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恩記 (973)、前路艱險有人隨

作者 ︰ 掃雪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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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無與高潛的身影各自從粉渦退了出來,向彼此的反方向退了三步。

方無松開遮在眼前的闊大道袍衣袖,臉色一片慘淡,嘴角掛著一絲鮮血。雖然他早就知道高潛藏在衣袖里的那把匕首有多麼鋒利,故而他也精心準備了一把預計能與之抗衡的匕首,但直到今天劍匕相抵,他才真正體會到那把匕首的厲害。

只怕剛才自己就算胸前掛著一塊鐵板,也能被那匕首釘出一個窟窿。

幸好有那一道白色粉霧遮掩,所以高潛在一匕斬斷方無的袖劍之後,並未來得及補刀。但高潛只是胡亂的一掌拍出,重重印在方無胸口,還是重傷了他。

方無也開始咳血,一陣劇烈咳嗽,身形晃了晃,支撐不住跌坐在地。

在他的對面,高潛的情況也不容樂觀。

他亦有輕視方無的地方-

無-錯-小-說-3W——com正是那道白色粉霧,令他陷落其中。

高潛手里的匕首並不是被方無的斷劍震飛了——事實上憑方無的武功,的確不是高潛的對手——高潛是主動松開了握著匕首的手,條件反射一般捂在了自己的眼楮上。

兩行血淚從他指縫間滑落。

方無第二次揮袖揚灑出的白色粉末,是一種腐蝕性極強的毒混合了生石灰制作而成。這種灰粉若是落在皮膚上,會立即有灼燒感,但只要在半個時辰內用清水洗淨,即可免除藥性傷害。

可如果是落在了人體最脆弱的眼楮里。眼眶中濕潤的環境會加速藥粉的腐蝕力,眼瞳薄弱的那一層保護膜會被瞬間破壞,致盲效果便是醫仙現世也難救。

高潛嘶聲痛叫起來。

還好他以前在相府受訓時,對疼痛的忍耐力已磨練得非同常人,否則雙目腐蝕的劇痛能令一個尋常人痛到慘叫聲傳遍整個客棧,無法不引人注意。

但二樓這間客房里情勢幾番逆轉的打斗聲,酒壇子砸在地上的破碎聲,匕首插破牆壁的沉悶鈍聲,還是引起了隔壁房間以及樓下客棧伙計的注意,沒過片刻就有輕快的腳步聲往樓上接近。

高潛的痛叫聲。還有樓下快速接近的腳步聲。萎頓于地的方無也都听見了,他很快意識到一個問題,眼中殺意暴漲!

……

「咚咚…」自樓下上來的腳步聲已經走到門口,門被敲響了三聲。

「客官。小的是客棧里的伙計…」客棧跑堂伙計恭敬的聲音傳進來。「請問。客官是不是還需要點什麼助酒的菜品,小店都可以安排送上來的。」

雖然這店小二剛才在樓下擦桌子時,听到樓上鬧出的動靜有些嚇人。但在更早些的時候,他也見到了樓上那一行三個出手極為大方的客人要了二十斤竹葉青上去,所以此刻他仍半信半疑的覺得,二樓這幾個剛到的客人是喝醉鬧起來了。

往常在客棧里,這店小二也不是沒見過酒品不好的客人喝醉了開鬧,但如果是事後賠償得起的富貴客人,只要事情沒嚴重到拆房子那個程度,客棧一方大多會選擇無視過去。

此時這名店小二上樓來,本來也就是抱著探看一眼的心態。念著二樓這幾個客人氣質非富即貴,小二哥依舊保持著恭敬的態度,而且在沒得到客人回應之前,他也沒有主動去推門。

但是,客房里的方無現在已經是滿頭大汗。

他坐在高潛的後背上,手里拽著一根布帶,勒得手背青筋暴起!

