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本色 第四十九章  心事

作者 ︰ 天下歸元

總裁大人說︰你們口袋里那些磨人的小月票,快乖乖上來讓我給吃了!

……

------題外話------

「兵變了?」景橫波喃喃地道,隨即一驚,急忙道,「宮胤!宮胤呢!」

三個女子手忙腳亂地听她吩咐,景橫波嫌擦得太慢,干脆扯下窗簾扔開,此時才看見外頭亂象。六國八部的護衛群都在紛亂地奔走,黑白軍隊如雙龍般自山谷出,左右包抄而來,身前不遠處,有人在干脆利落地殺人,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叫什麼!」但她只怔了一怔,隨即厲聲叱喝,「快拿布來擦干淨窗簾,還有,關緊車門!」

翠姐靜筠在尖叫,擁雪緊緊抿唇,死死抓住車欄,神情卻還鎮定。景橫波臉色蒼白如雪。

「發生什麼事了?」她霍然坐起,看見扒在窗外的翠姐三人冷白的臉色。趕緊湊到窗前,還沒看清楚窗外,驀然「噗」一聲,一蓬鮮血煙花般在眼前炸開,唰唰噴在了翠綠竹絲窗簾上,粘膩的鮮血掛住了竹縫,她的眼前只余一片鮮紅。

眼楮剛閉上,她忽然听見外頭巨大的吵雜聲,听起來像是很多人在奔跑,腳步迅速越過了她的馬車,隨即又有馬蹄疾馳之聲,奔雷一般從遠處襲來,剎那間就到了近前,人聲如爆炸激起,瞬間炸破了前一刻的安寧。

翠姐過來給她掖了掖被角,被她煩躁地推開。

「誰干涉他的事了!」景橫波立即把枕頭給砸了,狠狠轉身背對車窗,「愛干嘛干嘛!」

「國師沒說什麼。」靜筠道,「就是說請女王不要隨意走動,不要去打擾他,不要干涉他的事。」

「宮胤說什麼?」靜筠一上車,看似睡著的景橫波就問。

……

靜筠微微閉了閉眼,笑道︰「好。」

他卻有些猶豫,想了想才道︰「等會她若驚訝誤會,你告訴她……別怕。」

她滿懷希冀回頭。

「等等。」

靜筠吸一口氣,端莊行禮,並不多說一句,立即離開。

他卻已經轉過臉去,「你去吧。」

她咬唇點頭,神情羞怯而歡喜,比剛才更姿態楚楚。

「很好。」宮胤的心思還在她的話上,滿意地點點頭,「你既然知道感恩。希望以後不管怎樣,你能一直忠誠地跟在她身邊。」他又看了她一眼,「只要你做到,你不會被虧待。」

她笑得越發純摯,堅決不同景橫波的張揚。

她是水中不勝涼風的蓮花,他就真的是那涼風,或者是那流水,眼風如水般從她臉上流過,不帶一分情動,不做一刻停留。

她施過了胭脂,調整了最好的角度,說出了最動听的話,選擇了最好的時機,卻在此刻,發現一切都是空投。

靜筠心中卻有些著惱。

夏末的風中,少女正微笑著仰起臉。臉蛋小小白白,下巴圓潤,似一朵在碧池中沉睡的溫婉的蓮,因久病而微顯蒼白的膚色,染上淡淡的酡紅,平添幾分嬌艷。當然這樣的艷並不顯眼,遠不如景橫波容色奪人,卻勝在水鄉女子獨有的軟和柔,讓人覺得那樣的荏弱也是美的,美在隱忍,因待人呵護而不得,因此怯怯在人間開放。

最後四個字咬得堅決清晰,宮胤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他說得生硬,靜筠的臉上卻立即綻開了光,展顏笑道︰「小女子怎敢當國師歉意。橫波本來就是我的恩人和,別說為她擋幾次災,就算為她死,小女子也心甘情願。」

