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十載踏莎行 第八章(16)月明夢繞天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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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方家倒也是如臨大敵的模樣,一家子聚在一起。老太爺、老夫人、夫人、老爺、幾位爺和都在座,姑娘們倒是不在。老太爺、老太太神色十分凝重,下頭的老爺、太太神色也是鄭重。半晌,洪夫人才道,「老太爺,老太太,其實我想著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就是接幾個丫頭去住住,想來也沒有什麼大事。」方正端哼了一聲,「上官啟的性子,和他父親大大不同,想必是年輕喪父,實在是多疑,連我們方家這樣忠心,二弟還是他的妹夫,也這樣防範著。闔家都為他賣命,還要把丫頭們弄進去做人質?想想也真是寒心。」方銳卻笑起來,「你也太沉不住氣。自古以來成王敗寇,劉邦小人,項羽英雄,最是是誰坐擁天下誰烏江自刎?為王做宰的,誰不是這樣。是誰上官啟這個小子,心思真是深,對咱們家和董家一面倚重,一面防範。對世子一面壓制,卻也沒有真怎樣扶植,倒真像是坐山觀虎斗的樣子。」方正端頜首道,「正是這一點我看不清。昔年咱們家為他做下那樣的事情,後來王爺也明里暗里叫咱們幫襯著大公子幾分,里頭的情形卻總是有些蹊蹺。不知父親是怎麼想?」方銳笑道,「外頭百姓都以為世子是王爺心里的寶貝,咱們近旁的人都是覺得王爺心里的人選是大公子。其實就我看來,這都未必。上官啟心里怎麼想的,誰也不知道,咱們方家既然當年效忠的是上官王室,就只效忠最後登上王位的那一個人就是了,成王敗寇,咱們必須看的清楚。峻兒和峰兒雖然和懷思有所接觸,卻也是蜻蜓點水。一來這是王爺的意思,二來世子這些年,對我們方家也多有防範。這一次你們和他一起出征,正是個機會,用心去瞧一瞧,誰才是最後能登上王位的那一個人。自然,我也會刺探著王爺的意思。你們要記住,董家的兄弟襄助懷慕,是為了朋友之義,你們,卻要為了家族的未來,只是真正的王者,才能叫我們方家為之效力。」

方銳老邁,眼楮里卻是精關光閃爍,子孫忙都應承了。方家這位老太爺,能在幾朝之下始終保存著屹立不倒的地位,想來就是他總能找到該效力的那一方,從沒有賭輸的緣故。雖然自私,卻也是最為精準的謀生之道。他們不願意如柳家一般慘遭滅門,也不願意像無數世家大族一般漸漸沒落,每一步,他們都要走的穩當。老太太忽然插口道,「按著府里的規矩,丫頭們還是別叫知道的好。」幾個人都是默然,點點頭。這一條規矩是有個緣故的,方正端、方正同兄弟之間還有一個姐妹喚作方綠筠,最是聰慧,處事精明果斷,家中一切事情都叫她知道的。昔年對柳家一事雖是秘密,她也是知道的,也並沒有什麼異議。卻不知怎麼有一日遇見了柳家的大公子,柳芳宜的大哥柳容聲,從此一顆心就托付了去,當時並不知道他的身份,後來忽然知道了,就如同瘋了一般,死活要把這事情告訴了他,叫他逃生去。只是家里早幾日就覺出不對來,派人私底下瞧著,傳遞的信箋被截了去,終究沒能救得了他。方家人本來松了一口氣,卻沒料到出事的第二日,這位方綠筠小姐竟然一脖子吊死了,只留下一封書信,道私通外敵,是為不孝,不能相救,是為不義,情愛皆絕,生無可戀,只覺得天地間沒有容身之處,竟這樣死了。這事情連柳家人也不知道,只有方家自己知道,二小姐死的蹊蹺,也不敢叫外人知道緣故,只說是暴病死了。從此家里就立下規矩,家里的事情一應不許叫小姐們知道,叫她們好生嫁個人家過安生日子就是了。小爺們雖然知道這些舊事,也是告誡他們不要跟姐姐妹妹透露的意思,當年綠筠知道柳容聲身份一事,便是正端、正同兄弟無意間告訴她的,才惹出這樣大的禍事。如今這一條明令為家規,文峻兄弟是再也不敢的了,是以方家雖然爺女乃女乃們都十分精明世故,小姐們卻當真是一片天真的。本來以聯姻博取地位聯系的也不少,更有叫姑女乃女乃在夫家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的也多得很,只是許是對綠筠的歉疚,方家也立下規矩,小姐們婚嫁,尋一個差不多中意的就是了,也不需要婚後為家里頭做些什麼事情,平安終老即可。

