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血泊中的他們才恍然意識到,完顏亶的可怕足以讓他們用一生去震撼,然而,所傷之處卻並非要害,亦如那幾只沾了血的飛鏢上,並不曾帶有一絲它們主人的殺意。
「沒事了。」身上的痛無以復加,他俊毅的唇角卻依然支撐著一抹笑意。懶
「剛才為什麼不還手?你明明幾下就可以打倒他們,為什麼不還手,為什麼……」她大聲質問他,在他溫柔的環視下,泣不成聲。
「你怎麼這麼笨?」他笑著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因為我一旦還手,就不能保護你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保護你,多想讓你快樂?「可是……對不起,我帶給你的只有痛苦。
他凝視著她淚跡斑斑的臉頰,眼中突然浮出了一年前,西子湖畔她暖如春風的笑顏。
幸福到底是什麼感覺?他不知道,她曾抵達過幸福的彼岸,盡管後來,又被他生生的拉了回來。
「你不該來……」她喃喃地說。
「你是我的,不管你走到什麼地方,我都會把你抓回去,哪怕是地獄……」哪怕是地獄,在她趕到鬼門關之前,他也要搶在她的前面,用自己的性命將她換回去。
如果死亡能夠救贖,那就用他的死,來償還欠她的債好了。
「你——」
他突然吻住她的唇,她的淚,他的血,融入對方的口中,血與淚熾熱的纏綿,他突然感到一陣釋懷。蟲
「你說過我是世界上最該死的人,那你現在的淚,我可不可以理解為是為我而流的?」吻去她臉上的點點淚珠,他溫熱的呼吸在她耳邊低喃。
只是,他的聲音開始變得虛弱,雙手的力道也松弛下來,他,恐怕真的快不行了。
「我還說過我恨你,可是,你知不知道,其實,我最恨的人一直都是我自己。」惜蕊無力的搖著頭,仰起臉看他,心痛的一片荒蕪。她恨自己對他說過的那些殘忍的話,恨自己曾經對他的傷害,她更恨,他們今生今世只能做敵人。
他扶著她的臉頰,虛弱的笑了,溫柔的笑意中,卻晃動著更深的悲傷。
惜蕊,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
喉中泛起一股腥甜的氣流,他突然放開她,用手抵住嘴角,開始不停的咳血,不停地咳血……
她吃力的扶住他,「你怎麼樣了……我不準你有事,听到了嗎,我不準……」她一遍遍的對他說著,哭的幾乎要背過氣去。
「我答應你……」他撫模著她的秀發,突然意識到,自從相識,從始至終,他從未給過她任何承諾。
他們從來就沒有任何海誓山盟,每一次,這些話到嘴邊,在觸到她清冷的目光的時候,總是又無聲的破碎在心底。他怕遭到她的不屑,她的鄙夷,他怕听到那些令他心痛欲裂的話。而現在,他又能給她什麼承諾?
血,不斷地從傷口處溢了出來,似乎也連帶著他的靈魂,也正在不斷在鮮血中疏離著。
血與淚,絕望的泛濫著,似乎要直到將此生的所有全部流給對方才肯停止。
四周一片死一般的寂靜,葉子在風中靜靜的搖曳著,默默地灑落著悲傷的殘片。
遠處,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一隊人馬踏著滾滾塵煙,離他們越來越近。
玉箏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愣了一會,她突然撿起了地上的佩劍,閃電般的向完顏亶刺過去。
「這一劍,是為我為皇兄報仇。」劍鋒在太陽下閃著刺眼的光,她的臉上掛著淚,哀戚的眸光突然變得無比狠絕。
惜蕊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將完顏亶推開的同時,她擋在了完顏亶身前。她的目光凜然,唇角帶著一抹絕美的笑。
完顏亶,就算救不了你,我也會和你一起死。來生,我們再也不要錯過。
玉箏的手劇烈的顫抖起來,她用力將劍向相反的方向偏去,可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犀利的鋒芒劃破了惜蕊的衣衫,一絲鮮血滲了出來。
而就在下一刻,劍鋒凝滯在空中,玉箏的表情突然變得痛苦,她垂下目光,看向手臂上的那只手,釋然的笑了。
寶劍墜落的瞬間,她踉蹌的向後退了幾步。驟然凝聚的光線,又映出了韓康高大的身影。
韓大哥!
