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後大婚在四月二十日舉行的，白天的冊封典禮皇上竟沒有駕臨，我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自己雖然現在是得償所願，但是以後的路恐怕會更加難走，皇後畢竟也是皇上的妻子，要想在後宮立足，夫君的心一定是要抓住的。
不過，即使出現了這個前所未有的情況，整個天明城還是喜氣洋洋的。
皇後婚服為正紅色，上面繡有九只飛舞的金鳳，華麗非凡。穿上這套婚服之後的我瞧著鏡中的自己，有些不敢想象，好久沒有穿如此艷麗的衣裳了。劉太後對我這個兒媳似乎甚是滿意，行禮之前怎麼也看不夠，一會兒贊我驚為天人，一會兒贊我端莊持重，很有母儀天下之風範。對于太後的夸贊，我只是謙卑的笑笑。
在皇帝來長樂宮時，劉太後才依依不舍地給我蓋上紅緞蓋頭。在姑姑的引領下，和皇帝一塊兒向太後行禮。
「兒臣見過母後。」「好好，我的好孩子，過了今天，你可就是大人了，以後有皇後在你左右，哀家就能放寬心了。」「兒臣知道。」他的聲音很柔和卻有些僵硬。阿棠，這就是你的玄孫——大燚的皇帝，我以後的夫君了。雖然看不到他的模樣，可我心跳得好快，像要沖出胸膛似的。
行過禮，皇上與我分別前往皇後寢宮坤靜宮。我乘坐鳳輿，頭遮繡龍鳳紋的紅緞蓋頭，向坤靜宮行進著。
坤靜宮是大燚歷代皇後的寢宮，原名為坤安宮，後來宮內發現一脈活泉，井鑿成後，清泉噴涌，水面如鏡，太祖皇後喜愛月下臨井梳妝，宛若畫中仙，因皇後閨名有靜字，太祖將此井名為靜照，坤安宮也更為坤靜宮——總之都是帝後琴瑟和諧的象征。
此時此刻，我一手持金質雙喜如意，一手持隻果，心里覺得有趣得很。在坤靜宮階下了轎，交出手中的如意和隻果，再懷抱一個金寶瓶跨過火盆，才終于進了殿內。還是由姑姑牽引著，我小心翼翼地先前邁步。
「娘娘，靜暖閣到了。」
落雁扶著我在榻上剛剛坐好，就听得那個柔和的聲音說道︰「你們都下去吧！」「陛下，還有好些步驟呢，奴婢——」姑姑欲解釋，哪知柔和聲音不再，換之厲聲大喝。「朕讓你們出去就出去！想抗旨嗎？」。「奴婢不敢，奴婢不敢——」當周圍全部靜下來，我還蒙著蓋頭，有些不知所措。
「臣妾斗膽問皇上，這是禮成了嗎？」。話音剛落，突然眼前一片明亮，蓋頭就這樣被他扯掉了。大燚皇帝姜睿校就站在我面前，他的眼里稍稍有些驚訝的神色，卻一閃而過。
我直直地瞧他，把他和自己心中勾勒了千百回的模樣進行了對比。可是不論眉眼還是嘴巴，都是如此陌生。姜睿校，這位十六歲的少年皇帝皮膚略顯蒼白，襯得俊美的五官看起來分外鮮明，那雙眼楮帶著些許挑釁，最奇妙的是，他的雙眉間有一點朱砂痣，精致小巧讓人情不自禁想伸手模模，到底是畫上的，還是天生的。雖然渾身上下散發著柔和的氣息，可這柔和的氣息里又有絲絲涼意。
「他比阿棠好看，但是沒有阿棠帥氣。」我在心里暗暗評價道，卻沒注意自己一直處于不合時宜的發愣狀態。直到皇上走近，用手輕勾起我的下巴，聲調滿是挑逗之意︰「朕有這麼好看嗎？」。他的觸踫讓我的臉像發燒似的燙的厲害。
雖然，嗯，理論上來說我已經是一百多歲的人了，但是在這種男女事情上還是懵懂不知的小姑娘，和阿棠相戀的時光，也是相待以禮，哪有這種曖昧尷尬的時刻。想低頭又拗不過皇上的手，內心糾結不已。
