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就是你 第一章

作者 ︰ 艾思

第一章

天氣很好,好得有點過頭,太陽曬得人發暈,柏油路像大煎台,穿梭來去的汽機車像自動蒸氣熨斗,熱氣加廢氣,讓人一肚子烏煙瘴氣。

街角的連鎖咖啡店,坐在露天座位上的韓鳳尹好悶,悶得快窒息暴斃,手中的美式咖啡越喝越苦澀。

他濃眉深擰,一頭修剪有型的短發,飽滿的天庭散著幾縷碎發,一雙幾可媲美梁朝偉的憂郁眼眸,配上挺鼻薄唇,標準的東方俊男一枚。

咖啡續過一杯又一杯,路過買咖啡的OL忍不住逗留,多欣賞一下比咖啡因還提神的菁英型俊男。

這個年代啊,要想找到man一點,沒染半點娘味的高大俊男實在太難,眼前這位絕對是上上之選。

韓鳳尹才懶得管停留在身上的視線,掏出哀鳳,點開信箱,想收發信件,檢查半天,才發現信箱中的信件都是已閱讀,而且已經被標注分配給其他人處理。

「看在老天的份上——不不,算我求你了,放自己一個假吧!」

今早踏進公司時,他的好友兼合伙人周仁賢殺進辦公室,一副鬼上身似的大喊大叫。

沒錯,韓鳳尹是標準的工作狂。

他深信,一個人的存在價值,取決于他的效率與執行力,而這兩項正好反映在工作上。

可以說,扣除吃飯睡覺上廁所這等非做不可的事,其余的時間他都在工作。

他把工作當作生命的一部分,跟周仁賢合伙創立的投資顧問公司,短短幾年,就網羅了一堆A咖等級的客戶,儼然成為創投界的金童。

「你多久沒跟女人去吃飯喝點小酒?你知道公司有一半以上的女客戶,是沖著你來,每次要跟你談投資案,香水都在比嗆的,睫毛膏刷得跟蜘蛛腳一樣,結果你從頭到尾都沒瞄過一眼。」

「有蜘蛛?下次記得提醒清潔公司的人多注意一點。」當時的韓鳳尹隨便敷衍,就想繼續埋首工作。

周仁賢看不下去了,強迫他將累積多年的假一次休完,假期居然長達三個月,可見他這幾年是過著怎樣的鐵人生活。

韓鳳尹最痛恨放假。

一切跟懶散怠惰有關的,他都痛恨斃了。

不工作,無價值,這是他的中心原則。把自己準備好,永遠處在on檔狀態,這才是一個人之所以存在的意義。

沒事可做的感覺爛透了!

韓鳳尹扯了扯領帶,一條手臂掛在椅把上,眼神透著濃濃的厭煩,開始用他驚人的敏銳力觀察身旁的人事物。

也許這里會有潛在客戶。

他是搞投資的,在他的理念里,這年代不懂投資很吃虧,存死錢是傻子才會干的事。

韓鳳尹陰郁的視線一轉,望向某桌抱著博美狗正在享受下午茶的老太太。

看吧,有投資有差,晚年才能盡情享受愜意的生活。

看看另外那一桌,身旁空位上擺滿百貨公司紙袋的敗家女,可以想見她應當都把收入花在這類浮華開銷上,這類人若是不懂得投資,年輕時候買得很爽快,老了之後就苦哈哈。

韓鳳尹不以為然的多瞟上兩眼。

背對而坐的敗家女正好撇過臉,看向另一方向,秀出那張白淨姣好的臉蛋。

女孩秀氣的齊眉瀏海,蜂蜜色的柔順長發,走在時尚尖端的亮麗穿著,時尚的妝容與打扮,令人很難不多看幾眼。

看清敗家女容貌的韓鳳尹徹底震住了,一瞬間,鮮明的記憶全都回涌。

是她!牙套妹高伊潔!

這麼多年不見,她的牙套拆了,圓滾滾的身材也瘦了一大圈,變得骨感縴細,就像走伸展台的模特兒,整個人神采飛揚,散發著自信美。

不管她的改變有多大,整個人宛若月兌胎換骨,他還是認得出她!

