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恩記 (726)、半桶水的重量

作者 ︰ 掃雪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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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婢女笑不出來了,可那個在剛才眾人的歡顏笑語中獨露陰郁目光的婢女此時卻笑了。她笑得並不如何明媚,只是如抽搐一般動了動嘴角,並且她雖然在笑,眼中的戾氣卻似乎更重了。

只是因為她走在眾婢女最後頭,所以無人察覺到她眼角嘴邊那絲比詛咒還要幽狠的笑意。

這笑意只隱然一現,復歸平靜。

無論是來飯廳收拾桌盤的幾個婢女,還是守在外頭的兩個侍衛,此時都是心里一陣陰晴交替,只是這兩方面的人為之勞心傷身的事項有些大不一樣。

侍衛山良來尋林杉,是因為剛才廖世先走一步,出居所大門踫到他時,交給了他一樣東西請他轉遞。這本不是什麼緊急的事情,但令山良詫異的是,不過片刻工夫,居所里幾個主要人物都沒了蹤跡。

那個剛才打了山良一巴掌的侍衛,在听了山`無`錯`小說`WwW.`wCXIaoSHUO`com良一番稟報後,便思酌著道︰「雖說這片地方上的百姓都還比較淳樸安分,但也不排除例外情況。你拿上我的腰牌,召幾個人去鎮西尋找。」

山良接過腰牌,遲疑著說道︰「如果林大人真是出鎮送老藥師去了,你怎麼能確定去的是西面?我們並不知道老藥師的師祖山門何在。」

被他問的那個侍衛解釋道︰「不可能再向北了,那里幾乎沒有深山大林,也快到雁境了,老藥師回山門不會去那里,便只剩下其余三面。我去找江潮,分別去東、南兩面尋找,你不必牽掛。」

山良點頭去了。

就在林杉居所里的侍衛各個都頭上頂著一片陰雲,正在點名整隊準備出鎮找人的時候,他們要尋找的兩個人已經出了鎮口的石砌牌坊。兩匹馬、一對人以中等速度奔跑在出鎮口那條未經任何修繕的土路上,馬蹄齊動,卷起一道煙塵。

這樣的路未行多遠,兩人兩騎就拐進一處山坳。

說這倆人騎馬登山,其實並不太準確。因為兩騎登上的「山」具體只能用土丘來形容。山體並不陡峭,山上樹木的稀疏程度堪比中年人向人生致謝的頭頂。北方的馬兒早已習慣這種疏矮山林,幾乎可以在其中無礙狂奔,如履平地。

不過,林杉與陳酒不繼續走土路,而是提韁馭馬登山,主要原因還是他們已經趕上廖世與嚴行之的腳步了。

上了山頭,山上坐騎于馬背上的一男一女遙遙看著山下土路上徒步行走的一老一少,馭馬的速度也慢到同等步速。四個人就以這樣的方式,在遙隔數百米外一高一低的兩條平行線上同行。

行走在土路上的那個佝僂干瘦的老頭兒背後背著采藥的竹簍。脖子上像掛著項鏈一般框著藥箱的皮帶子。因為填塞滿數量從不低于四十三個小藥瓶子而頗有些沉重的藥箱子。此時就像項鏈前端的大寶石墜子,隨著他一步步行走的動作起伏而在凹進去了的胸前彈跳著。

老頭兒瘦如竹片的肩頭還掛著那條塞滿鹵干肉片的褡褳,褡褳的尾梢則掛著那只盛了五十年老酒的老葫蘆,在他胯骨上一彈一彈地也在「行走」著。

廖世將嚴行之身上的負重全部甩到了自己並不壯實的肩背上。

太醫局醫正嚴廣唯一的孫子嚴行之走在廖世身側。他挨得極近。山上兩個騎馬行走的人視野里略微模糊可見,嚴行之的手放在廖世背後藥簍的下方,似乎想盡可能的用手托一托,幫廖世減輕一些重量。

