「司馬安平,你還有前途可去,你還有希望和未來。你將會是大燮新的梁柱和支撐。」
「我早已不是你們心中的神。」
「神應當是純潔無畏的。」
「我只是一個修羅,雙手染血擦不掉的修羅。」
「神應當沒有欲•望和愛憎。」
「而我有仇,有恨,有欲•望,有執念。」
慕子楚籠著袖子站了,窗口翕了開來,吹入絲絲涼風,蕩起了他垂落的發絲。
他低垂著雙眸,唇角掛著一抹無奈的笑,淡淡道︰「我曾經也以為我是神,我以為我可以如同佛祖一樣渡人。可惜我錯了,我不是神,只是修羅。帶給別人的永遠只是地獄般的廝殺和血腥。」
司馬安平看著慕子楚低垂的眼,卻從未有這一刻這般覺得他的目光,像極了那悲憫的佛。
慕子楚抬眼看著司馬安平,柔聲道︰「你若想中庸一世,便免去了那些廝殺與屠戮,可與國子監六小生的其余五人竹林品茶笙歌曼舞。你若踏入那境地,便會同我一樣,雙手染血,用枯骨撐起大燮數百年基業。司馬伯父為你取名‘安平’,當不是希望你‘安興天下平定山河’,而是‘安于平凡’。枯骨堆積而起的高山之上,不僅僅是寒冷,還有孤寂。」
「我自知曉自己要的是什麼!」司馬安平堅定地道。
慕子楚笑笑,「那便好,沒有人能夠強求于你,也沒有人能夠左右于你。如今我未死之事大燮傳得沸沸揚揚,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這也合了我的意思,讓那些該還賬的人,一次性就還清了吧。」
司馬安平緊皺劍眉,問道︰「當年••••••究竟怎麼回事?」
慕子楚道︰「不過是爭權的把戲而已,君王之寵太過,權臣不甘罷了。」
「真的是柄華侯陷害的?當年北戎南國西疆以及凌華都有行動,難道都是柄華侯一人所為?」司馬安平訝然。
「大燮之內,我要找的也就只有他和東方譽了。」慕子楚站在窗前,陽光打在了他的臉上,折射出萬種光華來,「大燮之外的那些,我又有什麼權利和立場去斥責去追查?各自立場不同,他們為了他們國家的利益,我也曾為了我的國家的利益。說起來,我殺的他們的人,比他們殺的我們的弟兄多了不知多少倍。那麼究竟該誰來斥責誰呢?」
不知為何,司馬安平听慕子楚這話卻有那麼一絲尋了柄華侯之後慕子楚便要消失不見的感覺,心內一緊,問道︰「那以後呢?柄華侯倒了之後呢?你怎麼辦?還是做這勞什子亂紅的尊主?還是被大燮那些曾經供你為神的人當做亂黨喊打喊殺?」
慕子楚回頭,道︰「那便不是你過問的事了。」
「呵,是啊••••••」司馬安平自嘲般地笑了,「我算什麼,管到了你的頭上。」
慕子楚未作多的解釋,只淡淡道︰「你要見我,該說的該做的都做了,你該回去了。安常在尾隨你而來,巷口轉了很多圈了。對于他,你大可不必隱瞞,越是隱瞞他心思越重,比起他將你的話套出來,你還是主動說了的好。」言外之意,除了安常在的另外的人,全都不許透露一絲一毫。
司馬安平前來的時候一門心思都在即將見到慕子楚這事上了,倒還真是沒有發現那一點武功都不會的安常在竟然尾隨了過來。只彎腰撿了地上的木鞘寒匕,回頭定定地道︰「我的高山未倒,那麼你便等著,我終有一天會超越你。」說完後自己拿起了那黑色布條蒙住了雙眼,外間那女子听到慕子楚的吩咐後進門來將司馬安平帶走了。
慕子楚仍舊站在窗前,最後看了司馬安平的背影一眼,唇邊有著欣慰的笑意來。
當年那個十五歲的小少年,果然已經長大成人了。
只可惜,自己可還有那麼一天,可以看到他真正超越自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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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一個蒙面的黑衣人站在祀風面前,恭敬地道︰「回主子,今日在臥龍巷內查到司馬安平被蒙著眼楮帶進了一個小巷口,可是入了那巷子之後便失了蹤影!」
祀風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等待影子人的消息,想要找到亂紅據點,想要看到紅塵。
「司馬安平?!」祀風皺眉,心思百轉,而後道︰「帶我去那個巷口。」
另一邊,與世隔絕的小木屋前,百里郁寒沉沉地坐了,盯著水中倒影。
