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要去駕車,好像不怎麼願意再陪我閑聊了,又像是急著趕路,怕耽誤了晚上回去的時間,我也沒好意思再打攪他。
我放下車簾,繼續啃我的饅頭。講了這麼多話,口都干了,肚子又咕嚕咕嚕叫起來,紅袖一邊吃的津津有味,一邊調笑道︰「主子胃口真大,以後要囑咐柴公子多給您安排個廚子了,哈哈。」
「臭丫頭,就你話多。」
見我臉色變好,紅袖倒是很開心︰「主子方才和崔公子在商量什麼呢?」
「他說要帶我們去西梁女國轉轉。」我滿臉不屑,這饅頭可真好吃,甜而不膩,女敕滑爽口。
「什麼!西梁女國!!」紅袖一聲驚叫,嚇的我差點噎住,「主子,那可是唯一一個女人掌權執事的王國呀!小時候就听我母親提起過,說那里的女人個個生的像紅果子似的鮮艷欲滴,她們都不依賴男人,大小家務,事無巨細,全都是自己做主。」我陷入沉思,她又繼續滔滔不絕,道,「我還听說,那里的女子可以不用成親就能生出孩子,只要喝了女王陛下特賜的甘露汁……」
「那照你這麼說,女王陛下豈不是得熬一個湖泊那麼多的甘露汁了。」
「可不是嘛!不過甘露汁不是每個人都能喝的,除非那女子有過人的才干或是良好的品德,又到了適婚年齡,才有資格去找女王陛下討要甘露汁。」
切……紅袖說的有模有樣,煞有介事。我一听,滿臉起黑線。難不成是現實版的《西游記》里面的女兒國?太玄乎了吧,那不是神話故事麼,怎麼可能真有這樣的王國。
「你胡謅的吧。」
「哈哈哈哈,主子差點兒被我騙了吧,哈哈哈哈……」
我暈,還真是蒙我的呢,死丫頭越來越愛欺負人了!我嗔怒︰「好你個紅袖,竟拿你主子取笑。」
「奴婢不敢,不過這西梁女國的確很值得一看,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去過呢,這次有幸陪著主子去見識見識,我心里好激動啊。」
「吃你的饅頭吧--」
填飽肚子,已是倦的不行,崔湜見我體虛,便月兌下自己的外衣遞給紅袖,命她幫我披在身上。他又放慢了馬車速度,盡量不至于顛簸。我身子稍暖,側臥在紅袖膝蓋上沉沉睡去。不過出門幾日,就累成這樣,仿佛多日未沾床似的,紅袖在一旁輕輕拍打我的背脊,唱著她那個時代的童謠,哄我入睡,那溫柔親昵的歌喉像極了我前世的母親。記得武則天還是我母親的時候,常常會為我那早夭的姐姐而傷神,我雖是她唯一的女兒,但我心中清楚,我是有一個姐姐的,那個女嬰連名字都還來不及取就離開了人世,我甚至從未听母親提起過,只是她每次深情惆悵的注視我的眼神讓我感到恐慌,仿佛她正在透過我的瞳孔去看另一個女孩。後來長大了,也沒再把此事放在心上。宮里人不讓傳,我那個姐姐也就在眾人記憶深處淡化成灰燼。
隱約中又浮現母後的身影,她親切的喚著我「月兒,月兒」,但是當我仔細端詳她,卻不再是前世那個雍容華貴的武皇後,而是變成了另外一幅面貌。那婦人濃妝淡抹,穿著也很樸素,不過是一襲雪白如紗的長袍,緊緊裹住全身,勾勒出完美的弧度,那樣淡雅的女人,一定就是我此世的母親了。我何其有幸,能在母親死後見到她這麼真實的面孔。我知道自己的意識一定又不知不覺進入到這軀體的童年回憶中去了。只見那婦人伸展開雙臂,而我還是個蘿莉小妹,正一顛一簸沒有重心地朝她懷里奔去。那感覺像極了正在坐馬車的不安與不適。
我的雙眼如同放置在一面華麗麗的鏡子前,透過明亮的光線,清澈的眸子,看見的全都是自己童年的樣貌。「月兒,快來母後這兒,母後帶你去找好吃的~」我想我那時候一定還在學走路,因為我明顯感覺到自己已經站不穩快要摔倒了,果然不出我所料,面前不知哪里蹦出來一塊石頭啪的一聲將我絆倒在地,小腦袋撞在石頭尖尖上,冒出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刺痛感霎時間傳遍全身——
我忽然從夢中驚醒,多麼真實的疼痛感!
