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十載踏莎行 第十七章(09)塵消院落新經雨

作者 ︰

(清明已過,筆者從三峽歸來,暮雨朝雲,巫山秀色,盡管風光很好,只是可惜現在上游水位升高,高峽出平湖,再不是想象中兩岸青山相對出的峽谷風貌,可惜之前沒能親眼看見,也沒能體驗朝辭白帝千里江陵的詩意。第一卷里關于玉暉峽落陽峽的風景,其實也是關于江峽的想象。既然往事不可追,舊景不能復,和我一樣覺得遺憾的諸位,姑且在文字和舊影里想象昔日的風景罷。)

柳氏此刻瞧見上官啟,似乎已經隔了多年,幾乎不認識這個人了一般。一身玄色的袍子,衣著謹嚴如往常一般,叫人尋不出一絲錯漏。舉止之間,也仍舊是端方文雅,一絲兒風度也不曾失了的。

只是他鬢角忽然多了許多白發,如霜雪染就。柳氏記憶里的上官啟,似乎還是自己幼年相識的樣子,輕袍緩帶,眉眼風流,倚馬吹笛,笑意微微地瞧著自己。後來一切都變ˋ了,眉眼里的飛揚灑月兌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就散了,遍布了冷峻決斷,甚至是無情。

不知道是那個時候的自己沒有留心,還是如今的自己只願意瞧見那個歲月里的上官啟。再後來,姐姐的孩子變得越來越像他,而他這個人,卻永遠地留在了最叫自己心驚畏懼甚至是厭惡的那個模樣。永遠是冷靜的沉穩的,永遠不會衰老,卻也再不會變得年輕。

今日瞧見他,卻忽然老了十歲一樣,除了鬢角華發,似乎眼角眉梢也多了許多細碎皺紋,臉色也有些晦暗。自然是因為這些日子太過忙碌的緣故,柳氏卻又覺得,似乎連心境也在一夕之間蒼老了。

眾人見上官啟進來,除了封氏便都立起了身,封氏一邊坐著柳氏,另一邊本就空著一個位置,上官啟便要坐過去,卻見封氏趁勢一挪,把自己和柳氏之間的位置留出一個位置來。

上官啟瞧了柳氏一眼,見她只是低著頭默默坐著,也沒有什麼反應,便也沒說什麼便入了座。眾人也都坐下,上官啟一來,似乎氣氛沉悶了些,年輕姑娘們原本都說說笑笑的,此刻也都噤了聲兒不說話。

半晌,還是白氏先笑道,「王爺可算是來了,咱們都單等著王爺來給小公子取個名兒呢。這姐弟兩個,本來是同一日一個時辰出世,這姐姐都有了大名小名,這做弟弟的,怎麼還沒個稱呼呢。說起來這孩子身子骨也不如靜小姐,若是起個名字拴住了,說不準就好些了。」

上官啟不置一詞,抬起頭只瞧著旁邊檀木架子上頭擺著的一盆子牡丹花兒,半晌不說話兒,像是出了神一般。

又過了許多時候,才慢慢道,「雋德雋永,這孩子就叫上官雋罷。意味深長,耐人尋味,若是能如此,也算是不枉一生了。」說著便對封氏道,「母妃,你瞧這名字可好?」

封氏笑道,「這靜丫頭的名字我已經取了,早就說了這孩子的名字是你的,如今既然取了,自然就听你的,何況是個好名兒呢。說起來,你原也不該問我,倒是該問問雲妃和大女乃女乃的意思。這孩子是你的孫子,卻也是人家的孩子呢,怎麼也該問問他們的意思。」

眾人都往安氏那里瞧,安氏淡淡道,「王爺取的名兒自然是極好的。只是我心里總有一句話,大爺的名字是王爺親自取的,如今這孩子是大爺的頭一個兒子,可惜了大爺別說不能取名字,連面兒也見不得一次的。」

眾人見她說起懷思,都不知道說什麼,只見上官啟眼神似乎又空了空,就如沒听見安氏的話一般。

封氏瞧了瞧上官啟,又瞧了瞧安氏,接了話兒笑道,「雖然大爺不在,王爺起名兒還不是一樣的。依我看就是這名兒好,雋者,雋永也。所謂雋永,便是禁得起推敲尋味,意味不窮,意境深遠的意思。論起作詩就曾有體貴正大,志貴高遠,氣貴雄渾,韻貴雋永的話,放翁更有書中至味人不知,雋永無窮勝粱肉的說法。孩子取名叫上官雋,便叫他言談為人立世,不能逞面上浮夸,需要靜心修德,禁得起咀嚼品味。為君子者,該當如此才能成真正一世之名。王爺說說,可是這個意思不是?」