布帶的另一端圈在高潛脖子上,勒得高潛整個額頭青筋突起,並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慢慢蠕動,襯著那張被血淚糊滿的臉,一眼看去濕膩猙獰。

眼楮離大腦最近,眼部的劇痛暫時卸掉了高潛一半的武功。饒是如此,在與他爭奪那根布帶的過程里,方無拼盡全力仍覺吃力,生怕片刻的松弛即叫他翻身月兌逃。

剛才趁著高潛被劇痛麻痹精神的那片刻工夫,方無解掉束衣布帶系了個活結捆束了高潛的脖子。此時對于方無來說,這樣的機會也只有一次!

高潛雖然被藥粉蝕瞎了雙眼,武力大減,但方無此時也已受了比較嚴重的內傷。

剛才在膨散開來的藥粉之中,方無雖然及時抬袖遮住了雙眼,免遭傷害,但卻沒能阻攔住高潛那迎著胸口拍來的一掌。那一掌令方無連連咳血,以至于高潛雖然瞎了,若到了直接對抗的時候,方無仍然不是對手。

在這緊要關頭,門外店小二的詢問聲傳進來,對于屋內正僵持在生死線上的兩個人來說,也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意義。

高潛整個人被方無壓趴在地上,但他此時不知從哪里得來了一股力量,狂暴地掙扎起來。他當然是想多弄出些響動,招引外頭的人推門看見屋內的異樣。

方無則更加用力拽緊手中布帶,不僅要勒得高潛不能開嗓放出一絲嘶吼,還竭力想直接勒死他。他若不死,自己和岑遲就都得死。

听見門外的詢問聲,此時的方無全無心思編撰什麼措辭,腦海里只有一股殺意在支撐已經疲憊至極的身體,在他開聲說話時,這尖銳的氣勢也有些透了出來。

「別打擾老子酒興,滾!」

客房內猛然暴起一聲吼,門外的店小二心驚膽顫。

店小二倒不怎麼在乎客人的吼叫責罵,這是服侍客人常會遇到的事情,如果性格里喜歡計較這個那還做什麼店堂伙計?小二哥只是從那吼聲中听出了些許別的味道。

這哪里是喝酒?這是仿佛要灌死人的勢頭啊!

店小二舌忝了一下有些干燥月兌皮的嘴唇,將心緒平復下來。耐心地又問了一聲︰「真的不需要什麼嗎?小的听客官房間里似乎有人醉了,小店還可以提供解酒湯的……」

方無的一聲吼,除了嚇到門外的人,也驚醒了剛才被高潛一腳踢昏在床上的岑遲。

乍然醒來,渾身的疼痛令岑遲很快記起在他昏迷之前房間里發生的所有事情。他驚身坐起,听見了門外店小二後面說的那句話,也看見了數步外正在僵持的兩個人,屋內桌椅歪斜酒壇破碎,酒水合著血沫涂得到處都是,屋內一片狼藉。

這樣的場景。當然不能讓門外的店小二看見。

能阻止店小二進來的辦法。岑遲現在只能想到一個,他也沒有多余的體力再做選擇了,只能竭盡全力試一試。

「來……咱們接著喝……」岑遲挪身下床,踉蹌向方無走近。在半途中。還拎起了屋內桌上一壇酒。在走到方無跟前時。他就揚手將酒壇子砸向了被方無重重壓在地上的高潛,「喝一壇,砸一壇。才痛快!」

一個「快」字音剛落下,喉間抑制不住地又嗆出一口鮮血。

若非屋內酒氣過重,燻蓋得嚴實,屋內三個人的血混在一起,這血腥味恐怕很難逃過門外店小二的鼻子。

此時岑遲又砸開了一壇子新酒,屋里酒香驟然再一次濃郁起來,同時也以聲音向外界作證了某種訊息。

——屋內的確是幾個人在喝酒!

門外的店小二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麼,慢悠悠下樓去了。等到晚上客棧打烊了,他回到家便又有了新故事講給家中老母親听。今天下午來的這幾個客人,來的時候還斯斯文文的,怎麼喝了酒以後就跟禽獸似的野蠻呢?