宮胤微微抿了抿唇,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前些日子,利用了你,抱歉。」

「陛下看完軍隊就躺下了。」靜筠輕笑,「她說很累,讓我們都不要擾她呢。」

「雖說稍通軍事的人都能看出並做到這一點,但你一介女子,能想到這一步,很是不錯。」他隨意贊了一句,又似乎更隨意地道,「陛下怎麼看?等會我們還有事要處理,你問問她要不要下車來到我身側?」

宮胤有點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國師真是行事謹慎。」靜筠微笑道,「這里是進入帝歌的最後一個山口吧?之後就是平原坦途,此山一定是帝歌城抵御外敵的天然屏障,您提前調來了軍隊,守住了這里所以可以伏擊的位置,想必也就沒人能再在這里玩什麼花招了。」

宮胤的臉色微微一沉——當然很好,看見猛男了嘛。

「是。」靜筠微笑點頭,「陛下精神很好。」

宮胤看見她過來,有些不想問,想了想,還是很隨意地道︰「陛下在車內?」

靜筠輕輕走到宮胤身側。

「外面風大,再說國師也不喜歡你隨意下車,要麼我去問問吧。」靜筠放下繡花繃子下車,景橫波撇撇嘴,罵一聲獨裁,無聊地躺倒。

「不過我覺得宮胤可能還有別的打算。」景橫波扒在車邊,「我要不要下去陪他呢?」

翠姐想了想,同意地點點頭。

「打算做什麼?」景橫波不以為然地道,「這是進入帝歌的最後一個山口,之後就是平原坦途,是帝歌城抵御外敵的天然屏障,宮胤是怕有人在這里伏擊他吧?干脆提前調來了軍隊,將這里滿坑滿谷地守住了。」

「那不是你的軍隊。」翠姐潑冷水,「你沒听見嗎?這是宮國師麾下兩大強軍,也不知道今天調過來守在這山口,是打算做什麼。」

景橫波喘了一陣,咕咚一聲從窗邊翻了下去,緊緊捂住鼻子,「不能看了不能看了,再看真的流鼻血了,我那個去,早知道這個女王麾下這麼多帥哥軍隊,我還跑毛跑啊……」

……

蒙虎不安地看著忽然凝定如雕像的宮胤,悄悄向一邊挪開了一步。

「……」

「我靠!猛男!好多猛男!酷!斃!了!」

身子停住不動,眼神又掠了掠,正在此刻,景橫波擦一把鼻子,猛地一拍窗欄。

她想必更願意看見耶律祁的關切吧!

算了。

他微微動了動身子,隨即停住,手指挽住韁繩,臉色微微一沉。

宮胤皺了皺眉,忽然想起她的身體不太好,這萬一嚇著……

這叫什麼表情?驚嚇過度?

他看見景橫波瞪得圓圓的眼楮,一雙天生媚眼都被撐開了,眼眸似一對瑪瑙珠子。

這女人有時膽大有時膽小,如今她見了殺氣名氣可止小兒夜哭的永烈營,會是什麼樣的反應?會不會和那些六國八部的人一樣,嚇尿了褲子?

紛紛揚揚的語聲傳入宮胤耳中,他只是漠然,眼眸卻又是悄然一轉,落在景橫波身上。

……

「哎呀……我給嚇忘記了!誰想到居然會在這里看見永烈營和龍騎……」

「噤聲!你忘了帝歌之變是禁忌!」

「宮大人要做什麼?龍騎就連這次帝歌生亂都沒有出動。更不要說永烈營幾乎就是大荒皇牌,自從三年前帝歌宮變,永烈營出動一支小隊,當殿斬下叛亂的玳瑁王領人頭,將王領家族滅門之後,他們有多久沒出現了?就為了迎接這個女王?至于嗎?」。