上官啟面上還是那樣淡淡的疏離神色,「母妃既然解的如此透徹,就是如此罷。」封氏點點頭,又問安氏和葛氏道,「這母親和做祖母的如何想?」

安氏不吱聲兒,葛氏忙笑道,「王爺和太妃既然都說好,那自然是個好名兒的。就算是大爺知道了,也取不出更好的名兒了。」

上官啟閉了閉眼楮,慢慢道,「既是這樣,就叫上官雋罷。」

眾人見這小公子的名號已經定了,都笑道,「如此這孩子算是真正成了咱們家的一份子了。有王爺和太妃疼寵賜名,以後前途未可限量。」其余人如洪夫人等也都起身恭祝上官啟與封氏、安氏葛氏等人。

上官啟起身對封氏一禮道,「母妃,兒子還有要事,就不陪母親了。兒子叫人備了上佳的春風釀,正是母親最喜的酒漿,母親就替兒子待客罷。」

封氏點頭道,「王爺既然有要緊的事情,我哪里有攔著的道理。只是我還特特兒請了外頭的名角兒,備了幾出小戲,單單點了一出牡丹亭,是王爺最喜歡的。王爺這一去,倒是可惜了。」

上官啟定了定才道,「昔日最喜,如今未必就是最喜的。兒子早已不再看這一出戲了,母親若是喜歡,就好生品賞罷,兒子告辭了。」

封氏聞言也靜了一靜,慢慢呷了一口茶道,「這人心易變,自古都是一樣的。只是王爺雖然再不瞧牡丹亭,里頭的一字一句,卻也未必就當真不記得了。既然從沒有忘記,看與不看本也就沒什麼不同了。就像這春風釀,我雖然也多年不曾飲過,那味道卻還是分毫不曾忘的。」

上官啟聞言卻也不置一詞,又躬身一禮便急匆匆地出去了。

眾人也都不明白封氏與上官啟的對答里頭有些什麼意思,等上官啟走了,反倒覺得松快些沒了拘束,一時間笑鬧起來,反而比之方才熱鬧了許多。

如此一時,洪夫人忽然笑道,「這小公子都已經滿月,此時又得了名兒,不如抱出來瞧一瞧。還有靜小姐,在王妃那里住了這麼些日子,今兒可抱了來?」

封氏笑道,「今兒個是他們兩個孩子的大日子,自然都抱了來的。我想著雋兒和靜丫頭也有好些日子沒有見面了,這會子都在飛花輕夢軒的廂房里頭睡著呢,叫他們姐弟一處親香些。何況雋兒身子弱,我也不敢叫他來這樣人多的所在待得呆久,既然夫人要看,這就抱過來瞧一瞧。等都瞧過了,一會子散了就給大女乃女乃抱到永思堂去。」

芸月聞言便去廂房里抱孩子,柳氏也叫深月去把靜小姐也抱出來。

封氏一邊笑著瞧著兩個丫頭去抱孩子,一邊又對葛氏道,「大女乃女乃這便是要做母親的人了,這一個月來都是芸月和乳母嬤嬤一起在照顧雋兒,乳母雖然要跟著去,卻也有些不知道的事故要吩咐。等會子就叫芸月跟你們說說,雋兒這孩子雖然弱,卻是難養鬧人呢。大女乃女乃也沒做過娘,只怕日後有的操心呢。」

陳太夫人笑道,「太妃不必擔心,這小孩子折騰鬧人,乃是精神好有出息的征兆呢,就算為這個操心,做娘的也是歡喜的。我瞧著大女乃女乃也是個疼孩子的,不怕不好生愛護。」

封氏便也湊趣兒笑道,「說起來王爺小時候也是這樣,一丁點兒大的孩子,就整夜整夜地鬧得我不得安生。世子小時候也是如此,只是這父子兩個都是一個樣兒,小時候那樣頑皮,大了之後,倒整日都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就成了今日的樣子。」

說著眉宇間便多了幾分感慨神色,「我還記得王爺小時候,整日里拉著我的裙子,求我帶他去重華山上賞櫻,去蒼華山看秋葉。先王對王爺的課業要求極嚴,成日里都拘著不讓出去,王爺也是個伶俐孩子,每每來求我,也不叫我母妃,只叫我娘親,我這個做母親的心一軟,也就不忍心嚴厲管教,十回里倒是有一二回心里一軟,就偷偷帶了他出去。」

陳太夫人笑道,「本以為太妃教養孩子是最嚴的,我們在家里,也都以太妃譬喻孟母,都時常以太妃的言行引以為鏡鑒的,卻不知太妃竟然也會做這樣慈母寵溺孩子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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