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消息，林溪晚一下子呆在當地，半晌才反應過來︰「這是真的？你是听誰說的？」聲音里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方才看到青書有事要回夫人，我因想著小娘子的交待，就留了心，結果看到青書一走，夫人就要人請來了周姨娘，說恭喜周姨娘入了章大人的青眼，章大人少年得志，是王相公面前的紅人，富貴榮華指日可待，必不會虧待了她。又說蘇家蓬門小戶，不敢攔著她奔前程，就請姨娘早些回去準備一下之類。我怕夫人多心，不敢多听，悄悄告別石榴回來……小娘子，您沒事吧？」吉祥饞了林溪晚的手回到屋里，轉身倒了盞茶給她。
林溪晚沒有發現自己的手微微抖動著，幾乎握不住手里的茶盞。她腦子里反反復復出現的，是六年前自己被賣的情景。
那天，她死死的抓住門楣，不要跟牙婆子走。她看著坐在一邊低頭不語的叔叔，滿眼的求肯之色︰「叔叔，您就看在我死去爹娘的份上，不要把我賣掉。我可以做很多活，做飯，洗衣服，掃地，看弟弟妹妹……做什麼都行，只要別把我賣掉。」
她看到那個叔叔肩膀抖動了一下，嬸娘卻不耐煩的走過來，扯了她一把︰「嚎什麼嚎？就是為了你那死鬼爹娘，咱們花了多少銀子去，白花花的銀子都打了水漂，拿什麼來養活你？我早就打听了，買你的那家是大戶，又是詩禮之家，必不會虧了你，你去了保管吃香的喝辣的，比小門小戶的正經女兒還要強，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快收了你這可憐樣兒，當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看林溪晚還是不動，她對著她的胳膊狠狠的掐了一把，林溪晚吃痛松開了手，被牙婆子拉了個踉蹌，就看到門砰的一下關上了。
她的自由之門也被關閉了。
周姨娘的遭遇，讓她有了兔死狐悲的感覺。姨娘怎麼說都是半個主子，說送人就送人，打個商量都沒有，就跟一件物品一樣，這樣的「物品」到了下一家，就算是再富貴，活的能有尊嚴麼？
林溪晚不是可憐周姨娘，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可是這種沒有審問沒有宣判的很私人的「處決」，讓林溪晚毛骨悚然，她一點安全感都沒有，說不定，下一個被「處決」的就是自己。
林溪晚覺得被裹在一層冰里，周身都沁出了冷意。她將手里的茶一飲而盡，茶水是涼的，卻讓她清醒了些，通透了些，她索性拿起茶壺對著嘴巴灌下去，灌的太急被嗆到了，林溪晚撫著桌子咳嗽起來，一會功夫就咳的臉通紅，五髒六腑似乎都被咳出來了。
吉祥不停的拍打著她的背，焦急的說道︰「我扶您到床上躺一會兒吧。」
林溪晚擺擺手，又咳了好一陣才停下來，這一番發泄，人平靜了許多。她對丹青虛弱的笑笑︰「我沒事，你去廚房看看丹青在做什麼，要是不忙，就請她過來一趟。」
吉祥擔憂的看著她︰「你想吃什麼？我去告訴丹青姐姐。」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勸道，「其實這事您也別太放在心上，周姨娘這樣也算是好的了，要是遇到心狠點的，說不定就，就……老爺、夫人還給她請了大夫，調理好了身子，就算是跟了那個章大人，有一番造化也未可知。」
林溪晚嘆了口氣，這事沒辦法和她解釋，又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只得點頭︰「記得問問丹青，前兒說的那種蛋糕可是做成了。」
丹青來的很快，林溪晚和她對了一眼，就知道她也听說了周姨娘的事情。
也是，廚房一向是是非集中地，小道消息漫天飛的地方。
吉祥搬來凳子，丹青忸怩著不肯做，林溪晚少不得打起精神道︰「你什麼時候跟我客氣起來了了。人家是未嫁的女兒才矜持，你倒好，恰恰翻了個個兒。」
丹青嘿嘿笑著，側著身子坐下。林溪晚看她面色紅潤，臉頰也比過去豐滿了一些，想來日子過得不錯。
丹青模模自己的臉，懊惱道︰「是不是又胖了？夫人說我廚房弄的不錯，人也穩重了些，自我成親後，就把采買的一應事情也交給我管。我哪里做過這個，哪家的肉實惠，哪家的菜新鮮，哪家秤不缺斤少兩，樣樣操心，偏偏人還越來越胖。我都不敢像從前那樣吃飯了，還是不行，你有什麼好法子快教教我。」