「還是兩軍最強的兩大營!」

「天啊,宮大人麾下最強的兩軍!」

「亢龍軍!亢龍永烈營!」

「玉照軍!玉照龍騎!」

隨即仿佛被天雪忽然淋醒,轟地一聲,眾人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

有那麼一瞬間,震驚、壓抑、不安、恐懼的情緒忽然升起,整支遠迎女王的護衛隊伍,呈現了少見的寂靜。

又或者是蜿蜒沉降龍荒雪,皚皚覆滿山坡。

一白一黑,色澤分明。似兩面肅穆大旗,無聲地插在進入帝歌城的最後一條道路上。

那些或新或舊,層層疊疊的刀痕上,散發出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和殺氣,整個隊伍的沉默,截然不同于白色隊伍的沉默,後者給人的感覺是安靜和紀律,這支隊伍給人的感覺,卻是潛藏的野性,壓抑的殺心,在下一刻就要狂刀咆哮而起的血色野欲!

黑衣黑甲,色澤凝重。但這回的軍隊,就不如身邊的白色軍隊精致華貴。雖然衣甲周全,但很多人甲冑斑駁,都是刀劍斬痕,似乎都是身經百戰的紀念品。站得越往前的將官,身上甲冑越舊,刀痕越多,站在最前面的那位,干脆就赤膊披了個半身甲,甲冑倒沒什麼痕跡,但耳朵卻缺了半只。

另一半的軍隊,全黑。

景橫波哆嗦了一陣,眼光才戀戀不舍從那批年輕漂亮顯眼的白色隊伍中拔出來,落到另一半的隊伍上。

……改不掉的臭毛病!

眼神微冷。

他停一停,轉開眼,垂下眼簾。

馬車前方不遠處,宮胤似有意似無意回頭看了她一眼,一眼看見這家伙,正在窗前顫抖。

景橫波放光,扒在窗戶上哈喇子嘩啦啦地流,興奮得直哆嗦——制服誘惑啊制服誘惑!這些帥哥都是她的麾下啊啊啊啊,這叫她以後如何是好啊啊啊啊。要不要經常勞勞軍慰慰問啥的啊啊啊啊。

景橫波除了听說三軍縞素之類的話外,從未在電視或傳說里听過全白的軍隊,軍隊模爬滾打,風餐露宿,作戰攻城,干的是最髒最苦最累的活兒,怎麼能穿得雪白干淨像出門做客?除非是儀仗隊,偏偏這只軍隊人數足有上萬,雖然平靜沉默,但殺氣內斂,一看就知道,並不是華而不實的花架子。

太漂亮!

漂亮!

戰士們大多年輕,身姿頎長,即使遠遠看去也覺英姿奮發。一半以上是騎士,身後背著白柄長弓,箭囊里紅羽在風中微微顫動。

左邊一色白衣白甲,除頭盔系紅纓,皮帶瓖紅寶外,其余都是純白色。半身鎧甲少見的華貴,也少見的明潔,式樣精美,輕便靈巧。護膊龍首形,護肩護膝白色皮制,似乎上了一層油,遠遠望去光澤很亮,連胸口的護心鏡都瓖以閃亮寶石,灼灼逼人。

都是軍人。

山道前,滿滿的人。

這山雖險,吸引她目光的,卻是人。

景橫波一听,趕緊扒窗戶向外看,才發現才發現不知何時,古道不見,密林不見,遠處連綿的黑色沼澤也不見,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山,山似被天斧劈開,中間窄窄一道只留兩輛馬車並行的道路,兩邊山壁近乎九十度,都是嶙峋山崖,連根草也不生。

這一日景橫波忽聞外頭歡笑,擁雪下馬車查看,很快驚喜地探進腦袋來,道︰「快到了哎!」

……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迎駕大典,所謂獻藝,瞧她那不學無術模樣,定然是過不了關的。讓你安排的人早日在帝歌等候,實在沒辦法就出手……」

