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二年。七月七日黃昏夜。
煙雨樓外。華燈初上。
一個小商販正吆喝著賣小蜘蛛和小錦盒。七月七日乞巧節,年輕的姑娘們會買回一只小錦盒,再挑選自己喜歡的小蜘蛛,盛于盒內。第二日打開錦盒,看蜘蛛所結的網是什麼形態,視結網疏密以為得巧多寡,密者言巧多,疏者言巧少。
還有一些中年婦女,正圍成一圈,觀察自己所種的植物。按照習俗,這些婦女會在七夕前幾日,先在小木板上敷一層細土,播下粟米的種子,讓它生出綠油油的女敕苗,再擺一些小茅屋、花木在上面,做成田舍人家小村落的模樣,稱為「殼板」,或將綠豆、黃豆、小麥子等浸于瓷碗中,等它長出寸長的小芽,再以紅、藍絲繩扎成一束,稱為「泡巧」,長出的豆芽即是巧芽。等到七夕之夜,這些中年婦女就可拿出自己種的植物相互比較,看誰種出的巧芽最多,則表明誰最巧。
一群四五歲大的孩子正圍著一個賣「磨喝樂」的商販吵鬧著。磨喝樂就是七夕節才會出現的小泥偶,由荷葉做成衣裙,泥土捏出身形,樣子十分精致,便是孩子們最喜愛的玩偶。每當七夕來臨,孩子們就會買來一只磨喝樂,供奉在家中,三叩九拜以乞巧。那商販做出的磨喝樂形態迥異,栩栩如生,孩子們正爭得不可開交,不知道該挑選哪一只買回家。
我好不容易才從皇宮里逃出來,此次做了一身丫鬟打扮,不穿金戴銀,也不涂抹脂粉,就是那種丟在人群里即會不見的最普通的樣子。順著華麗的街市一路走來,終于來到煙雨樓。今日煙雨樓的生意可真是好,一樓早已坐滿,酒罐子擺滿了幾個桌子,各色美味佳肴輪番送上,客官們也都吃得醉醺醺的,非常盡興。小二十分眼尖,看見我走進來,便連忙甩了甩肩上那段長長的白布巾,笑眯眯地問道︰「姑娘您幾位,打尖兒呢還是住店呢?」
「我找人。奕劍山莊高戩公子。」
「好 ~~~姑娘這邊請,高公子已在二樓雅座等候您多時了。」
說完,那小二便引著我上了樓梯。
二樓也一樣是熱鬧的景象,其他送菜的小廝們已經忙里忙外,焦頭爛額了。沒走幾步,便到了一間廂房,上寫「天字一號」,看樣子像是這煙雨樓最豪華的房間。推門而入,那小二吆喝一聲「李姑娘到」便退下了。我探頭探腦的走進去,不禁被這華麗的內景所震撼。
房間四角立著八根漢白玉的柱子,四周的牆壁全是白色石磚雕砌而成,黃金漆的蘭花懸掛于梁下,在白石之間妖艷地綻放,青色的紗簾隨風而漾,頗增一縷遐思。我雖是一國公主,住在豪奢的皇宮里,可見到這般華麗的房間布景,仍是忍不住吃了一驚。
高戩朝我走來,握住我的小手,溫柔地問道︰「走了很遠吧,餓了吧?」
他這麼一說,我那頑皮的肚子還真咕嚕咕嚕叫了起來。瞥了一眼桌上的美味,卻不怎麼感興趣︰「阿戩,宮里的山珍海味我都吃膩了,不如你陪我去街上吃點兒簡單的食物吧!」
「也好。」
高戩燦爛的笑容永遠像那和煦的陽光,暖暖地覆蓋住我整塊心田。
他歡快地拉著我跑出煙雨樓,並下令書童不許跟來,于是偌大的集市就變成了我們的二人世界,其他所有的人全都是配角。
我們先跟著涌動的人群去了鬧市,那兒正在舉行「穿針大賽」,所有年齡的女子都可參加。這也是乞巧節的傳統,每年的今日,市集上就會舉辦一次「穿針大賽」,在規定時間內穿針最多的女子就是最巧的那一個,會獲得百姓們的祝福。
我看著那些年輕的年老的女人們都踴躍參加,再加上高戩眼神的支持,我也終于忍不住躍躍欲試。往日里在皇宮游手好閑,女紅對我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今天就是我大顯身手的好時刻了!