「紅袖,怎麼回事?」
「奴婢也不知。」我看向她,發現她也是滿眼的慌亂之色。那馬兒不知為何來了個緊急剎車,弄得我差點從里頭翻出去,我探出腦袋,問道︰「崔湜,發生什麼事了?」瞪眼一瞧,哪有什麼崔湜,駕車的男人早不知跑哪兒去了。放眼望去,已是到了另一個市集,街上滿是形色裝扮各異的女人,有的在賣布匹錦緞,有的在賣布鞋,包子餃子攤位更是沿街而擺,無縫可插針。細看之下,男人的確是很少,就零零星星分散著那麼幾個。想必是到了西梁國。
前方好像有人在爭執打鬧,崔湜那小子也不知道又跑哪去了,我拉著紅袖下了馬車,朝人群走去。
只見圍成一圈一圈的女人們個個都在叫喊「打,打」,個個都是憤世嫉俗的模樣,其間叫得最大聲的倒是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小姑娘,口中怒氣盛盛,似是在罵︰「打死你這個毛賊,竟敢模到本小姐的錢袋里,打死你,打死你!」
看她的打扮,應該是個有錢人家的千金,活潑俏麗若三春之桃,雙眸清素如九秋之菊,身著紫衣,兩眼湛湛有神,修眉端鼻,頰邊梨渦微現,直是秀美絕倫,眾婦人相圍其間,映襯下,倒更顯得她膚色晶瑩,柔美如玉,但見她面容奇白,鼻梁較其他女子為高,倒不像是西梁國本地的女人,眼中還隱隱有海水之藍意,只是七分嬌俏總被憤怒之色遮掩了五分。
本該駐足欣賞,只是此女說起話來粗俗不堪,這倒有些奇怪。再看向人群的焦點,兩個男子正在打斗,一個白衣,一個黑衣,那黑衣男子赤手空拳,似是佔了下風,而白衣公子則是使劍奇快無比,所到之處逼得黑衣男子無處可逃,短短數招,白衣公子便已將他制服,可不就是我的侍衛兼車夫,崔湜嘛!好好的怎麼跑下馬車拔劍跟人打斗起來?
我饒有興致的望向他,還好他武功不賴,沒有丟我的臉。
只見那黑衣男子雙手被扭至身後,崔湜隨手取了旁邊攤位上一根長長的紅繩將他雙手綁住,而那個一直叫的起勁的姑娘則是大步走過去,作揖道︰「多謝這位公子相助,若不是你出手,這潑賊怕是要把我錢袋搶走了。快拉他去見官,我倒要看看他能有多囂張!」
崔湜也不客氣,搶回黑衣男子手中的錢袋丟給那小姑娘,沒好氣道︰「姑娘不必多禮,我本無意干涉別人私事,只是這男人放肆,驚擾了我家主子的馬車,這才出手,並非為了姑娘捉賊。現在人贓並獲,我也要去陪我家主子了,既然姑娘要拉他去見官,那就交給你吧。告辭!」
「喂,臭小子,有你這樣的嗎?!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啊!」
崔湜見她阻攔,面露不悅之色︰「抱歉,我家主子還在馬車上等我,恕不奉陪。」
那女子也急了︰「你家主子,你家主子,你會說點兒別的不,你家主子又不是三歲小孩子,需要你這麼顧念麼。我一個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怎麼把這個潑賊帶去官府啊!」
「那是你的事。」
「你!」那姑娘見形勢不對,死命扯著崔湜的衣袖不放他走。
「放手!」
「不放。」
「那就休要怪我不客氣了。」
一旁圍觀的女人們已是指指點點,本來是俠客抓賊英雄救美,現在反倒變成了一場鬧劇。見那黑衣男子有開溜之意,我趕緊上前打圓場,道︰「崔湜,就幫這姑娘一忙吧,我已經醒了,正想下來散散步呢。」
崔湜皺了皺眉頭,很不情願的說︰「既然我家主子發話了,我就幫你一次。」
那姑娘看見我,好像看到什麼稀世珍寶似的,猛地抓住我的手,激動的說︰「小月,怎麼是你啊,你怎麼會在這里?」
小月?她叫我小月?我沒听錯吧!看樣子應該是認識我的人啊。面相好像是挺熟的,在哪里見過呢?我怎麼一點兒也想不起來……
「放肆,拿開你的手,不可對我家主子無禮!」崔湜還是和往常一樣非常非常緊張我,不希望任何人與我有身體接觸。那小姑娘根本不理會崔湜的怒吼,只是一個勁兒的拽著我的手。一雙清麗的眸子中寫滿了驚喜,甚至還冒出潮氣。
究竟是什麼人呢,看見我這麼激動,連眼淚都快要掉下來?是我這副軀體童年時認識的人嗎?我努力從記憶中搜索這張面孔,可是徒然。
「小月,你不記得我了?我是婉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