「屬下在。」

「她誤會她的,我做我的。何須管那許多……蒙虎。」

「主上用心良苦……只是那些人也頗有心計,就怕女王到時誤會……」

「你也說了,她其實還是太善良,總願意別人……不以龍騎永烈兩營雷霆鎮住那些人,不逼出那些人的真面目,誰知道以後還會發生什麼?」

「……主上,兩營太過招眼,此時調動不妥,何況手段太烈,也會令六國八部生出不滿……」

「……她以後習慣就好了……傳我命令,調動龍騎和永烈兩營,在帝歌山口守候。」

「女王還是太善良了些……」

「果然心思頗深。」

「……幾日觀察篩選,可疑者約有十一人,其中,以這個最有心機……」

一些零碎的對話,在馬車內不大的空間里逸散。

宮胤總是看得很仔細,有時還批批點點。很多時候蒙虎也陪在身邊,提供一些現場參考。

她卻不知道,每次那些來示好的人走後,宮胤的馬車內就會得到一份詳細的報告。那些人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對她態度怎樣,有無任何接觸,以及相應的分析,都清楚明白,列出了報告。

宮胤對此似乎沒發覺,只是來她馬車附近更加少了,有時候她掀簾子在隊伍里找很久,也找不到他的身影。簾子因此被她摔了無數次,細金絲都變了形。

翠姐嘆息著,輕輕替她蓋上被褥。

她忍不住又笑,笑著笑著抹抹眼楮。手蓋在眼楮上,似乎睡著了,好久好久之後,翠姐听見她喃喃道︰「真想有個弟弟,賴住他讓他一輩子養我……」

景橫波忽然不笑了,拿過那多此一舉的鞋底套子,觸手滑潤,線條流暢,用的是好料子,看的出好雕工,更難得的是那份細致和耐心,整個底套子,連個木刺和結疤都沒有。其實套在鞋子底下的東西,哪在乎什麼木刺?但就是沒有。

翠姐也笑,又忍不住為那孩子解釋,「他說這樣套上走路就穩當了。」

她笑得前仰後合——這玩意套上去,高跟鞋還叫什麼高跟鞋!

有次走路不,鞋跟嵌在泥地里,她拔了半天才拔出來,當時似乎根本沒有人在,可是沒多久,翠姐就送來一雙古怪的木制作的東西,看來像個鞋套子,一頭高高的。她月兌下鞋對了對,發現竟然是可以和她的高跟鞋套一起的,套住了底就平了。雖然整體看起來十分古怪,但是制作得很精巧,居然套得很服帖。

晚上宿營時,她會收到自制的暖爐,或者一份有特殊風情的小飾物,不用問,都是那少年送的。她笑一笑,把玩一陣,默默收起。

從這日起,她便時常在馬車四周見到對她微笑致禮的各部族屬國護衛,她也回之以微笑,因此常常導致人跌下馬。有時下去散散步什麼的,也會遇見人遠遠躬身,她也點點頭。遇見最多的是那琉璃部的少年,那個圓臉憨厚的少年,總在角落處對她施以注目禮,並不走近來,也不特意想讓她發現,有時她注意到了,他便遠遠躬身,露齒一笑,景橫波每逢此時,便心中感慨,覺得妥帖又溫善,這樣的次數多了,兩人相遇時,便自有一份溫暖的默契,脈脈流動。

「不用了。」她道,「隨意一些便好。」

景橫波從來沒打算讓靜筠參與這些事,她好好安靜養病就行了。政治這東西,還是先只信自己比較好,何況靜筠心思重,接觸這些未必是好事。

景橫波瞟她一眼,覺得這病秧子今日怎麼這麼熱心?再說這事兒本就不能操之過急,給點善意回應就行了,真要偷偷模模交聯,反而不妥。

「要麼,我帶他們來見見你?」靜筠試探地問。

「嗯,是該親近親近。」她道。

景橫波心中一動。覺得很有道理,甘于做傀儡的女王不是好女王,想要奪權的第一條,還是得先了解臣屬,接近臣屬,分化拉攏神馬的,肥皂劇常有嘛。

靜筠笑道︰「六國八部,其實有不少人想要親近你,你畢竟是他們的新主子嘛,只是國師嚴令不許人接近你,他們不敢罷了。要我說,你若有精神,也該給人家一點機會,和臣下親近親近,將來對你有好處。」