看來酒果真不是個好東西。酒令人容易沖動,而沖動是魔鬼,能使人輕易撕毀自己美好示人的一面,叫人笑話。母親平時的教訓,真是一點兒也沒錯。

等听見外頭店小二的腳步聲走遠,方無也已感覺到,自己拼命想要勒死的人,此時似乎就快死得差不多了。

高潛一直在奮力掙扎的身體漸漸萎頓。也許是咽喉要害被勒得太久,大腦終于開始出現缺氧狀態;也有可能是岑遲砸下的那一只酒壇子的功勞,直接將人砸暈過去。

總之,高潛算是消停了。

方無卻不敢輕易松手,殺人雖然不是他的專行,但勒死人需要多久,他心里還是有數的。

此時他只是有些擔心一旁萎頓在地的岑遲,沉聲說道︰「你這樣做,太危險了!」

他話里的「危險」二字不是指剛才岑遲拿酒壇砸高潛頭的事,而是指這次殺死高潛的全程計劃。太突然,太倉促,以至于他與岑遲為此事都折了半條命進去……也許岑遲的損失還不止是半條命。

岑遲沒有回答,喘息了一會兒,他單手撐地搖搖晃晃站起身,踉蹌著扶牆行走,行至那把插在牆上的匕首下面。

那是高潛貼身攜帶的匕首,切金割鐵鋒利無比,防身上佳刃器。

但它終究是死物,怎麼用還得看握在誰的手里。

岑遲舉手自牆上拔下匕首,搖搖晃晃走了回來,挾了全身傾下的力氣握緊匕首扎入高潛的後背心。

也許是高潛的脖子被勒得久了,本就到了瀕死邊緣,血行便慢了下去,所以岑遲這一刺,雖然是從後背角度刺破了高潛的心髒大脈,但從匕首邊沿噴出的血水卻並不顯得激烈,沒有灑開多遠。

還不如宰豬那一刀帶出的血污來得多。

但以全韶量壓在高潛背上的方無看見這一幕,卻禁不住一連倒退開三步遠,雙目微睜,吃驚失語。

岑遲仿佛沒有看見此時方無臉上那有些復雜起來的表情,他只是在握緊匕首插下去之後,又轉動手腕攪了半圈。

隨著匕首攪碎心脈,高潛的身體抽搐了幾下,漸漸再次歸于平靜,只有平覆在地上的手,有幾根指頭還在微微顫抖,就像被刺斷七寸的長蛇,雖然生機已斷,身體卻還能輕微蠕動。

岑遲這才把匕首拔了出來,以待血能溢流得更快些。

匕首很鋒利,所以無論是插下還是拔起。無論插的是人還是牆,拔起時都不太費勁。

但岑遲這抬臂一拔,卻仿佛用盡了他全身最後的一股力氣。

隨著匕首被他扔出了兩步開外,他的身形也已仰面倒了下去。

高潛的生機已斷,但看樣子,岑遲也已命喪大半,垂死而已。

「岑……」方無這時才回過神來,從地上站起身撲過來。雖然他剛才受了高潛那當胸一掌,也咳了幾口血,內傷不輕。但比起岑遲此時要命的狀況。他那點傷倒不算什麼了。

扶起倒在地上的岑遲靠在自己一邊肩膀,方無伸手往自己懷里掏,抖索著模出一個小紙包,張口咬牙撕開。將里面的赤紅顆粒往岑遲口中倒。

岑遲剛剛吞下紅色小藥丸。很快又合著一口血水給吐了出來。

咳吐牽動肋下斷骨之傷。岑遲再度醒轉,模糊看見方無的臉就在眼前,忽然嘆息道︰「糟了……小看了那條狗……這下我……我怕是也要……白搭進去了……」

「現在才知道這樣說。我都快覺得你剛才是不是瘋了。」方無不耐煩地甩出一句話,見灌藥沒什麼用了,他便放棄這個救命辦法,改為拽著岑遲往床上拖,「你不能死,就算殘廢了也得把命保住,否則北籬隱逸三長老會追殺我一生不止的。」