「天降神女？你長得倒是比我想象得好看多了。」皇上比我略高一些，他把臉緩緩貼近，嘴巴貼在我耳邊輕輕說道。他的呵氣弄得我癢癢的，臉也更燙了。既然進宮為後，早就知道必定是要盡妻子的責任的，可是這一刻真的到來，還是不知所措，不禁閉上眼楮︰阿棠，怎麼辦？我似乎還沒準備好。
而勾著我下巴的手卻松開了。我睜開眼楮，看見這個少年抱著胳膊不懷好意地瞧我︰「你難道以為朕想親你？」難道不是嗎？我驚訝地抬頭看著他，卻見皇上好像憋不住了似的，捧月復大笑起來︰「哈哈，你這個大紅臉真是好笑極了。哈哈——」
姜睿校趴在龍鳳喜床上，大笑不止。原來是耍我！看來皇帝真如宮里傳說的那樣，性情頑劣。我漸漸冷靜下來，絲毫沒有不滿的表情，心中卻道︰小子，自以為比我高一點，比我年長兩個月便這般驕橫，我在沙場上救孝宗的時候你還沒影兒呢！兵法有雲︰投之亡地而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看來不能太矜持。
我微微垂下頭，模模自己發燙的臉，嬌羞回應︰「臣妾新婚之夜，不免羞澀，望皇上恕罪。」
「……」睿校止住笑聲。我假裝怯怯地抬眼望他，他眸子里我面色緋紅的模樣很是誘人。「皇上怎麼不說話？」我假意湊上去，要挽他。睿校退後幾步，忽的扭過臉，語氣僵硬地說道︰「你這人好無趣！」我不置可否，但是心里卻偷笑，听惜福說過，皇上雖然不定性，但是待人都很好，心地純良，看他裝壞人真是難為他了，撐半天還是狠不下心凶我。
「你叫什麼名字？」睿校坐在桌邊又問。我不露聲色，頷首道︰「臣妾李氏，名千嫣。」「李千嫣，李千嫣——」他口中念叨了幾遍，驀地抬頭，「你可知道一個名為李婧的女子？」李婧？我思索片刻，好耳熟，似乎在哪里挺過，但的確不記得認識這樣的人，便輕輕搖頭︰「臣妾不曾听聞。」
「哦。」見他有些失落，我有些疑惑︰「皇上可有什麼煩心事？」姜睿校醒過神，蹙眉道︰「有啊，朕覺得呆在這里有些煩心。」一時語塞，這卻如何回答，不過這些天我也琢磨過如何與這位頑劣的皇上相處，出其不意說不定有效。
我朝他眨眨眼︰「那臣妾帶皇上出宮怎麼樣？」我听說上個月太後逼皇上選秀女，他愣是離宮出走，在外面呆了十來天回來之後又同意了選秀女的事，雖然單單只要十六歲的。以他這種有些叛逆的個性，這個提議比我方才的模樣一定更誘人。
「你說什麼？」姜睿校听我說完，大睜著眼，我瞧他滿臉寫著「這個女人是不是瘋了？」的神色，不禁好笑，等他入甕咯。
「去哪里？」他果然情不自禁的問了這一句，好像自知失言，又恢復漠然的表情。
「皇上終日吃宮里的山珍海味，想必吃膩了吧。臣妾听說應天有條街上是各色的民間小吃，與宮里的的很是不同。臣妾想不如悄悄出宮去嘗嘗。」我偷眼看皇上的反應，「如果皇上肯耐心留在這里的話。」
他不知道在想什麼，有種很神往的表情，看來是有些心動。
可是過了一會兒，皇上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似的，朝我一擺手︰「不行不行，不管你再怎麼漂亮，再出什麼主意，朕只送你四個字——」
他豎起四根手指頭，「朕，不，喜，歡！」不喜歡！我覺得左胸隱隱地疼痛，但是仍笑道︰「臣妾知道。」皇上一挑眉︰「你知道？」
「旁人都道臣妾以天姿國色極肖神女而入主坤靜，可是後宮最不缺的就是漂亮的女子，若是美貌便能拴住丈夫的心——」我想起阿棠，論相貌，我比錢鈴兒要美上許多。憂傷的情緒襲上心頭，苦笑道，「可臣妾知道皇上心愛的是宸妃，臣妾只是皇後罷了，是名義上的妻子，而在皇上心里，恐怕只有最心愛的女人才能稱之為妻子吧！」