翠姐悄悄抬頭看了她一眼,無聲嘆息。

她抬起手,掩了掩額角,定了一會,再抬頭,還是那無所謂的張揚的笑︰「嘿!居然有人來瞧我哎。」

景橫波被這一眼看得心中酸酸的,穿越以來顛沛流離,歷經冷暖,她這樣一只活蹦亂跳的小強,都被折騰得心力交瘁,此刻這一眼隱藏的關懷,似荒漠里忽然出現的一顆綠芽,鮮亮了整個心房。

少年放下藥,對她行了禮,並不等她多說什麼,就很安分地退下了。下車前回看她一眼,眼神溫暖。

景橫波瞧著大有好感——正太型的哎。

景橫波听著有點過意不去,少年卻毫不在意地樣子,對她憨憨地笑,眼神純真。

又悄悄俯身對她耳語,「送藥過來人家被查了三次,真難為人了。」

「這是琉璃部的護衛。」靜筠介紹,「他幫忙熬藥,又說燙,主動幫忙送過來。」

「沒有的事,昨晚我出去起夜吹了點風,喝完姜湯就好了。」靜筠放下繡花繃子,下車去找姜湯,過了一會再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圓臉的少年,端著一碗藥湯。

「怎麼?感冒了?車里很暖和啊,難道是我傳染你的?」景橫波有點過意不去。

「哪有咒人生病的。」靜筠輕輕拍了拍她手背,對她一笑,再拿起針時,打了個噴嚏。

景橫波發現她臉上兩個大黑眼圈,明顯晚上沒睡好,嘿嘿笑著拍了拍她,「下次你生病,我整夜不睡照顧你!」

一旁默默喂霏霏吃飯的翠姐,默默抬頭看了靜筠一眼。

「沒事。」靜筠再回頭笑顏如花,「不用謝,照顧你是應該的。」

「怎麼了?」景橫波探頭望。

在一邊繡花的靜筠,還沒回答,忽然哎喲一聲,吮了吮手指。

景橫波第二天體溫降了下去,覺得好多了,神清氣爽地和靜筠道謝︰「多謝你昨晚照顧我啊。」

……

他出去的同時,景橫波猛咳一聲,終于嗆出了堵住喉嚨的那一口痰,發出了下半句的怒吼︰「……你這個賤人!」

隨即他將她推開,霍然起身,唰地簾子一響,雪色人影已經不見。

等待似乎很漫長其實很短,他的眸光如同笑意一般,一寸寸黯淡下去。

空氣似被壓縮了,低沉得連風也不興,他盯緊了她的唇,她卻在咻咻喘息,一句話掙扎在唇邊,欲吐不吐,像一件難言的心事。

他的笑意忽然凝結在唇邊。

景橫波在空中胡亂抓撓,還想抓到那骨秀玉潤的手,夢卻還在糾纏,這回換了黑衣的美人,砰一下扔了尸體在她腳下,濺了她一身鳥屎臭的尸水,她想吐,忍不住喃喃罵︰「耶律祁……」

月光似因這笑意的美,而忽然黯淡。

身影顫抖愈烈,一線殷紅,自唇邊幽幽現,如此突然,他抬手輕輕拭去。側了側身,將她輕輕扶正,她又膩了上來,下意識貪戀他清涼的氣息和溫度,他唇邊微微綻開一抹笑。

黑暗似忽然不見,夜晚也似忽然不見,眼前是春的風和春的水,漾出載滿桃花船的細細波紋,天和地之間卻不是淡綠色的連接,只余了那一片白,如雪的白,耀眼的白,純潔的白,晶瑩透明的白……逃避在視野里,卻放大在天幕中,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廣袤無邊……將他淹沒……