一切都安排好了,李清坐鎮,傅庸協同,祁丘過按兵不動靜候老狐狸慌神。一切都按著最初的計劃行進著,可是心中卻始終覺得空落落的,找不到填充。
一步步細碎的聲音傳來,百里郁寒沒有回頭,能夠找到這里來的,如今除了他之外便只有紅塵了。
「你曾經說過,君王之寡,是信不得任何人的,我對子楚的信,過頭了。」
紅塵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百里郁寒自顧自又道︰「從小他就在我身邊,他比我小三歲,卻從來都是他在守著我,護著我。即使上了戰場,即使滿手血腥屠戮天下,他仍舊護著我。只因我是君王,他是臣子。」
「但從未有臣子那般對我,將我拉入一個有他的世界,為我沖茶,為我守著這天下。」
「本未想過以後,只覺生活如此便已足夠。」
「陳數造反,人人都來逼我,逼我選他還是選天下。」
「我終是選了天下,棄了他。」
百里郁寒站起了身來,垂了眸子,啞聲道︰「易地而處,我若為子楚,定是恨極了那無情的帝王。」說完,百里郁寒一步步走向小木屋,而後關上了木屋的門。
紅塵看著那木屋的門緩緩關上,而後喃喃道︰「易地而處,他若為王,豈能做出其他的選擇?」
夏日的風都夾雜了一絲熱氣,朝堂之間氣氛凝重。
北戎十萬大軍在邊境騷擾滋事卻並不發兵,只這兒惹惹那兒躲躲。而偏生逮住了那副將東方子戍擅離職守私自回京,還欲攜了丞相千金一同私奔。這事情突然被傳了開來,听說左卿楓在府內揚言要休妻,听說柄施兒要自殺,听說丞相大發雷霆,听說東方譽突然拿出了聖旨說是皇上私下召了東方子戍回來,听說被禁足的丞相也作證那聖旨是真的。還听說東方譽不交虎符也不出兵,只說腰疼。听說司馬安平不知哪根筋沒搭對,自請出兵只要了八萬人。
可是,皇上病恙,誰的折子也沒辦法準奏。
李府。
傅庸難得現身李府,卻也是笑眯眯地拈著胡子,一派老翁作態。
李清執著一子落下,道︰「真好,聖旨都請出來了。」
「可惜,是東方譽請出的聖旨。若是老狐狸請出來的就好了。」傅庸也是落下了平穩的一子。
「老狐狸可不會這麼容易上當,明知虎狼在暗處巡視,哪敢請聖旨?只有那東方譽為救長子,慌了神,怕是還沒有跟丞相商量就自作主張了。」
傅庸圍了李清的白子,一個個將那被圍的棋子收了出來,「不過老狐狸不是也出來作證那聖旨真偽了麼?」
「若是不出來作證,怕是東方譽的那幾十萬大軍一瞬間就把北戎的十萬軍士給滅了,還容得老狐狸臭味出境興風作浪?」李清並不在乎棋盤上白子漸少,卻是一子一子細細地下著。
「還有多久?」
李清笑道︰「快了。」說完,一個白子落下,卻是圍了傅庸好大一片黑子。傅庸心疼地直嘶嘶,道︰「好你個李清,悄聲無息圍了我這麼大片!」
「哈哈哈!」
丞相府內,卻又是另一派風景。
柄華侯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東方莽夫,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未可見得。」身旁一黑衣男子用不太熟練的大燮京語道︰「假傳聖旨卻並未降罪,你們皇帝連露面都不曾。說明他們在等你出手。如同我們北戎白狼捕獵,靜候不動,待獵物動了之後才出動。可若是獵物長久不動,那白狼也會逐漸逼近,最終將獵物捕獲爪下。說句難听點的話,丞相現如今就如同那獵物,是靜靜地等死,還是最後一搏看能否殺出一條生路來。」
「哼,說得容易,你們單于可不是念想著那五成三地境遷千里?」
「大家彼此彼此,我們有付出,自然就要有回報。」那黑衣男子露出了一雙如同獵鷹般的狠戾雙眼來,道︰「如今丞相拼的可不僅僅是力量,還有時間。越快出手越是讓他們措手不及,料想不到你會這麼快。」
柄華侯略微盤算著,而後道︰「明日我合同官員聯名推薦祁丘過領兵北上抵御北戎,傅庸要想再將皇上失蹤的事情瞞下去就只有同意。另外,讓單于備著十萬鐵騎五萬精兵,莫要讓祁丘過活著回來。」
「這個容易。」那男子輕蔑的道。
這兩人在廳內談得隱秘,然而廳外一個少年的身影卻端著茶盤匆匆而過。一張小臉稍稍抬了起來,可不正是那祀風身邊的煜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