姜睿校凝望著我，眼里稍稍有些憐憫的神情。
我要牢牢抓住這絲憐憫，將他留下。「太後娘娘行禮前囑咐過臣妾，好生侍奉您——」
只一剎，皇上眼中的憐憫消失的無影無蹤，似乎有些嫌惡的神色︰「太後？你敢用太後來壓我？」我似乎意識到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急忙辯解︰「臣妾不是這個意思。」「喂，李千嫣，你之前說的沒錯，朕心里沒有把你當做妻子，听好了啊，朕今天就是要去關雎宮陪宸妃，你自己呆在這兒吧。」睿校甩袖便要走。
「皇上！」我猛然叫住走到門邊的睿校。「何事？」他回過身，我款款跪在他面前︰「臣妾最後懇請皇上能為了保全臣妾的顏面，施舍一夜的時間，臣妾在這里坐一晚上即可。」眼淚似乎下一刻就要落下，「難道皇上連一夜的憐憫都不肯施舍給臣妾？」
他俯子，直視我的眼楮︰「不是朕不憐憫你。」我目不轉楮地對上他的眸子。「要怪，就怪太後太看重你！若水三千，朕獨不飲你這一瓢——」姜睿校說完轉身便離去，我伸手想抓住他的袍角，卻只是握住了一片虛無，看著皇上大步走出靜暖閣，宮門在眼前緩緩合上。
此時，只剩我孤獨一人留在靜暖閣里，本是增添喜氣的龍鳳燭燭光搖曳，反而襯得殿里淒涼悲傷。雖然知曉皇帝心性不定，但是沒想到，缺席冊封大典之後，在大婚之夜，居然也能撇下自己，留宿關雎宮，內心禁不住一陣悲涼，方才對他建立起的好感瞬間崩坍。
「娘娘——」落雁奔進暖閣，見我怔怔地坐在地上，趕緊過來扶我。坐到榻上，我撫模龍鳳榻上方掛著的百子帳，鋪開的百子被，這是我期盼了多久的夜晚，竟然被皇上冷落在這兒。百年前輸給了做皇後的錢鈴兒，現今做了皇後還是輸。為什麼，為什麼？
淚水終于止不住地流下來，我已經努力地學以前從不喜歡的技藝，努力地記以前從不喜歡的典籍，可是為什麼會新婚之夜遭此大辱。「娘娘，您別哭了，太後娘娘也說過您肯定得辛苦一陣子，皇上不像先皇的性子，讓人模不著頭腦，娘娘慢慢了解就好。」
太後娘娘？我心中忽然飄過陰雲。方才皇上臉上的厭惡神色是那麼清晰深刻，好似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皇上與太後竟然不睦，我苦笑，夾在中間的皇後真是難做人。
胸悶得感覺要裂開，望著百子帳、百子被，我倏地想起另外一件事，抹抹眼淚，問落雁︰「外面還有誰？」「還有太後娘娘給您的一個宮女，喚作玉鳴。」「叫她進來。」「哎。」
「皇後娘娘，您有什麼吩咐？」玉鳴怯生生地問道，大婚之夜皇上居然留下皇後一人，恐怕她是擔心皇後娘娘將一腔怒火發泄在自己身上。我淡淡一笑，柔聲細語道︰「本宮想去供奉大燚歷代皇帝畫像的慕天殿，煩請你帶路。」
三更天之後的天明城一片寂靜，偶爾有巡邏的御林軍出現。我沒有換下大婚禮服，仍舊身著那九鳳婚服，在玉鳴的陪伴下，緩緩地走向天明城深處的慕天殿。落雁本也要跟隨著，我讓她留在坤靜宮等著。
慕天殿的台階真多啊，提起裙擺拾級而上，覺得像是永遠走不到盡頭，深深呼吸這深夜冰冷的空氣，抑制左胸膛里劇烈的心跳，「阿棠，我就要見到你了。」
慕天殿中，燈火通明，諾大的宮殿沒有多余的擺設，唯香燭和蒲團而已。面南牆壁正中間掛著開國太祖皇帝姜燚的畫像，其余按左右手順序懸掛。目光緩緩順著看去，在姜燚畫像左手邊第五張畫像便是一位英氣逼人的男子，上書︰達天明道純誠中正聖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姜惟棠！