確實好熱。

「靜筠……給擦擦……身上好熱……」

就這樣還沒完,她不耐煩地扭來扭去,三五下就蹭開了寬松寢衣的紐扣。

似火灼了無邊的雪原,他感覺到危險的崩塌。

觸感從未如此靈敏,每根血管都似穿過了天上的電流,戰栗之間是一片片雪色的空白,中間交織著她的艷色和紅唇。

黑暗中的身軀似乎一動不動,再仔細看,雪白的袍角卻似在微微震顫,像積厚千年久無人涉的雪,被山間清越的聲音呼喚,顫顫震出無聲的呼應。

一線月色微光,打亮黑暗里端坐繃直的身影,整條手臂傾斜出三十度,手臂上,迷迷糊糊睡著懶貓一樣的女子,口水險些沾濕了人家的衣袖,這也罷了,偏生這斜身抱臂的姿勢,昭顯著顫顫的危險,還在完全無意識地揉揉蹭蹭,似一只不知饜足的小野貓,霸佔著自己的愛物,務必要留下自己的氣味,昭告著無言的佔有。

那雙手一停,這回連胳膊都僵硬了。

景橫波哼哼唧唧地很舒服,但又覺得不滿足,忽然一翻身抱住了那雙手,呢聲道︰「靜筠……靜筠……怎麼總擦腦門啊……給擦擦脖子唄……」

那人繃緊的身軀,卻漸漸緩了下來,忽然輕輕嘆息一聲,按住她不安分的手,給她仔細擦拭著滾燙的掌心。

「……無情!無義!無恥!無心!」景橫波毫無所覺,還在控訴。一只手激烈地舞動。

身軀微微僵硬,在黑暗中雕像一般凝固。

金尊玉貴,手掌重權,所經之處,萬人俯伏。跪拜不夠卑微都是罪,何曾受過這樣的一掌。

似乎,很多年,沒受過這樣的待遇了吧……

那人也似完全沒想到,一時撫著臉,竟然怔住了。

馬車里氣氛一僵。

清脆一聲。

「拋來拋去……」某人在夢里還會配合地做動作,一只手當真甩了起來,啪一下甩在身旁的人臉上。

擦拭的手一僵,在半空中定住了。

「……你們再不來,姐就要被宰了啃光了嗚嗚嗚……」景橫波在夢里,終于哭兮兮地發出了平時死也不會出口的求救,「他們都不救我……害我……忽冷忽熱地對我……姐的命就像他們手里玩的球,就這麼拋來拋去……拋來拋去……」

擦拭的手又一頓,一聲發自鼻音的輕輕的「哼」。

「男人婆……蛋糕妹……小透視……你們在哪呢……」她又開始喊了,「這里錢多,人傻,你們快點來啊……」

笑聲如風過,沒在景橫波耳邊停留。她的夢換了個場景,現在是躍動的火把和冷漠的國師,一群人畫著花臉,跳著蹦著要燒死她。

替她擦拭的手似乎頓了頓,隨即又似乎響起一聲低低的笑,笑她的莫名的信心和勇氣,又似在笑她的傻。

「靜筠……靜筠……」她含含糊糊咕噥,「別怕啊,姐會保護你的……」

朦朦朧朧里似乎有人坐在了她身側,接著響起淅淅瀝瀝的水聲,再接著便覺得額頭清涼,她迷迷糊糊地想,哦,是靜筠來了,這快半夜了吧?她可真盡心……

景橫波睡得不太安穩,夢里總有一團灼熱的鮮紅的火,在身周流竄搖曳,烤得她心焦骨頭痛,夢里不遠處就有一座雪山,看著特別高冷清涼,還是個人形的,她跑啊跑,雪山往後退啊退,真討厭……

靜筠站在一邊,目光在箱子上掠過,看她精疲力盡很快睡著,想了想,轉身下車。

終究是病人,一時的興奮不能抵消身體的疲倦,她翻了一會兒,頹然向後一倒︰「頭好痛,還是收起來以後再看吧。」也不待靜筠來接,將書拋到箱子里,蓋上箱蓋拉上拉鏈,這回沒有再設置密碼——以前設密碼是因為她偷了小蛋糕很多點心,現在苦主都不見了,鎖不鎖有必要嗎?