她雖是在抱怨，眉梢眼角卻隱然有意氣風發的樣子，哪里就真的苦惱了。
林溪晚看著她，心情也好了許多，嘴角彎了彎︰「那你可真要當心了，萬一哪天像從前的蔡媽媽那樣……」
丹青的臉騰的紅了起來，期艾道︰「你……你，我怎麼能像蔡媽媽那樣？夫人待我有恩，我報答還來不及，怎麼能做那些齷齪事？」
林溪晚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忍不住大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說你別像蔡媽媽那樣，成了肥豬。我听說，在廚房呆的久了，天天吸油煙氣，人很快就變的跟豬一樣。」她指著丹青看，笑的很是歡暢，連端著茶盤進來的吉祥都呆了一下。
丹青的臉更紅了︰「你又來打趣我！」
林溪晚拉著她吃茶︰「我教你做的蛋糕呢？吃這個茶，搭配那種蛋糕最好不過。」
丹青看林溪晚轉移了話題，明顯送了口氣，而一談起吃，她馬上不窘迫了︰「我昨天就做過了，只是硬邦邦的，根本不是你說的又軟又甜？」
林溪晚道︰「你是怎麼做的？」
「就是按照你說的，把四個雞蛋的蛋白和蛋黃分開，蛋黃里加了糖、面粉和羊女乃攪拌好後，就開始打蛋白，只是那個蛋白怎麼打都不能像你說的全部變成泡沫，我想這樣也差不多吧，就開始蒸……」
林溪晚打斷她的話︰「難怪你說硬，問題就是在這里了，蛋白必須全部打成泡沫，面粉也不能放的太多，這樣做出來口感才好。」
丹青道︰「可是，我胳膊都打酸了……」畢竟是半路出家，也不能太強求。
林溪晚安慰道︰「多練幾次就好了，里面還可以加點葡萄干，杏脯之類的，味道更好。」
丹青臉上就出現了躍躍欲試的深情，站起身來就要告辭，忽然想起了什麼︰「瞧我，差點把最重要的事情忘了。」她看著吉祥。
林溪晚就吩咐吉祥︰「去把毛筆洗了。」
丹青從懷里掏出一個荷包，遞給林溪晚︰「全部賣掉了，一共二十五兩。」
「這麼多？」林溪晚嚇了一跳。
「本來應該更多的。」丹青忿忿不平，「我拿了小娘子的花茶，想著別人都沒見識過，不知道好歹，不敢貿然到那些大的鋪子，只撿小的去打听。誰曉得那些個老板品茶的時候笑眯眯的，舒服的緊，一講價錢，就一個賽一個的小氣。我去了幾家都是這樣，這樣下去，只怕不等談到好價，就給他們吃光了。我索性直接進了一品香，那可是幾條街最大的茶葉鋪子，我就是去踫踫運氣，也沒想能成功。不曾想那個掌櫃只是聞了聞，當場就敲定了，還直問我還有沒有。」
對于這種新生事物，只有見多識廣的人才有接受的魄力和心胸。小鋪子本來就是小本買賣，沒有十足把握的情況下怎麼敢冒險？自己應該事先囑咐丹青的。林溪晚捏著荷包，想著終于還是推銷了出去，心里還是高興的緊。這些錢雖然數目不大，可也算是她的「第一桶金」了。她打開荷包，看到里面兩大一小三塊銀錠，取出兩塊大的，剩下一塊小的連同荷包一起還給丹青︰「我平日里不好出門，真是多虧了你。」
丹青又紅了臉︰「這是做什麼？我跟你學廚藝的時候，可沒想給你錢。是不是現在新賬舊賬一起算？」
林溪晚將荷包塞到她手里︰「這是第一次，就當請你吃盞茶也好，以後少不了還要麻煩你。若你你再推月兌，我可不敢再找你了。」
兩人推搡了一番，丹青最終收下了銀子，又說了一會話離去了。
第二天，林溪晚起了個大早。打開門，一陣風挾著清冽的空氣涌了進來，地面上濕漉漉的，夜里竟是下了一場大雨，雨雖然停了，風吹過來卻有些涼意，秋天的感覺越來越深了。吃過早飯，林溪晚決定去找王閏之聊聊。
林溪晚帶著吉祥小心的繞開地上的積水，才出了小跨院的門，就看到周姨娘從自己的院子里走出來，她穿著藕荷色的長褙子，里面是墨綠色棕裙，頭發梳的整整齊齊，臉上細細的搽了胭脂，看上去嬌艷又莊重。歌飛緊緊跟在她後面，腕里跨了個小小的包裹。
看樣子，倒像是出門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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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還要去醫院，有精力就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