方無將岑遲拖拽到床上,先撕開他胸前染血的衣料,然後自袖里掏出一個布包,扯開系繩一抖,里面嵌置的三排銀針便顯露出來。

方無手指如靈蛇出洞,拈針數點,先封住了岑遲心肺幾處大穴,減緩血行速度,岑遲的咳嗽漸漸止住。

見情況稍微轉好,方無略松了口氣,從懷里又掏出一個紙包撕開,里面依舊是紅色小藥丸,倒進岑遲口中。

「千萬別再吐出來,合血也得吞了,這藥我也沒帶多少。」方無說著話的同時,伸手托住岑遲的下巴,助他咀嚼吞咽。

這一次,岑遲成功吞下了那一小袋顏色有些詭怪的顆粒。

沒過多久,他緊皺著的眉頭就松緩開來,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兩團異樣的潮紅。漸漸的,他睜開了雙眼,眼中的頹敗不知何時也被一掃而空。

岑遲睜眼醒來的第一句話是︰「我是不是快死了?」

思及他剛才的糟糕狀態,再觀察他此時眼里的精神和臉上的異色,的確有些像瀕死之人回光返照的那一剎那。

「有我在這兒,你還沒那麼容易死。」坐在床沿休息了片刻的方無剛說完這句話,忽然抑制不住地咳了起來,他舉袖擦了擦嘴角,看了一眼咳出血水的顏色,有些訝然地道︰「這傷有點不對勁……」

他說的是剛才高潛于粉渦印在他正當胸的那一掌給他造成的內傷,即便因此傷了肺脈導致咳血,也應該是鮮紅顏色,但此時他所見的血色漸趨深沉。

剛剛醒轉的岑遲看見這一幕,倒是記起一件事來,當即說道︰「老道,你也許是中了我下的毒了。」

岑遲說著話的同時,掙扎著想要坐起身,最終卻是徒勞。

他這時才發現,方無給他吃的那種紅色小藥丸恐怕只是激發了他的體能潛力,並非治療效果。那顏色詭怪的藥丸能使他暫時保持神智清醒,並令他自我感覺良好,身上各處的劇烈疼痛感好像也消失了大半,仿佛瞬間所有傷勢都得到治療痊愈。

但實際情況卻並非如此,體能並未恢復,精神上所感受到的那種輕松,不過是那紅色小藥丸制造的麻醉幻覺。

他從肋下絞痛咳血開始,直至現在,身體的失血量大得可怕,哪是半個時辰內可以恢復的。他此時的實際體能狀況,應該是連舉一下手指都覺困難。

有一瞬間,岑遲質疑了方無給他吃那種紅色小藥丸的動機,但很快,這種質疑就又被他從心里抹去。

經過今天這件事,自己可算是欠了方無一份人情,無論事後自己能否活得下來,都不該在此時揣測彼此什麼。

方無在听見岑遲的話時,心里也有一瞬間的質疑,然而他在仔細思索了一小會兒後,並不覺得岑遲有主動向他施毒的行為,這絲質疑便也自然消解了。

剛才在高潛上樓來之前。他與岑遲同桌對飲,吃了兩壇酒,但他飲的酒都是新拍開的封泥。岑遲就算手能通天,也做不到買通沙口縣酒坊工人。人脈上夠不著,時間上也來不及。

那麼便只有誤傷這一種可能了。

經過今天這件事,方無與岑遲之間也算是有了一份同生共死的交情。雖然這份交情是出于一個被動的契機所構成,但無論怎麼說,也還是會比普通朋友的相互信任要深厚些。在這樣的信任前提下,些許猜忌只會是無根浮萍,皆可輕松抹去。

對于岑遲的提示。方無沒有立即問解藥在哪里。而是在思索片刻後忽然說道︰「是高潛從你手里奪走的那壇酒?」

之前高潛在拽走岑遲手中的半壇酒以後,並沒有依言陪著他喝,而是將這半壇酒當做涼水潑在方無臉上。那時高潛並不知道方無是在裝醉,潑酒只是為了叫他清醒過來。

方無記得自己當時舌忝了舌忝濕嗒嗒的嘴角。卻不曾想。只是幾滴毒酒。毒性會這麼厲害!

