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我很想永遠留在這個溫暖的家,但我還是免不了要離開的宿命。夜色越暗,崔湜和紅袖的面容就越發顯得焦急,我知道他們是擔心走夜路遇到危險,所以一直心緒不寧,我也不想為難他們,于是和蘇婉兒、蘇老爺子匆匆告別。
一頓飯間,我們談了許多往事,我心中漸漸明了一些事——三年前被燕國滅掉的不只是我東唐王國,還有西周王國!而且西周皇帝比我的父皇先一步被殺。蘇婉兒所描述的我父皇母後御駕親征一事,也只是從那個老嬤嬤口中打听來的,但具體到底是為什麼,誰都不清楚。而且那老嬤嬤的回答有諸多漏洞,如果是因為西周王國的使臣出言不遜辱罵我父皇,大可不必御駕親征這麼隆重,抓捕那個使臣好好懲治一番也就罷了。至于她說的燕國大軍隨我軍一同出發,就更是離譜。我甚至能想象出當時三國混戰的場景,我的父皇母後也一定是在混亂中被燕國的奸險小人所謀害。說不定西周皇帝也死于這個莫大的陰謀之中。
到底是什麼樣的陰謀?我一定要查清楚。
想到明日即將面對的、面無表情的柴紹,想到我被束縛的命運,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主子怎麼了,很冷嗎?」。崔湜月兌下白色長袍,為我披上,「夜里寒氣重,主子您要注意身子。」他的手觸踫到我的肩膀,似乎感覺到我在顫抖,他驚住,擔憂地撫上我的前額。
我不著痕跡的拂開他的手,強撐著苦笑道︰「我沒事。」難得見他這麼關心我,反而引起我的好奇心,「我只是想到以前痛苦的過去,覺得很淒涼。崔湜,你是怎麼跟到柴紹麾下的?」
在我心目中,柴紹就是一個冷酷無情、神出鬼沒、財大氣粗、夫妻不和、脾氣暴躁、小肚雞腸、人際關系差、交際能力弱的紈褲子弟,那張清灩明澈的面容之下不知道藏著怎樣一顆邪惡的禍心。我太不了解這個束縛住我的男人了,我必須從他身邊的下人開始調查,模清他的底細。
「您還是先上馬車去睡一會兒吧,奴才看您像染了風寒。」
「我真的沒事。還有,以後不要叫自己奴才了,我听著難受。」
「是。」
他扶我坐上馬車,我卻不想關在車里,悶得慌,我和他二人一左一右坐在外面,而讓紅袖一個人獨坐在車內,看那丫頭的樣子應是倦的不行了。我看著崔湜駕馬的姿勢,兩眼焦距有些模糊,如此武藝超群、年輕氣盛的君子怎麼會委身給人家做奴才的?如果他不是生在戰亂年間,而是生在二十一世紀,就憑這張臉,這一身的功夫,好歹也能當個武打明星了吧,那鈔票還不是一打一打的來,追他的美女還不排滿整個長城。
「崔湜,你還有兄弟姐妹嗎?」。
「本來是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妹妹的,我是西周國人,三年前燕國打過來,混戰之下民不聊生,尸橫遍野,我的父親和兩個十多歲的妹妹都被奸人所害,繼母為求自保將我賣給燕國一個大戶人家做下人,我就常常受主人冷眼欺負,這樣過了幾年惡夢般的日子。」
他眼瞼下垂,無力的有一下沒一下甩著馬鞭,頃刻間的沉默讓我感到壓抑。
我的心口堵的發慌,李令月啊李令月,你實在是太無恥了,為了自己那點私欲,竟然傷害這樣一個純粹的男人,竟然逼他說出多年前的痛苦回憶,你有什麼資格讓人家陪著你一起回憶過去?你自己一個人懷恨在心也就罷了,還拉著面前這個男人一起痛苦!
我甚至能想象到,那時他小小年紀剛入別人府中,其他的家丁一定欺負他是西周國人,百般刁難,再加上主人看不順眼,肯定會拳腳相加,殘暴不堪。我都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你這身功夫是……」
「是柴公子教的。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我恐怕早就死在惡毒的主人鞭下。」他頓了頓,撩起長袖,露出兩只胳膊,上面爬滿了觸目驚心的鞭痕,一道一道交叉相替,粗細不勻,可見是新傷舊傷累積在一處,可想而知當時的崔湜受到了多少虐待。
他有些哽咽,接著又道,「那日主人的惡婦命我陪她去街上買脂粉,誰知竟是跑去後山私會情郎,拿我作幌子,二人衣衫正進魚水之歡時,她丈夫突然尋來,她的情夫踉蹌逃走,她來不及穿衣,便哭喪著跟她丈夫說我非禮她,主人不由分說拿出鞭子就抽打我,我本已渾身是傷,哪里受得了這等笞刑?幸好柴公子路過,將我所救。後來又把我安置在清雅小築,傳授我一身武藝。」
說至動情處,他似乎要溢出淚來,只是這夜色正濃,看不清晰,他以為自己掩飾的正好,卻不知我和他也有一樣類似的經歷,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感我怎能體會不出。
「既然你好不容易月兌離魔爪,為什麼又要做柴紹的奴才呢?」
「主子誤會了,其實我不算是他的奴才。我雖跟在柴公子身邊,但一直自由來去,無拘無束。柴公子對我恩重如山,我心甘情願留下來為他效勞的。」
還真是主僕情深……
「直到後來柴公子遇見了您,把您也接到清雅小築,我這才有了真正的主子。不過我看得出來,主子您是心地善良的好女孩,能夠跟在您身邊保護您,是崔湜的榮幸。」馬車速度已緩下來,不知何時他竟然都忘了揚鞭,他深情的注視著我,娓娓道來那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過去,我看不清他雙眸中的情愫,只能輕微的感覺到心底深處被什麼觸踫到了,有些不知所措。
馬兒長嘯一聲,終于跑進了那片久違的幽幽竹林,他的深情目光也終于被驚擾,被打斷,我也趕緊跑進車里,打破這尷尬的局面。
那種奇怪的情愫,是崇拜嗎?不會。我既無武功,又于他無恩情,他不會崇拜我。李令月不過是長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任是一個正常的男人見了都會憐愛的吧。那他對我,是憐憫?是同情?也許吧!我們有相同的經歷,相似的命運,只不過他是西周國人,我是東唐國人,說穿了現在還不都是燕國的俘虜,又有什麼好區分的呢。
是憐憫吧。
是同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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