她怔怔的看著,心髒幾乎停滯了跳動,甚至,連痛的力氣都沒有了。
韓康身後還跟著完顏雍,還有大批的御林軍。
完顏亶吃力的將目光投向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絲虛弱的,使然的笑。
然後,他緩緩的倒了下去。
所有的人都下馬上前,將幾個人牢牢圍住,御林軍都跪了下來,數百雙眼楮都凝聚額在完顏亶一個人的身上。
完顏雍木訥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心狠狠地抽搐,他甚至感到自己體內的力量正在疏離著。身旁的禁衛軍官小聲問;「大王,要不要現在就將這群人抓起來。」
說著,一雙哀痛眼楮惡狠狠地瞪著這幾個人,恨不得立即沖上去將這幾個亂黨碎尸萬段。
完顏雍沒說話,耳邊,卻清晰地響起了完顏亶的聲音;「放……他們走!」
簡短的命令,卻不容撼動,亦如已經氣息奄奄的他,帝王的威嚴依然散發著攝人心魄的力量。
他是所有人心中的神,即使倒下去,也會依然佇立在每一個人的心中。
「不要……」惜蕊跪倒在地上,緊緊地抱著他,絕望的聲音如夢囈般在他耳邊輕聲呢喃著。
一顆顆淚,無聲的滴落在他的身上,融入他滔滔流注的血液中,血與淚,再也區分不清。
他們也如此,無論生死,再也不要分開。
他的手攀上她冰涼的臉頰,指尖穿過她的淚。他熠熠的眸光依然如子夜的星,依然那麼深,那麼深的看著她,似乎,要將眼前的女孩看成永-恆。
下一秒,他的手無力的落了下來。
「走吧,去一個新的地方,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他微笑著對她說;「惜蕊,你知不知道,我最渴望看到的,只是……快樂的你……」亦如她在楊柳和風下溫暖安逸的笑容,那是他傾盡一生追逐的風景。
她無力地搖著頭,哽咽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是他將自己強行拉入他的世界里的,如今又怎麼可以再趕她走。他不可以丟下她不管,在沒有他的世界,在無窮無盡的思念中,她又能走到哪里?
「試著……原諒我。」
帶著最後的不舍,他的睫毛垂下來,慢慢的合上了一道淒美的弧線。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是多麼貪戀她的臉孔,然而,在意識逐漸消失前,他卻只能祈求死神,再給他一點時間想她。
「完顏亶,你醒醒啊……」她哭喊著,強烈的恐懼讓她用力的搖晃著他的肩,他不能死,不能留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回來……我以後再也不會任性,再也不會傷害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求求你,回來……」
然而,他再也看不見她的淚,再也听不見她無助的召喚。
他不能就這樣放開她,其實在過去的很長時間,她每一句傷害他的話都不是真心的,她真的有太多太多的話要對他說,可是現在,他卻一句也听不到了。
頭頂,太陽依然毫不吝嗇的揮灑著它金色的光芒,恍惚中,她似乎又看見他在對自己笑,亦如往常那樣爽朗,他俊美的臉孔映在陽光下,近乎于飄渺。
她突然感到眩暈,天地仿佛都在旋轉,世界陷入一片空茫中,她什麼也看不清。
而他,是不是不會再醒過來了?
身後一股強大的力量將她生生拉了起來,她還來不及掙扎,就被緊緊地擁入一個結實的臂彎里。
她木然的回頭,依稀分辨出了眼前的臉孔,是韓康。
「你,果然殺了他。」她不掙扎,只是看著他冷冷的笑,四目相觸,韓康的心幾乎在瞬間停止了跳動。
她含著淚的眸子里透著的寒冷一絲絲滲入他的骨髓,這是不是在無聲的暗示著——她恨他?
也許,她的心現在只有完顏亶,對于他,可能連恨的力量也沒有了?
他不回答,將她抱上馬,最後看了一眼完顏亶,陽光萬丈,他的瞳孔縮緊,可依然有源源不斷的痛在雙眼的縫隙中瘋狂的肆意著。
然後,他回過頭,一顧身旁的玉箏,淡淡的說了聲;「我們走。」
禁衛軍官看著三人上馬,欲命人擒拿,被完顏雍止住,他不甘心的道;「大王,難道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你沒听見剛才皇上親口說讓他們走麼?這是皇上的意思。」完顏雍沉聲斥道。
他將目光投向那三個策馬離去的背影,她被韓康護在懷里,長發連著輕紗的衣衫,在風中茫然的飛舞著,如斷了翅膀的蝴蝶。融融的陽光覆在她漸行漸遠的輪廓,沉澱在眼底,在徹底隱沒在樹林中時,便已化作一抹蒼茫遼遠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