他再看向岑遲,眼神更為驚懼,沉聲道︰「為了殺一個人。你就這麼禍害自己?」

「不,那條狗上樓的時候,我才下了毒。」岑遲牽扯唇角笑了笑,此刻他也就剩下動動臉皮的勁兒了,「但……我沒有隨身帶解藥。」

「看著你狠下心要殺一個人,還真是有些可怕。」方無伸手撫了撫自己的胸口,漸漸斂下咳意,淡然又道︰「不過,高潛平時對你生活上的干預實在過于仔細,你要防著他藏些什麼大抵也是行不通的,不帶解藥在身邊也是無奈之計。」

「你應該是被毒酒濺到了,若沒有解藥,用別的辦法應該也可以減緩毒性。」岑遲頓聲喘了口氣,然後緩緩開口,將他施在酒水里的毒成分以及稀釋辦法講了一遍。

方無听完岑遲的講解,並沒有立即按他說的去做,而是微笑著說道︰「原來只是這麼一點小毒,無妨,先為你治療才是要緊事。」

話剛說完,他就著手去撕岑遲的衣袖。

岑遲其實也早已意識到,剛才方無給他服食的紅色小藥丸恐怕與解毒無甚關聯,但此時他對方無撕他衣袖的行為更是無法理解。

不過,他現在沒有什麼力氣阻止此事,只能動動喉舌,低聲問道︰「我身體里殘留的毒素,你不是早就準備好解藥了麼?可你剛才給我吃的那種藥陌生得很,是什麼?」

「我也說不上來那是什麼藥,因為那藥是蕭曠寄來的,他總不會害你。」方無手下的動作稍頓,思索著慢慢又道︰「現在回想起他與藥一起寄來的信上叮囑,不愧是你的同門師兄,比旁人足夠了解你。」

「是啊,了解到連寄藥的事都瞞著我。」岑遲輕輕嘆息一聲,忽然眉頭緊皺。

見他皺眉忍痛的樣子,方無意識到是自己撕扯衣袖的動作,牽動了他身上某處隱傷,伸手在他身上拂了數下,很快就發現了問題所在。

「今天若不是我在這里,你不僅殺不了高潛,還會先一步折進去。」方無的手指踫到了岑遲肋下斷骨處,很快又松開,「你們剛才離得那樣近,他若是先一刻拔匕首,被刺心而亡的就是你了。」

「犬類,時刻想著主人的命令罷了。」隨著方無將微微施壓的手指松開,岑遲也漸漸松緩了皺著的眉,淡淡說道︰「換作你我,在那個時候,最先想到的就是殺死敵手,保存自己。」

「那姓高的也是一片忠主之心,只是你不認同他的主人罷了。」方無略作感慨,本想側目看看房間地上那具漸漸冰冷的尸體,但這終究不過是他的一閃念,因為眼前需要立即著手救治的人更重要。

「原本你身體里的毒素被控制得很好,所以服食解藥可以逐步散去,但現在你的情況特殊,毒性擴散,再用藥就慢了。我接下來會對你以銀針渡穴拔毒,這種做法對身體傷害極大,並且過程也極為痛苦,但這是我現在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你且忍著吧!」

方無將他從岑遲衣袖上扯下的布料擰成粗繩,再又塞進岑遲口中。防止他無法忍受拔毒之痛咬碎牙根,然後又道︰「在拔毒的過程中,你必須一直保持清醒……我想憑你的脾氣性格,應該能忍得住。」

岑遲點了點頭。

方無不再遲疑,攤開手掌拂向了一旁的銀針布囊。

……

無盡的痛苦,帶來翻滾的眩暈感,岑遲感覺不到自己渾身在抽搐,他已經痛得麻痹。

但他牢記著方無在行針之前叮囑過的話,所以他咬牙睜眼,保持著神智清醒。他口中塞的那條布繩早已被打濕。並且似乎快要被他以牙咬透。這一點。他也沒有察覺。

他的身體感觸已經麻木,因為拼力撐著神智,所以他只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精神世界。

他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一條站在風口浪尖的龍,巨浪從四面向他拍擊。他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屏障。饒是如此。他仍必須保持身形平穩。不能被拍下浪頭。因為他意識里有種直覺︰一旦跌下去,就是無盡的沉寂!

然而驚濤駭浪還只是前奏。

從腳下向上的浪潮沖刷拍擊過後,是從頭頂降下的閃電!