只等主賽人一聲令下,鑼鼓敲響,我連忙從一個籮筐里取出小針,拿細細的絲線往針眼里穿,一根、兩根、十根、二十根……不一會兒工夫,我已穿好了長長一串。鑼鼓再次敲響,所有參賽的女子全都停手,那個胖胖的主賽人挨個走到我們身邊,用憨厚的聲音數著線上的針頭,數到我這邊的時候,眾人皆是驚嘆不已。
「恭喜李姑娘,獲得本屆‘穿針大賽’第一名。姑娘真是心靈手巧啊,今年定會鴻運當頭!」
塵埃落定,我這個「堂堂公主」果然沒丟皇家的臉,毫無懸念地搏得了頭彩。眾人掌聲、祝福聲此起彼伏,高戩也為我而欣喜。我感覺自己像只在天空中自由飛翔的白天鵝,受著眾人的頂禮膜拜,有些飄飄然了。
接著,高戩又拉著我去找吃的,走著走著,我忽見一個絡腮胡子的大漢正啃著個黑乎乎的東西,不禁感到好奇。
「阿戩,你看那個是什麼,黑乎乎的?」
「是烤紅薯,你想嘗嘗嗎?」。
我連忙搖頭︰「不要~~看上去髒死了。」
「那黑黑的只是一層皮,里面的可好吃了,甜而不膩,脆而不焦,酥而不疲,滑而不濕,保證你吃了一個還想著第二個。」
我狐疑地看著它,仿佛它說的是我從來沒見過的人間美味。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賣紅薯的小販那兒,買來兩個遞給我。紅薯還在熱乎乎的冒著氣,用土黃色牛皮紙包著,看上去雖是黑乎乎一塊,聞起來卻很香。我的食欲一下子被手中的烤紅薯勾了起來,管它那多,肚子餓的受不了了,先吃一口再說!高戩幫我小心翼翼剝開那層滾燙的皮,里面果然露出黃澄澄的一塊,我先嘗試著咬了一口,頓覺酥麻一片甜滋滋的好吃極了,于是又忍不住再吃第二口,第三口,差點沒被噎著。
「慢點兒吃,都是你的!吃完了紅薯,我再帶你去找別的好吃的。」哈哈,看來今日我這個吃貨可以大飽口福了。
「我還以為紅薯應該是紅色的呢,為什麼是黃的?」
「原來,我們月兒喜歡以貌取人啊!」
「此話怎講?」
「因為你對事物的印象都是從名字開始的啊,不管是你手中的紅薯,還是你第一次遇見我,問我姓名便能猜出我會武功。」
「那表示我聯想豐富嘛!」
我心中暗自竊喜,其實一個人會不會武功,看他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就可以知道了,哪里需要借助什麼姓名。高戩不會把我當作神人了吧!
「我看啊,是聯想受局限才對。不然紅薯為什麼不是紅色,黑乎乎的東西為什麼會很好吃?」
「哼!原來你在嘲笑我見識短呢!」
「我哪敢……」
他忽然轉過身看著我,松開了拉著我的手,這個動作把我嚇了一跳,剛剛吃進口里的一塊紅薯就勢噎在喉中,不上不下,弄得我嬌喘連連,說不出話來。
「是你太可愛了,我想不愛你都不行!」
他的話音還在我的耳畔回旋,他濕潤的雙唇便附上我的,那麼突如其來,卻又那麼寵辱不驚。這一幕我期待了多久,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都會把自己關在冰涼寂寞的宮殿里,我躺在偌大的公主床上思念我的情郎,腦中無數次幻想著我們親熱的畫面,我總是期待著高戩溫柔的吻,我總是幻想著我們會有甜蜜美好的未來。
「月兒,嫁給我。」
一吻。
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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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二年。八月。
西子湖畔。
「阿戩,等等,這個給你。」十五歲的我,站在那個幽幽的碼頭,焦急地喚著心上人。身後是悠遠冗長的西子湖畔,是裊娜動人的青青柳枝,是不遠千里而來的成群結伴的游客。已不知是第幾次,我和高戩相約在這個碼頭,互訴衷情。也不知是第幾次,還是在同一個碼頭,兩個相愛的年輕男女正依依不舍的話別。
「這個是?」高戩顯然也舍不得離開眼前美人,因而被美人叫住的一瞬間,他便迫不及待地回頭來看。這樣傷感的離別能不能少上演幾次?
「這是我母後留給我的,說是將來要送給我的駙馬。喏,送給你,好好保管,萬萬不可丟失了。」
他接過我手中這枚瑪瑙紅色佩環,順手戴在腰間,欣喜地對我說︰「月兒,這佩環的色澤和我頭上的短簪一樣,看來你母後早知道會有我這個佳婿了,哈哈!」
「你少貧嘴,我母後又沒見過你,何來把你當作佳婿之說。」
「總有一天會見的。」
「那你……什麼時候娶我?」
「明日我便去回報姥姥,著人準備彩禮,等到一切安排妥當,我就會進宮求見皇後娘娘,求她賜婚。」
高戩說的義正言辭,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于是羞答答地問道︰「要是我母後不答應這門婚事呢?」
「那我便死在她面前,以此明志。」
「阿戩……」
「今日一別,只是短暫的分離,你一定要安心等我來接你,我要你做奕劍山莊的女主人。」
「阿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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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八年。正月初八。
奕劍山莊。比武大會。觀眾席。
一個年輕女人突然走到觀眾席來︰「高戩,這位是?」
我正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孔出神,努力回憶著年少時的畫面,卻忽然被這聲呼喚打斷。
只見這女人身穿青色繡竹羅衫,下著珍珠白湖褶裙。瓜子臉白女敕如玉,兩頰梨渦微漾,胭脂淡抹,兩腮潤色如初綻瓊花,白里透紅。簇黑彎長眉,似畫非畫;流盼生光目,似情非情。淡青腰帶細綰,如瀑長發垂腰。項前銀絲紫珠鏈,腕戴羊脂白玉鐲,紫光白輝,相得益彰。
不知這女人是何時冒出來的,攪亂了我和高戩重逢的唯美畫面。看她的樣子,倒很親切,好像我和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熟識。
「這是你的妹妹啊,你認不出來了嗎?」。高戩詫異地回答那個女人,仿佛剛才她提了一個非常可笑的問題,仿佛她沒有認出我是一件非常離譜的事情。
我沒听錯吧!高戩方才對那女人說,我是她的妹妹!?那麼她是——東唐長公主,我的親姐姐——李義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