錯愕間,韓鳳尹看見一名身材矮胖的宅男拿著兩杯星冰樂走向她,兩人肩並肩坐在一起,有說有笑,氣氛融洽。

但是這個畫面在韓鳳尹看來就是超級不協調。

心中震撼還沒散去,韓鳳尹順勢拿起咖啡,換了一個離他們比較近的座位,不著痕跡地偷听起兩人的談話內容。

「今年春夏男裝流行視覺效果強烈的印花圖案,不過秋冬就不一樣了,反而流行干淨的白,白色單品最百搭,買一件可以變化出好幾種穿法。」

拆了牙套之後,她的口條好清晰,嗓音軟軟甜甜,有點女圭女圭音,又不會讓人反感。

韓鳳尹深深注視著那個從頭到腳,身上無處不散發出濃濃自信的女人。

充足的光線把她的側臉打亮,她一手翻動雜志,一手將垂在頰側的發絲攏到耳後,十足女性化的柔美舉動,不意然地觸動了他的心。

「你看喔,剛才我們逛的那幾櫃,價格算是中上,但是配合百貨周年慶活動,滿千送百就很劃算。啊,我已經跟發廊預約好兩點半,我們現在轉車過去正好。」

高伊潔一投入工作就是百分百專心,眼中只看得見顧客,旁邊的路人甲乙丙丁長得再帥,她都不會多看一眼。

「Joy,你真的好細心。」

戴著「丑女貝蒂」大眼鏡的宅男笑得傻乎乎,眼鏡下的眯眯眼已經變成兩顆大愛心,徹底融化在她專業燦爛的笑容中。

韓鳳尹眉頭輕擰,搞不太清楚這是什麼狀況,原本還以為他們之間有曖昧,或者應該是情侶關系,否則怎會態度親密的一起逛街?但高伊潔的口氣卻像是在與客戶說話,沒有半點親昵。

「走吧,轉車的路上,我再把我設想好的發型示範圖片翻給你看,等一下跟設計師討論的時候會比較快。」

吸完最後一口星冰樂,高伊潔看了眼腕表,匆匆收好雜志,拿起腳邊的提袋,隨同傻笑呵呵的宅男,踩動亮麗自信的腳步,走出了韓鳳尹的視線。

放下手上的咖啡,他走到剛才高伊潔與宅男坐的那一桌,蹲下,撿起一張遺落在地上的粉紅色名片——

「甜心熊」形象顧問公司.個人造型師高伊潔

所謂的形象顧問公司,是近年逐漸火起來的新興行業,必須具備高度的時尚品味,熱愛逛街吸收流行資訊,更要有高度的耐心研究客戶的需求,找出最適合客戶的風格。

雖然現今是資訊爆炸的年代,但也造就了無數宅到炸的宅男宅女,加上品味天生、後天培養有限,有心想自我改造,揮別悲慘拙樣的人,正是需要這種品味不NG的形象顧問來幫忙打理。

形象管理早已不再是有錢人的專利,隨著看臉時代的普及,重視個人形象與外貌的觀念已擴及各個消費族群,不景氣年代,打的是彈性價格戰,依照客戶需求賺取商機才是王道。

「甜心熊」老板徐薇薇嗅到了這波商機的無限可能,親自挑選了一批時尚品味出眾的人才,成立這間形象顧問公司,創始至今,不知成功搶救了多少品味落漆的曠男怨女。

「Joy,二線外找。」這天上午,高伊潔哼著歌,拎著早餐進門,臀部才剛沾椅,同事盈真便把電話轉給她。

正值全力開發新客戶的沖刺階段,對這份工作保持高度熱忱的她,旋即精神抖擻的接起話筒。

「甜心熊形象顧問公司,我是高伊潔,喊我Joy就行。」呵呵,太好了,看來今年的年終很可觀。

「你好,我想詢問一下你們公司提供的服務內容。」男人的嗓音溫醇,性感得讓人好奇起他的長相是否也如聲音一樣動人。

高伊潔心髒咚咚咚的驟跳,搞不懂怎會有這種反應,趕緊用另一手輕壓胸口。

怪了,她怎覺得對方的嗓音很熟悉,好像曾經在哪里听過?

「請問先生怎麼稱呼?」她要自己別慌,聲音好听的男人比比皆是,沒什麼了不起的。

做形象顧問這一行,要自己拿捏好尺度,跟客戶交朋友可以,但是搞曖昧就大大NG。

「我姓鳳。」男人沉吟片刻後又補充︰「為了安全起見,我應該有不公開自己隱私的權利?」

鳳?哇,好特別的姓氏,該不會名字叫鳳凰?哈哈。

「OK的。如果顧客有疑慮,我們不強迫,只是付費方式可能要用現金,鳳先生可以接受嗎?」

听男人嗯了一聲,以示同意,高伊潔爽快的介紹起來︰「請放心,我們『甜心熊』不是什麼詐騙公司,我們是最專業的形象顧問,我曾經擔任過三年的造型師,也有考取數張造型相關的執照……」

訓練有素的自我介紹完畢,她稍作停頓,讓對方有消化的時間,才又繼續往下說。

「我們目前的付費方式是分單次消費,還有月包,以及支付年費的方式,每次服務五小時,全身造型都包含在內。如果只是單純的形象改造,建議鳳先生可以先單次消費,如果對我的服務感到滿意,再決定要不要繼續下去。」

想不到一個看似簡單的形象顧問師,背後還有這麼多眉眉角角,電話那一頭的韓鳳尹眉頭輕蹙,越听越頭疼。

可是她嬌軟的嗓音,彌補了這個疼……幽微的思緒,勾動了藏在心中多年的遺憾,他的胸口有點悵悵然。

差不多十一年有了吧?