每被這閃電劈上一次。他就感覺自己仿佛被抽掉一根筋,拔去一根骨,痛得想要顫抖,卻似乎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

拔毒、拔毒……這哪里是拔毒,這是要拔去他的筋骨,最終使他變成一灘腐肉軟泥……

他也不知道自己撐了多久,意識終于從眼前模糊到了腦海深處。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昏迷過去,因為眼前模糊的景象雖然漸漸的變了,但卻依然保持著清晰的輪廓。

他看見了一座山,山腰上有幾間草屋,草屋後面有一道崖。

一泓清泉從崖頭落下,泉水刮過崖壁嶙峋岩石,嘩嘩作響。從高空墜落的水流撞擊在崖下深潭中,水花白沫兒四濺,水汽氤氳不散。水潭四周的草木常年蘊染這種溫濕,花瓣或是葉條兒都現出清澈光澤。

他明明覺得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距離那山腰還很遙遠,但山腰上的草屋、懸崖、飛泉、花草……又都給他近若咫尺的熟悉感。

這是一種很矛盾的感受。

但他來不及細細思索造成這矛盾感受的原因,因為很快他又發現茅屋前坪地上並排跪著的三個男孩,這引走了他大部分注意力。

三個男孩里,有兩人已長成少年,即便跪在地上,脊背也挺得筆直,完全沒有絲毫孩童在犯錯受罰時表現出來的怯懦。

唯獨跪在最左邊的一個男孩約模五、六歲的年紀,低著頭正抽泣著。而他霍然從三人中年紀最小的這個孩子臉上,看清了熟悉的輪廓!

這個孩子正是五歲時的自己。

……

「師弟,岑師弟才剛來不久,年紀又那麼小,你應該多包容他一些。」草屋中,身著灰白棉布衫的少年躬背站在桌旁,一邊認真比對著桌上鋪開的幾片撕裂的殘紙,一邊徐徐說道。

他的話,顯然是對坐在桌子另一邊的那個少年所說。

坐在桌邊正漫不經心搗糨糊的少年身著一件淡青色棉服,這清冷的衣色不僅襯得他身形挺拔,也使他臉上神情一眼看去隱現寒涼。

青衫少年握著木杵搗糨糊的手動作緩下來,目光指向桌子一角厚厚堆著的碎紙片,淡淡說道︰「他若是撕了別的筆記,我都可以原諒,唯獨這一本……哼,如果拼不回來,我不會原諒他的!」

白衫少年聞言直起了背,側目看來並說道︰「那是不是應該你自己來拼粘?搗糨糊的事換我來?」

「換就換。」青衫少年絲毫沒有猶豫地擱下盛糨糊的甕,站起身來。

當青衫少年行至桌邊,伸手拈起桌上一片碎紙,準備拼接時,他眼角余光看見讓開位置的白衫少年並未依著剛剛的約定搗糨糊,而是一轉身即向門外走去。

「師兄?」青衫少年疑惑了一聲。

「嗯。」白衫少年應聲,但也僅僅只是應聲而已,他的腳步未停,很快行出門外。

青衫少年拈著碎紙片的手微頓,略作思索後,並未追出去,很快就整頓精神,專注于自己手中正在進行的事情上。但在他剛剛拼到第二頁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屋外傳進來。立即又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出去。

「小師弟,來,喝些清水吧。」

「……謝謝大哥哥。」

「嗯……今後你得稱我為大師兄,剛才打你的那個哥哥,是你的二師兄,可記住了?」

「記、記住了……」

「嗯……師父的懲戒不可怠慢,你還需要跪半個時辰。大師兄先走了,到時辰了再來喚你。」

草屋中,稍微偏著頭站在方窗後頭的青衫少年撇了一下嘴角。隔著一道窗,他的視線並不受阻地投出去。將草屋前坪地上的兩個人看得清楚。他對那罰跪的孩童仍然心存不滿。牽帶著有些煩那白衫少年送水的舉動。

