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開為君顧 四十八回夢里相見路途迢迢輾轉輪回宿命姻緣

作者 ︰ 冰雪藍琪兒

「我不想死,」子礽瞪著大大的眼楮,哀求著木槿。木槿無奈的笑道︰「你這是又在胡思亂想了吧,安生睡一覺,醒過來就好了……」子礽不肯,他怕閉上眼楮,自己再也看不到藍天白雲了。

木槿撫著他瘦弱的臉龐,輕聲道︰「你怎麼還不信我?」子礽搖頭道︰「我才過了不惑之年,還年輕的很……我真的不想死……」子礽說的沒錯,沒人想著自己結束生命。

可是子礽的眼皮沉得很,總是不住的想要合住。「我好累,」子礽抓著木槿的手腕,說道,「母後,我忽然有些犯困……」說著緩緩地閉上了眼楮,木槿听得清晰,那一聲「母後」,應該是子礽在念著自己的母後玉妃吧。

輕輕撫模著他的額頭,木槿的心里竟是有了十分的寬慰。只是他的鼻息漸漸發冷,緊抓著木槿的手,竟是緩緩地滑落下來。木槿笑著說道︰「你只放心,你交代的,母後一定替你辦好……」

延慶三十九年的臘月,安子礽帶著些許遺憾,離開了宮闕。他還惦念著胡族與天朝的外交,還有承乾的教授問題。李皇後哭著對瑞香道︰「好孩子,本來還想著要你入宮的……這次怕是要推遲了呢……」

于是**選秀,就又推到了明年的冬日。朝野上下為子礽戴孝三個月,這期間由太皇太後木槿代為料理。雖然木槿心里也愈加悲痛,卻也只好咬著牙挺過這段日子。

新的詔書頒布下來,尊逝去的安子礽為聖宗皇帝。李皇後為皇太後,木槿為太皇太後。賈瑞香為賈才人,破格留在乾元殿,服侍成祖皇帝,就是新皇帝安承乾的起居。宮闕上下沒有任何異議,大家也都各司其職。

因為宸太妃和安子礽的離去,所以這一年的年夜,過得分外無趣。就連遠處的鐘聲,也是悲哀痛楚。看著菱角端上來的餑餑,木槿只覺著沒有胃口︰「端下去吧,哀家著實沒有心情。」

「那也要吃一點兒,」菱角說道,「這段日子,太皇太後真真辛苦了呢。」木槿擺手道︰「真的吃不下去,不然你吃了吧,放著也是浪費……」菱角自然是不敢吃的,所以便道︰「那就先丟著,等太皇太後什麼時候想吃了,奴婢再給您去熱一熱……」

木槿歪坐在軟榻上,對菱角說道︰「太皇太後?還真是諷刺呢……想當初,哀家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呢,如今竟也是這天朝,最高地位的女人了呢。還真的是世事無常……」

「菱角,你坐下來,」木槿說道,「哀家想同你說說話,你若是這麼站著,就不把哀家當姐妹了呢……」菱角只好也坐下來,說道︰「先說好了呢,太皇太後可不許流淚,不然眼楮什麼時候會好呢?」

于是木槿就絮絮叨叨的說了起來︰「哀家七歲的時候離開宮廷,在姚家五年,十二歲的時候來到了陸府。那個時候就認識了安夜辰,只是覺著寂寞,才要跟他交好的……十五歲上又認識了安逸運,才知道什麼是情……」

「大約是二十歲吧,」木槿記得不太清了,「第一次見著安澤宇,他對我這般好,我以為他是利用我的……你也知道,我素來都是被人利用的。誰想到他會真心待我,只是可惜,同他分別了十年。」

可是十年之後的木槿,再見到安澤宇時,自己都已經成了他的皇嫂。造化弄人,為了減免流放的二十年罪責,木槿甘願入宮。這一入宮門,便同安澤宇相隔兩地了。窗外忽然有了月色,駐足之間,似乎也在聆听木槿的故事。

好像永遠等不到春暖花開了,怎麼每天都在下雪。木槿記得,自己在杭城陸府時,南邊很少下雪的。怎麼到了京都,冬日就顯得分外漫長。她坐在火爐前,百無聊賴的撥弄著手爐的灰。