方老夫人便道,「大太太,清瓊是你嫡親的女兒,先前雖然出了那樣的事情,好在瓊丫頭是個有心胸氣性的,到也不妨事。玫丫頭是王爺的親佷女,也是不礙事的。只有玨丫頭,出身上頭是差了一點,只是她母親死得早,也沒有跟著父親,也是你一手帶大的了,何況說到底是我們方家的小姐。她明兒這一去,你多給她打點些,衣衫首飾多叫她帶上一些,還有些散碎銀錢也是少不得的,別叫她受了委屈就是了。」洪夫人忙道,「老太太放心,我省得。何況玨丫頭還是和玫丫頭住在一處,想來姊妹互相照應,不會有什麼事情的。」方老夫人點點頭,「我也是白操心罷了。在咱們自己家里自然沒麼,親姊妹在一處。只是王府里頭究竟還是不同,一個是表小姐,一個是姨娘生的丫頭,那起子拜高踩低的奴才們未必就一樣看待了。玫丫頭自小沒經過這些,只怕一時半會想不到,玨丫頭素來是極省事的,只怕受了委屈也不叫人知道,只有咱們做長輩的多留心些罷了。」洪夫人忙應承了,笑道,「老太太真是體恤孫女們,把孫兒們都比下去了呢。」老夫人便笑對三個孫兒道,「你們別吃心,女子不比男子能在外頭建功立業的,你們的前途自有你們自己掙去,你們這些姐妹,只有我這老太太,能給她們籌謀籌謀罷了。女兒家出嫁,更是不知道前途如何,嫁得好呢,一生順遂,若是不好也沒個法子,也只好叫她們在閨中過的平安喜樂,也就是我們盡了心了。」幾位小爺也都知道祖母的心思,唯一的女兒慘死,心里不爽不愧疚的,這樣的愧疚如今就轉到這幾個孫女兒身上來,十二分的疼寵。

方銳老謀深算的臉上也露出一點悲傷來,點頭道,「罷了,夜深了,你們也快去歇著,一應東西家人想必都打點妥當了。前方戰事緊急,你們還是要快些。峻兒,峰兒,你們父親也是有年紀的人了,好生照應著。我方才囑咐的那些話,千萬記得。」又對洪夫人道,「丫頭們的事情自然要勞煩你,正端不在家中,你也凡事多費些心,過些日子正同也就回來了,也要打點布置一番。」兒孫們便都應承著起身告辭了。

回到屋里,青羅只覺得空蕩蕩的。其實前些日子都是自己一個人,卻也沒覺得什麼,今兒就覺得有些不對了。青羅囑咐侍書倚檀領著幾個小丫頭收拾打點了,明日就要搬出去了。也罷,這里是自己和懷慕的家,如今他出去了,自己留在這里也沒什麼意思。明日自己要搬進飛蒙館,自己和梧桐還真是有緣,秋爽齋里頭自然是遍植梧桐的,如今住去飛蒙館,想來是飛花白蒙蒙的桐花了。梧桐是高貴挺拔的樹木,鳳凰可棲。桐花又是清明節氣之花,與自己也十分相宜。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這是恩愛長久,準擬月明彈一曲,桐花落盡曉風涼,據桐而坐,桐花零落,這是高士之姿,她都是極愛的。清明桐花,秋葉梧雨,還真是與自己分外結緣的。

侍書過了一時進來,問道,「女乃女乃,咱們的東西差不多都收拾得了,還有別的要帶的沒有?」青羅搖搖頭道,「想來也不會住多久的,差不多就是了,不必太費心。何況園子里的屋子自有布置的,那些擺件兒玩意也不用帶,被褥窗紗什麼的更是不必了,也不過就是各人的隨身衣裳帶著幾件也就罷了。」其實未必是不用住多久,只是她希望能短一些罷了。園子里頭再好,究竟不是家啊。這偌大的王府,只有永慕堂,叫她覺得安心。其他地方再美再好,都叫她覺得像是游山玩水的去處似的。永慕堂的院子不大,卻自在安詳,現在幾乎想如何便如何了,不需要看人臉色。而明日,自己又要一個人去一個新的地方了,明日如何,她真是不曉得的。

征雁雲深,亂蛩寒淺,秋意似乎忽然到了,秋風蕭蕭,哪怕是那樣艷的秋色,也是一聲一聲的離別情意吧。新婚燕爾似乎才剛剛有了跡象,那一個人就要遠赴天涯去了。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她似乎有些懂得了。一切繁華熱鬧這一夜都盡了,舞暗香茵,歌闌團扇,而靜寂之後,只有自己。十六勝似十五圓,而月明如許,人卻漸隔天涯,只有魂夢或可相依。月明夢繞天涯遠,斷腸人在畫樓中,原來就是這樣的意思。從前只知離別句,而今才知離別意,這種離別與去國千里辭別父母猶自不同,不是割舍,而是牽系,心里雖然傷感,卻又是有期盼的。這種閨閣情思,直到今日她才懂了。

她曾經以為自己的心就如秋日長空,明朗開闊,如今真到了這樣境地,才知道相思之意,最是纏綿,便如秋雨綿綿,淒清綿密,卻又自有一種情致。這樣的時節本就是離別,如今應了景,雖然是朗月千里,卻又覺得是秋雨寒窗。人已相隔天涯,惟共一輪秋月,不知明月另一方的人,是否是一樣心緒?而此後之事,更是不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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