除了罰跪,還應該讓那孩童渴上半天,這才算嚴肅的懲戒,以為深刻教訓。否則還不知道這頑童以後會闖多少禍。

就在窗側的青衫少年心存不滿。月復誹了幾句。正要轉身繼續回桌邊拼他那本被屋外罰跪孩童撕碎的筆記時,屋外頓了片刻的說話聲又起,青衫少年也不禁頓足回頭。

「大師兄……」跪地的孩童還了水碗。有些生澀的喚了一聲,尚且不太習慣用這個稱謂。但在一聲過後,孩童猶豫起來,話未絕,也未繼續。

像他這樣年齡的孩子,本來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應該不會有什麼轉圜心機才對。此刻的他,卻在不自覺間流露出一絲超齡的深沉。

「嗯。」一身灰白棉布衫的少年瞳底清明,卻仿佛沒有意識到這孩子過早成長的心智,只是照舊溫和應了一聲,轉過身來卻不說話,只是耐心等待著什麼。

「二師兄是不是很討厭我?」跪地的孩童猶豫了良久,終于開口。一句非常直接的問話,這風格,才有些符合他的實際年齡。

草屋內隔窗而望的青衫少年忽聞此言,眼神逐漸凝起。

草屋外坪地上,站在那孩子面前只離一步的白衫少年則是再次蹲來,視線與那孩童接近持平,然後他言語溫和但神情實際上很認真地問道︰「那你是不是也討厭你的二師兄?」

「討厭,他打我,下手很重的!」孩童不假思索地道,不僅說出了討厭的情緒,還列舉了一條憑據理由。

面對孩童惱怒情緒的表露,蹲在他面前,視線與其持平的白衫少年表情依然平靜,只是接著又問道︰「那在你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也討厭他麼?」

孩童沉默了,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喃喃道︰「如果他不打我……」

白衫少年這回未再等待,聞聲當即說道︰「那是因為你撕了他的筆記。你自己回想一下,山中歲月,二師兄他可曾每天對你目露凶光,嚴辭厲色?相反的,師父吩咐給你每天的早課晚課,有多少桶水、多少捆柴,都是二師兄他憐你年小力弱而幫你做的?」

孩童再次沉默了,並且這次他沉默了許久也沒再開口。

白衫少年輕輕嘆了口氣,神情語氣緩和下來,徐徐說道︰「筆記已經撕毀了,再就此事訓斥你,也是于事無補。大師兄只是有一事不明,你並不是脾性頑劣的孩子,可為什麼會想去撕毀二師兄的筆記?」

「我……」孩童只說了一個字,便低頭咬緊自己的下嘴唇,沒有繼續。

「我相信,此事不是沒有原因的。」白衫少年表情依舊平和,「你應該記得,二師兄也不是輕易會動怒打人的脾氣,他對你其實頗多照顧,但你這一次真的做錯了。如果你有什麼話要對他說,大師兄可以幫你轉達。」

一直低頭不語的孩童忽然抬起頭來,眼含忐忑神色地道︰「二師兄會跟我和好嗎?」。

白衫少年似乎從孩童的話里捕捉到了他等待許久的答案,眼中浮現一絲亮色,並不回答孩童的問題,而是含笑反問一句︰「那要看你是否誠意希望與他和好了。」

山中歲月不覺長短,但那年才五歲的岑遲能深切感受到,生命中缺少了父親那高大卻燥怒的身影,缺少了母親哀嘆垂淚的側臉,繼而填充進來三個陌生人,他的生活仿佛並未過得有多差,反而比以往增添許多愉快與樂趣。

那三個陌生人,分別是師父、大師兄、二師兄。

具體說來,不是這三個人闖入了他的生活,而是他在家園遭劫,與親人離散,在雖然不快樂但還算平穩的生活被撕碎、他因饑餓疾病瀕臨死亡邊緣的時候,這三個人構成的小世界收容了他。

雖然他一開始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但是,嚴格同時也博學的師父;不與自己同住但為人溫和親善的大師兄蕭曠;還有雖然在生活中多生摩擦,但相處機會最頻繁長久,其實對他也頗多照顧的二師兄林杉……這三個人組成的另一種「家庭」,讓岑遲很快融入其中,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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