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女 惊蛰 第二十七章、回京

作者 : 月上梢头

果然,三天之后,皇上就从朝廷紧急调派心月复来接管一切赈灾事宜。于谦因为之前保举李东阳的举动,在李东阳被下狱之后为了避嫌而闭门不出;而汪直,因为那日皇上在朝堂之上的呵斥,加上心里真的理亏,也同样对这件事不管不问。于是,这一次博弈朱见澈算是完全占了上风,还不费吹灰之力就乘机夺回了京三路兵马的调动指挥之权,一切一切,就像是天上掉馅饼一样简单。

汪敏扶着墙叹了一句:“不想再帮你的,可是事到临头,还是间接的帮了你……”

刘公公焦急的站在她身后,想劝,却又没有立场去劝她。他心里也明白,汪敏现在的颓废全是因为两天前地牢里面的一次见面,他也知道地牢里的那个人是小姐全力想抱住的人。

可是他也有他的立场——除了在处理小姐的问题上他下不了手外,他生是汪直的人死是汪直的鬼。活了大半辈子,除了一门心思跟着汪直混口饭之外,他已经找不到别的生存方式

幸好,敏儿小姐自小就很懂事,也很善解人意,她明白他的立场,也从没有想过要为难他想到这里,他就更为她不值:“敏儿小姐,快入秋了,天凉,您——”这样让人心疼的可人儿,却偏偏要背上女魔头的名号,颠沛流离,一生都在身不由己的过日子

“我要跟刘公公你回京。”两天未说话,想不到汪敏开口的第一句,尽然就如此的吓人。

“什么?”刘公公张大嘴,吃惊的瞪着面前的一池锦鲤,夸张的抖了抖眉毛:“敏儿小姐,你义父他还没消气,你再等等,厂公是看着你长大的,没准假以时日,说不定就会——”这个美好的愿望,他梦了十数日,可这么多日子也渐渐让他清醒——善良如他,现在也完全明白,那只不过是个美好的构想罢了。

“义父大人这辈子都不会消气,我是不是就要东躲西藏一辈子?”汪直从来都气量狭小,他绝不可能有原谅她的那一天,除非她先捅他一刀“刘公公久在义父身边,想必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您的义子,自从他投靠太傅大人之后,您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就是因为您太了解义父的脾气”刘公公是个恋旧的人,要不是汪直太狠太刻薄,他不至于对养了这么多年的干儿子,连见上一面都不敢

沉默,代表着刘公公心中的不平,这种不平像是压抑的思绪——平常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渐渐就快以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被轻轻的一个挑拨,扩大为无数大大小小的涟漪。“回京,真的太危险。”小姐就出身西厂,应该完全明白西厂的实力——西厂的探子,大到朝臣们喝酒聚会,小到夫妻间耳鬓呓语,京城里从来就没有他们查不到的事情。“我虽然有几处私宅,但都逃不过厂公的法眼,孟大人死的这件事闹得这样大,厂公未必猜不到小姐也会牵涉此中。如果小姐现在回京,那是雪上加霜,厂公一气之下,说不定——”

其实,汪直没有一气之下,她现在落到他的手里,死只会是最好的结果……

“我本也不想回去,可现在新的钦差就要来了,皇上的心月复自是不会给公公您任何面子。”朱见澈这些年,越来越显示出做皇帝的手腕来,但行事也越来越狠越来越绝:“到时候他不说话,公公也会被逼回去,公公一走,汪敏出不了城就绝对是瓮中之鳖”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他们自觉的走,她扮成不起眼的促使丫头,跟着汪直的人一起撤——毕竟死的这位钦差,是汪直的人,她要是跟着刘公公回京,很容易避开搜捕。

刘公公点点头,“也对,我还是不及小姐您想的全面啊……”只是,到了京城之后,小姐又如何自保?他担忧的扫了一眼单薄的就像是纸片人一样的汪敏——这样的身体,哪能天天过东躲西藏的日子,拖也拖不起“小姐,到了京城,老奴只怕自己再也护不了小姐你”

到了京城,她也不会再拖累他,汪直的脾气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被汪直知道刘公公顾念私情多次放过她,只怕刘公公也会死无全尸“刘公公,到了京城,你也就算是尽全力了。如若你我再相见,请刘公公一定要亲自抓住我,亲手献给义父”只要这样想,他在日后才能不露出马脚,才能有生存的夹缝

“老奴怎么可能”她是他看着长大的啊,从只有那么点点大——他亲手抱着,换过尿布,喂过稀饭……

“算是敏儿求您。”汪敏蹲下来,静静的看着那些被困在池塘里也同样养尊处优的鱼:“敏儿一生都注定为人所弃,只有公公您始终挂念敏儿如一敏儿这一去,天下人皆可用,唯独公公——敏儿担不起公公您有个万一,敏儿情愿公公可保万全……”这些鱼,可知自己被世人玩弄的事实,为什么依然这么悠然自得?