我立于這幅畫像前，久久凝視，畫中男子著龍袍端坐，身軀凜凜，相貌堂堂。他相貌是極英俊的，眉骨略有些突出，兩道劍眉又細長，一雙略泛青色的雙眼透著睿智與強悍，鼻梁挺拔，十分精致，只是臉上沒有一絲笑容。而在姜惟棠的畫像下掛著他的皇後孝成靖肅莊慈哲懿扶天贊聖敬皇後錢氏的畫像，桃腮杏面，也是一位端莊美麗的女子，讓我好生羨慕。略略有些吃驚的是錢氏畫像的旁邊居然還懸掛了一張空白畫卷，只有一行字——孝哀溫貞明德弘仁協天承聖敬皇後雪氏！
「雪氏，雪氏……」我如同被定身似的，直直地盯著這行字，難以置信。如果說阿棠留下畫卷遺詔助我為後，可我只覺得那是他試圖對我進行彌補，心中略有不平，而如今，他竟是給了我一個名分的，阿棠，心里不僅有我，而且我的位置並不遜于錢鈴兒。
「阿棠、阿棠，我終于到這里看你了。你看，我一直戴著你送我的玉簪。」即便滿頭珠翠，可是那根阿棠送的玉簪每天都別在發髻里面，一向隱忍自持的我終于克制不住內心的悲痛，淚流滿面。「即使受到再多的委屈，我也不會讓你失望，拋卻生命也會守護大燚——」
百年之前那場與姜惟棠有緣無分的生死相戀早已顛覆了我的世界，放棄了修仙之途，被姐姐雪千柔囚在石林冰窟長達百年。如今，我終于來了，來到他出生、成長、成熟並且統治大燚的地方，居住著他與他的妻子起居的宮殿，看著他和他的妻子曾攜手看過的風景，可我的內心泛起無限柔情。
我知道過了今晚，皇帝大婚之夜拋下皇後夜宿關雎宮的閑言碎語會傳遍整個宮廷，但是嘲諷與譏笑都不會讓我恐懼，這空白畫卷上的十七個字讓我蒼白的世界恍然多出了繽紛色彩，支持我走下去。
「你看，我穿著皇後的婚服，是不是很漂亮？」眼中噙著淚水，卻含笑問畫中的姜惟棠。我伸展胳膊，拖著曳地的禮服緩慢地轉了個圈，「我照鏡子的時候都差點認不出自己，你可不會也認不出我了吧？」我凝望著畫像︰「你看我多傻，明明知道他不是你，不喜歡我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我卻還為它傷心難過。今夜，我是你的新娘，我們在這里成婚，好不好？」
跪在畫像前，我擦干眼淚，面朝慕天殿外的夜空，一拜天地；再轉至面向太祖姜燚的畫像，二拜列祖列宗；最後轉向姜惟棠的畫像，深情流露，夫妻對拜。
這便算禮成了吧——我跪在姜惟棠的像前痛哭不已，把生離死別之憾、百年囚禁之苦、大婚被棄之寂全部哭出來。而這個人一如既往地默默坐在我對面，听我的心痛與苦楚，雖然一言不發，可是他的存在就是對我一切悲痛最好的安慰。
後來，我翻閱大燚史冊︰「燚武宗與皇後錢氏感情甚篤，為錢氏廢置後宮，偌大六宮竟無一妃嬪。然武宗年四十二駕崩，臨終留遺詔于太子姜馨照，追封一雪氏女子為皇後，錢氏亦默許之。」而雪氏究竟是何許人，無人知曉，只留下慕天殿里的一紙空白畫卷和十七字的謚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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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願有情人終成眷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