在北地生活的這三年,正是嚴行之的成長之年,肉多菜少的飲食環境,讓這個來時還與廖世齊高的少年,如今已經成長至肩膀就能到廖世額頭的身高。

為了扶著那背在廖世後背的藥簍,嚴行之必須微微躬著身行走。于是這一老一少二人同行的模樣,看起來要多別扭就有多別扭。

這邊山頭上騎馬緩行的林杉終于不忍嘆息道︰「那只藥箱子里放的都是藥師視作珍寶的藥瓶,所以箱子用了三層材料制作,中間有一層鍛打了上百次做成的鐵板。那箱子雖然不大,但我稱量過。加上那些瓶子,大約共重將近三十斤。再攏算上他背後竹簍里那套登崖掘藥的工具,他這一身行頭得有五十斤了。」

騎馬行在身畔的陳酒斟酌著道︰「大約是後院井亭旁水桶打半桶水的重量?」

林杉點了點頭,又道︰「廖叔叔要負著這半桶水的重量行走大約四百里路。」

「四百里?」陳酒目露一絲驚訝,望著山下土路上以一種有些別扭的姿勢緩慢行走的老少,她思索了一番後才又說道︰「從這方向看去,他的師門所在,應該到達中州碧水環山。不過,中州的人你能使得動,他不讓你派人送他,你也可以調使中州那邊的人接應啊。」

「可能是在中州範圍,但未必是在碧水環山……我知道得也並不準確……」林杉有些懊惱地低了一下頭,然後很快又抬起來,「廖世算是與我的恩師同輩,但他的師門是早在幾代以前就與北籬學派分割了,否則傳承至今,不會出現專長造詣上這麼大的區別。他們藥谷既然已經獨立成派系,北籬方面也不好干預。或謝有北籬學派這一代的繼承者有人力能查到藥谷的具體位置,但我想還是不知道最好,免得藥谷要遭殃。」

陳酒忽然想起一件她听林杉以前提起過的有關藥谷的事情,忍不住問道︰「莫非藥谷擄去孩童練藥傀儡的事是真的?」

※※※※※※

當土路一側百步開外的山頭上,那騎馬緩行的一對人談論某個話題快到了一處關鍵節骨點上時,與山脊平行的土路上,那個前胸後背都負了諸多重物、似乎因此被壓得身形更佝僂了的老頭兒,也正與他身畔那個少年人把話說到了一個快要吵開的境地。

嚴行之想要卸下廖世背上的竹簍,替這位他無比尊敬的長輩背負一些重量,卻已經是輪到第六次被老頭兒干瘦的手掌推開。

「竹簍而已,又不重!」剛剛被推開的嚴行之暫時沒有靠近過來,與廖世保持著三步距離的間隔,他被拒絕多次,不禁也有些奇異的惱火起來。揚眉又道︰「你不讓我背,我心里的擔子更重!」

廖世卻依然絲毫不退讓,鼻孔里噴著氣地說道︰「瞎胡鬧,這不過就是半桶水的負重,我還背得起。」

在他說話的時候,就見他一手按在胸前那只藥箱上,讓它不那麼頻頻在自己沒什麼肉的胸骨上彈跳磕踫,另一只手繞到背後,扯著竹簍子底部,讓它不總是朝瘦削的肩膀兩邊打滑。

但這副動作。在嚴行之看來。則有些像是他在保護自己的東西。不再讓自己踫到一絲毫的樣子。

嚴行之撇嘴說道︰「我知道藥師要帶我去一個有些遙遠凶險的地方,這幾天都很注意在調養身體,四百里路而已,不說全程讓我替你負重。至少二百里負重還是做得到的。」

「然後剩下的二百里,你想讓我把你也背上?」廖世口舌無比犀利地說道,略一頓聲,他就又道︰「那才是要了我的老命!」

嚴行之沉默了,眼底一片沮喪。

關于他們嚴家家傳四代的那種怪病,至今還未弄明白病因。三年前自己身上開始出現那種怪病的初發癥狀後,雖然有廖世無比精確的研藥施為,他的自我感覺還比較良好,但他不會忘記。他那位哥哥從病癥初現到病死的時間,不過三、四年的光景。

如果不是有藥師第一人廖世的悉心治療,嚴行之覺得自己很可能已經走到他那死去哥哥病入膏肓的狀態。

可是,自己身上現在還未出現太過嚴重的病理爆發點,真的就能完全證明。自己還未處于病情嚴重的狀態嗎?或許現在體能上的良好狀態,只是用藥精細控制的結果,並未真正改變病理體質。