“敏儿。”他养了一个儿子就犹如白眼狼,却想不到他一直当做主人一样的女孩儿,竟把他看得跟自己亲人一样。“此去,您真的‘天下人皆可用’吗?”。那样善良的小姐啊,当初宁愿自己被责也要体恤下人的好姑娘,也终究被逼上了这条路了吗?

汪敏的头低的很低,她抓紧手中的鱼食,直至手心粘湿一片。她痛苦的咬紧牙:“我别无选择,我若回京,就必须选择一方,否则无疑是自寻死路”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原点,她又回到了那个大染缸,谁也逃不出去、谁也不能独善其身——只是这一次,她不是被迫加入这场战局,她选择了主动出击

“必然选择一方……”汪直这边小姐已经无法选择,也就是说小姐根本就没得选,她只能——

再见,就是敌人,也难怪小姐要他不要再对她手下留情——小姐说过不会伤他,那不是说明她还是会对自己手下留情?

总是替人着想,却从来都苛求自己,果然还是当年的那个孩子,还是当年他最喜欢的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

“于谦,表面上刚正不阿、行事有规有矩,但其实此人重名而轻义,一生所求不过是留名青史。”多年对手,厂公太了解他,相对而言他也就了解他:“他这样的人,就算现在肯收留小姐,只怕以后为了不累及他的名声,也会在小姐背后捅上一刀……”

“我知道。”眼皮垂下,汪敏深深的呼出一口气——于谦,她喜欢过他的诗啊,可穿越到这个时代才真正明白——政治家,从来都是说一套做一套的:“我,等不及以后了,现在我只剩这个选择,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她就像是个实力弱小的边缘小国,再大国林立的斗争里——得罪了一个大国,就只能去投靠另外一个大国,在这其中——没有友谊,没有互助,有的只是无奈,只是逼不得已。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李东阳成了死囚,于谦现在正是月复背受敌的时候——即使以前交恶,即使还有新仇旧恨,他们还是会再一次坐到一条船上……

这就是赤luo果的权利,恶心的让人想呕吐——而从不齿这样去做的人,只会成为李东阳,被这恶心的东西玩到死、踹成垃圾,沦为替罪羔羊。而真正操纵权力的人,只会万人敬仰,只会青史留名,只会用民脂民膏洗白自己成为君子的楷模

世界本就这么可笑,她不幸来到了这里,就只能遵循这里的游戏规则——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没有人权没有关怀没有新闻监督,就只剩下赤luo果的全力争夺,她能怎么办?

刘公公想劝,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对于敏儿小姐现在的出境而言,那似乎也真的成为了她唯一的出路。他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很多,踱了踱方步,他背对着水边,长叹一口气:“老夫,其实早已自身难保……”本不想再增加敏儿小姐的担忧的,可是,他实在是气难平

“为何?”果然,汪敏立刻站起来询问,完全忘记了自身的危机。

苍老的两眼变得浑浊,刘公公看向远方,眼睛中只剩下无尽的寂寥:“敏儿小姐,您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皇上到底派了什么样的心月复吗?”。干瘪的嘴巴瘪了瘪,他吐出一口闷气:“恐怕您也想不到吧?是我那个不孝的养子,这才几年,他居然又换了主子,又跑到这里为难起自己的养父来”

手中的鱼食飘散在水里,引来鱼儿一顿争食,汪敏却无知无觉的盯着水面:“什么?怎么会……”明明说好跟她合作的,她也知道他野心大不甘心做于谦的手下,也做好了随时被他出卖的准备。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又——

“也对,他的野心,也只有认了皇上做主子,才符合他的梦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挟天子以令诸侯——这都是她第一眼就看出来的,他不过是忠于自己的梦想罢了

“小姐,只不过——”刘公公担忧的摇了摇头:“这个逆子,太了解你,也足够了解于谦,更了解皇上。现在他来到这里,对你来说,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备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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