她心情興奮,懷里的靜筠卻忽然一僵,隨即不吭聲地猛力掙扎,景橫波唰一下放開她,又興奮地將那本殘破的小冊子仔細翻上了幾遍,嘴里不住念念有詞,「這個或許可以用上?哎呀這個不行,絕壁沒有的技術……啊啊啊蒸汽機都沒有的時代談什麼工業革命……」

「嘿嘿嘿嘿。」景橫波將那短短幾行字認真看了幾遍,將書一合,興奮地一把抱住了靜筠,「找到可以坐穩女王寶座的辦法啦哇哈哈哈哈,哇哈哈我再也不要被欺負啦,哇哈哈哈哈我遲早要把這見鬼的大荒澤改造哇……」

「找到什麼?」被她的一驚一乍嚇了一跳的靜筠急忙問。

「找到了!」

景橫波看她一眼,又專心低頭快速翻書,越翻臉色越難看,越翻越惴惴不安,忽然手指一停,又快速翻回幾頁,想了想,發出一聲歡呼。

景橫波也沒心思多想,急不可耐地抓過書,她的手指無意中踫到靜筠手指,靜筠竟然像被火燙了一般急忙向後一縮。

「我蹲久了,血氣上涌……」面對她的目光,靜筠期期艾艾地解釋。

馬車晦暗的光線里,她一貫蒼白的臉忽然漲得通紅,連耳根子都紅成了透明的胡蘿卜。景橫波瞧著奇怪,找本書至于這樣?

「哦不,不,已經找到了!」靜筠啪地一下關上箱蓋,動作出乎意料地猛,隨即她抓著薄薄的小半本書轉過身,「是這個嗎?」。

「怎麼?」景橫波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探頭去看,「還沒好?」

「啊。」靜筠的手忽然一停,發出一聲低低的駭然的驚叫。

靜筠埋頭翻她的箱子,不時發出顫顫的驚呼聲,景橫波也不在意,她並不太記得箱子里都有些什麼,收拾東西的時候她都是隨手亂塞的,只記得衣服內衣最多,那些精美的內衣睡衣,哪個女人見了都要驚嘆的。

這樣的書,一經穿越,其中所記載的先進生產技術,自然身價寶貴,不過景橫波並不敢奢望太多——她記得自己把書撕得很殘……

她的箱子正常情況下絕不會出現書這種多余的玩意——放BRA還嫌不夠地方呢!不過她因為箱子底部不平,怕壓壞了她的柔軟裙子和內衣,特地撕了一本書墊平了箱子,撕書的時候她曾經瞄過一眼封面,好像是君珂當初在網上買的《走遍天下都不怕——生活技能大全》,君珂買回來是為了將來逃出研究所,用以學習技能維持生計用的。書的介紹吹噓得上天下地無所不能,一書在手天下我有。買回來後君珂發現上當。書中的所謂技能,在網上都能搜素到,都是農業工業商業等等各行各業的一些基本常識,八成是高校學生掙外快拼出來的書。也就扔在了一邊,最後承擔了給景橫波墊箱子的偉大任務。

「我做的。」景橫波隨口說,「你幫我翻翻箱子,最下面好像有本書,什麼大全來著。」

「這是什麼東西,好精密,最優秀的鎖匠,也做不出這樣的鎖柱吧……」

她有點麻木地回身,拖過了箱子,景橫波托著腦袋,她撥不動巨大箱子的密碼鎖,只好報出密碼,指揮著靜筠開了鎖,靜筠有點好奇地翼翼撥動著全鋼的鎖碼,眼底都是驚異的光。

靜筠有些發怔,她沒見過景橫波這樣的神情,感覺似乎眼前變了一個人。

小宇宙爆發的聲音生生止住了靜筠的腳步,她驚嚇的回過身來,看見面色蒼白的景橫波堅定地指著馬車一角的箱子。

「箱子!」

「我去告訴國師大人!」靜筠似乎十分興奮,轉身就要下馬車。

「箱子……」景橫波搖搖頭,不屈不撓。

靜筠听見聲音,驚喜轉過身,道︰「你醒啦,想喝水嗎?現在感覺怎樣?」

「箱子……箱子……」她立即有氣無力地喊。

她其實,還擁有一樣重要的東西!