記憶中,那個戴著牙套,身材有點圓潤的女孩,穿著海軍領制服,深藍百褶裙,在籃球場上默默撿球的畫面,清晰得就像昨日光景。

那天也不知道是她沒看見他,還是根本已經認不得他,那股強烈的失落,像一張密密的網罩住了他。

時光荏苒,一翹首就是匆匆十一年的歲月,今年他們都已經二十九了,不知道她身邊是否已經有了可以倚靠的肩膀?

「鳳先生?」鳳凰先生是在沉默個什麼勁兒?

高伊潔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從遙遠的記憶中醒過神,韓鳳尹鎮定的說︰「嗯,我是第一次嘗試,那就先選擇單次消費。」

Yes!又有新客戶了。新的案子上門,高伊潔甜美的聲音更加輕快。

「好的!那我簡單說明一下,我的諮詢時間一次是五個鐘頭,一個鐘頭八百元,既然鳳先生顧慮個人隱私,不便透露真實姓名,那就避掉刷卡這個付費選項,到時可能要請鳳先生付現了。」

「好。」韓鳳尹根本懶得听這些瑣碎的內容。

「請問鳳先生要預約哪個時間?」

「你什麼時候有空?」

高伊潔當下愣住,他那種口氣,不像是要尋求幫忙,倒比較像是找人約會。

有時接形象改造的case,不乏會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或是接洽久了的男客戶,因為她時常陪著逛街購物,興起一些曖昧聯想,這類人也不在少數。

不會吧?對方連她長什麼模樣都沒見過,應該不至于如此吧?!

呵呵,高伊潔連忙輕笑兩聲,掩飾當下的困惑與猜疑,若無其事的回答︰「我們是提供協助的一方,當然是看鳳先生的行程怎麼安排。」

「那就後天下午吧。」韓鳳尹也不羅唆,直接決定。

「好的,沒問題。」高伊潔一邊夾著話筒,一邊拿出隨身行事歷,在後天的日期注記客戶名稱。

「鳳先生想約在哪里呢?」

韓鳳尹故意想了很久,拖延通話時間,不想這麼快掛斷電話,最後才聲調緩慢的開口,與她約在某知名百貨的廣場。

「Joy。」結束電話之前,他忽然喊她一聲。

不知道為什麼,高伊潔愣了一下下,好像在久遠的記憶中,也曾經有人用過這種腔調喊她。

但是誰呢?噯,想不起來,算了,應該不重要吧。

「是,鳳先生有什麼需求請盡管說。」她的胸口有點怪,卻又說不出是什麼感受,心髒一抽一抽的,好似受傷的小鳥在跳動。

有一些她努力想遺忘的,很糟糕的,很不舒服的記憶,又快從腦海深處冒出來。

高伊潔下意識閉眼深呼吸,拼命的塞塞塞,把那些記憶都塞回大腦中的廢料處理機。

「那天我要怎麼認出你?」韓鳳尹發問。

「啊,對!」高伊潔單手拍額一記,不知道自己怎會突然傻了,一定是這位鳳先生的聲音太動听,害她整個人大失常。

「那我把我的照片傳給你,方便你當天進行確認,這樣OK嗎?」

「請傳你清晰一點,貼近現實的正面照。」韓鳳尹最受不了的,就是那些故意縮下巴、眼楮瞪大如牛鈴的假掰自拍照。

高伊潔嘴角微微抽搐一下,這才發現鳳凰先生說話還滿直接犀利。

「好的,我會照辦。」

掛斷以後,她拿出手機,把鳳先生的手機號碼鍵入已經滿滿滿的電話簿,再啟動拍照功能,幫自己拍了一張嘴角微翹的正面照。

嗯,拍得很端莊,角度也很清晰。

高伊潔確認過照片OK後,自信的按下傳送鍵,然後哼著剛才被打斷的歌曲,把手機往桌上一擱,拿起早餐喂飽自己。

今天真美好,明天會更美好,後天絕對會更好,人就是要往前看,永遠不要回頭。

高伊潔彎起嘴角,享受著美味早餐。美乃滋佐火腿起士三明治好好吃喔!

她仰起臉,味蕾都被滿足了,笑容閃亮有神,吃得不亦樂乎。

至于腦中差點炸開鍋的難堪回憶,就繼續待在廢料處理機吧,她不會再翻出來讓自己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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