至少面對他看上去還不錯的治療狀態,作為施治者的廖世一直都是無比嚴謹的態度,精神上從未放松過分毫。

既然連藥師對此病都不敢有絲毫懈怠,他這個根本還沒將他這家族怪病模清楚原因的病人,的確應該處處謹遵醫囑才對。

而這種家族怪病全面爆發時的慘狀,嚴行之實在不想再回憶起他那位哥哥死前的樣子。

其實廖世也不想說這樣的狠話,只是嚴行之實在太韌了,他才會使快刀斬斷之功,口頭上的話自然就鋒利起來。

但此時老頭兒看著少年垂頭不語的樣子,又有些不忍心,便語氣緩和了些地道︰「再等等,等一等……」

※※※※※※

實際上已經傳承了幾百年,幾乎與前朝國運同壽,卻沒有在世間積存太大名望的隱藏門派北籬,所出門人皆有代表自己語言的事物。同代弟子看見這樣意義的事物,即等于獲知此物所代表的同門的訊息。

就像之前岑遲在溪心面前出示的那個外表普通的木塊,只有在他這一代北籬傳人的腦海中,才能從那沒有生命的木塊上解析出林杉的影子。只有作為林杉師兄的溪心,以及他的師弟岑遲,在看見這枚普通至極的木塊時,能瞬時曉得這個木頭所代表的、林杉對于這世間存在著的某種意義。

此刻溪心手中那掰斷的竹簽,便與那木塊一樣,存在著近似的意義。不過,這二者的意思在具體解析後,又是有些不同的。

如果說林杉在土木工程上表現出的強大實力,渲染得他隨身攜帶的木頭都有了非比尋常的意義,那麼溪心真正強大的地方,則是在人脈聯絡這一塊兒上。

溪心交給岑遲的那半截竹簽,即將發揮出的作用,近似于挑起線頭一端的一枚細針。

接下來只等岑遲以這種竹簽質地的信物為力量之引,將這根人脈線牽起拉直,行跡交錯卻始終未月兌離這根線的串聯的人,則會一個一個現身而出,或多或少的幫助岑遲做一些事,直到他完成這一次挑動線頭所要完成的事項為止。

不過,在溪心作為引子,道出第一個會幫到岑遲的那個人的名字時,岑遲還是禁不住有些吃驚。這個人的名字在師門傳人之中,算得上是跨越三代,旁系之外的旁系了。如果不是溪心略提了一下這個人在師門里宛轉展開的聯系,他也許此生都不會知道北籬派系的傳人中,存在這樣一個人。

「真是想不到,方無竟是從師叔祖那一代傳下來的北籬弟子。」岑遲忍不住感嘆一聲,「在相府我們老早就踫過幾次面,我倒一點也沒看出來,不過他好像同樣也不認得我。」

溪心微笑著道︰「師叔祖雖然是北籬第二十代離子繼承者,但他的徒孫其實不能完全算是北籬弟子了,至多不過算是與門派之間有些淵源牽連罷了。就如咱們那位在北國待了二十多年的師叔,雖然他在門派大比中勝過咱們的師父,繼承第二十一代離子,但咱們北籬一系第二十二代離子繼承人,只能從師父所授的徒子之中選取。師叔的傳人,已經不能與門派有直接關系了。」

提及那位師叔,岑遲很自然的會想起他做過的一些事,他的心里不但對那個門派里的長輩存不了什麼好感,還頓生惡念。這絲惡念與剛剛溪心說的那番話聯系在了一起,讓他心里設想了一個可能,臉上神情古怪了一下,但他自己卻沒察覺到什麼。

他只是看了溪心一眼,忍了忍,最終也並未將那個設想說出來。

溪心心思清明,哪里會錯過看到岑遲臉上那絲異樣神情。或許是因為離別在即,溪心沒有再沉斂心中疑惑,輕聲問道︰「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直接說吧。」

岑遲意識到自己這位師兄觀察力之敏銳,但他沒有完全照實說出剛才心里生出的那個想法,只是在遲疑了一下後,輕描淡寫地說道︰「算起來,宏道師叔,其實對你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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