她忽然渾身一顫,腦中似有一道亮光劃過!

沼澤……維系了大荒人民生命與精血的沼澤……成也沼澤敗也沼澤……

她忽然想起之前路上听護衛說起的大荒現狀,土地少,沼澤多,物產不夠豐富,多數靠秘密進口,寶石黃金貶值,食物昂貴,民眾生活匱乏,部族為一塊小土地可以流血不休……

風將簾子掀開一線,吹進來的氣息似乎有點不同往常,帶點澀帶點酸,據說這是遠處沼澤的氣味。佔據大荒國土百分之三十的沼澤,是一片看上去肥沃其實卻無用的黑色土地,承載著無數人期盼的目光,一日日荒涼。

景橫波難得地開始嘆氣,發愁,又開始安慰自己,這種情況,就算君珂太史闌文臻來也一樣沒好辦法啦。君珂難道能告訴人家胃上長了個瘤?太史闌能用自己的棺材臉令人虎軀一震?文臻的廚藝比較實用或許能征服幾個,可這回考驗的是女王不是廚娘。

有縱橫捭闔之腿,經天緯地之行不行?

至于其它什麼經天緯地之才,縱橫王八之氣,她上下看了看自己,呵呵笑了笑。

她躺在那里,想著如何在迎駕大典上一技驚天下。跳舞?鋼管舞還沒跳完她就得被鋼管打死吧?唱歌?《忐忑》要是能讓大荒人喜歡她不如姓荒,荒唐的荒。才藝?能一邊吃東西一邊做瑜伽算不算才藝?詩詞歌賦?小時候被逼學了一肚子,忘了半肚子,現在剩下的都是教給二狗子的「經典版」,能不能語不驚人死不休她不知道,但是語出驚人死個逑必定有。

她外表隨意放縱,萬事無所謂,但如果真被刺激到一定程度,就會表現出一種叫「死乞活賴」的美好品質,女王不好做,那就不做,但如果別人逼著不給做或者拿女王的位置來限制她,她就會犯二——無論如何一定要做。

景橫波低落了一陣後就振作了精神,開始思考以後的活路。

就醬紫吧,男人嘛,尤其政壇上的男人嘛,就那麼回事,愛美人不愛江山那是YY小說,聰明點的,就該想想怎麼活下去,最起碼不能給人想絆跌就絆跌,想挾持就挾持,想說你不守婦道,你就得馬上上吊。

要不是自己自救吃鳥屎,現在想必八成下了地府和前任女王相見歡了,生死大事見真章,再想什麼有的沒的,景橫波覺得自己都會瞧不起自己。

這世上誰真在乎誰啊?

還抱什麼希望啊?

想什麼哪?腦子有病啊?

景橫波不知自己是失望還是坦然,隨即心底呵呵一笑。

冰涼的手巾把子落在她灼熱的額頭上,身側的人呼吸輕輕,她感覺到對方轉身,眯眼偷偷一瞧,卻是靜筠瘦弱的背影。

就不看!就不看!

身側有撩動水波的聲音,還有輕輕擰手巾把的聲音,她心中一動,想睜眼看看是誰在照顧她,想了想,嘴角扭了扭,還是忍住了。

景橫波在心里吁口長氣,只覺得痛得有點心灰意懶,連先前發下的要抽宮胤耶律祁大嘴巴子的宏願,一時都懶得去思考執行計劃。

哦,這世界如此堅硬,撞得她腦門好痛。

黑暗里的火把……不斷逼近的人群……不懷好意的耶律祁……冷漠如冰的宮胤……被迫推入的生死危機……

身下微微晃動,似乎又上了馬車。她也懶得睜開眼楮,躺在那里把剛睡醒腦袋里的思緒重整旗鼓,越想心越涼,越想越懶得睜開眼楮。

好像又發燒了。

景橫波醒來的時候覺得腦袋痛肚子痛骨頭痛渾身上下無一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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