這時菱角走過來說,賈才人過來請安了呢。木槿對賈瑞香,一直都是淡淡的,沒有喜歡可言。思慮之間,賈才人已經走了進來。對著木槿行禮道︰「妾身給太皇太後問安,這都是妾身孝敬太皇太後的……」

說著,要自己的貼身侍女,將那些禮品呈了上來。並一一指給木槿道︰「這是我哥哥從浙東帶來的上好的老參,熬湯最是補身子了……還有這深山貂絨,西湖龍井……妾身還听說太皇太後眼楮不好,這珍珠粉對眼楮極好的……」

看著眼前一大串珍貴的禮品,木槿的火氣就上來了︰「誰要你拿這些的?難道皇上沒對你說麼?滾!帶著你的東西滾出去!」沒來由的被木槿罵了一通,賈才人不解何意。沒有抱怨,只好悄然退了出去。

出門的功夫,賈才人悄聲問菱角道︰「太皇太後是不是身子不好?」菱角搖頭道︰「皇上當真沒對你說?咱們太皇太後最是厭惡奢華,你看看你如今帶的東西……還有以後不要再提眼楮了,太皇太後最惱恨這個……」

不明就里的賈才人,也沒再多問。只是謙卑的說道︰「姑姑的話,妾身記著就是了。只是姑姑要勸勸太後,上了年紀的人,且記大動肝火。」菱角知道,賈才人這是對木槿孝敬,可是木槿偏不喜歡她。

回來以後,木槿就對菱角道︰「你又對她說什麼了?我告訴你,有我在的一日,她甭想坐上皇後的位置!」「何必呢,」菱角說道,「歡顏都已經死了這麼多年,太後這麼著,豈不是跟自己慪氣?」

原來這賈瑞香的眉間,隱約帶著歡顏的印象。有的時候,木槿越看她,就越像歡顏。木槿素來沒恨過什麼人,就只是對歡顏。若不是歡顏的存在,自己哪里會同安澤宇形同陌路?

到魏王府去看歡顏,只是形式而已。可是木槿的心里,多少是不願的。如果要木槿天天對著一張貌似歡顏的賈瑞香,木槿更不願意。哪怕賈才人花再多的心思,木槿也只會對她冷淡。

所以木槿等的是新的秀女進宮,她要挑選最好的秀女來服侍承乾。如今承乾登上皇位,更加勤奮起來。總是忙到後半夜,皇太後心疼承乾,總是趁著夜色,要賈才人送去夜宵。

可是這段日子,承乾正忙著同海疆,交代宸太妃病逝的消息。海疆方面,自然是有人來吊唁的。所以賈才人送去的夜宵,承乾連著半個月,都未曾動過。皇太後想要過去說一說,可是卻被賈才人攔下了。

賈才人垂首說道︰「皇上哪里忙著政務,母後若是再去打擾,豈不是擾了皇上?」皇太後听罷,雖然贊同她的話,說她是孝順的人。可是心里到底是不願意。畢竟自從賈才人進了宮,承乾還未進過她的寢宮呢。

好在賈才人不是爭強好勝之人,對于這一切,她都默默的認了。只是一味的盡心服侍皇太後和太皇太後,並無分毫怨言。倒是皇太後為她感到悲哀,時時到萬壽宮去,向木槿替賈才人訴苦。

這段日子,木槿也不好過。對于皇太後的怨言,只是听著。這日皇太後又來萬壽宮,還帶著賈才人。菱角便說道︰「如今太皇太後正在午睡呢,皇太後和賈才人不如下午再過來。」

偏里屋的木槿听見了,說道︰「既然都來了,就讓她們進來吧。」菱角也是不願皇太後的抱怨,擾了木槿的清休。皇太後把賈才人拉到木槿身邊,說道︰「太皇太後,您評評這個理兒,瑞香都進宮兩個月了,怎麼……」

「李綿憶,」木槿喚著皇太後的名字,說道,「哀家今天,只對你說一句︰這是皇上小夫妻之間的事兒,咱們長輩是管不著的。」這一句「李綿憶」,著實把皇太後接下來的話,給生生堵了回去。

木槿說得對,自己做了皇太後,就應該安享晚年了。自己實在不應該插手,本來還要在說什麼。可是卻見木槿已經轉身走了,皇太後才忽然明白什麼,牽著賈才人的手,辭了木槿,便走出萬壽宮。

雪落琉璃瓦,眉間一朱砂。研磨相思淚,回首綠窗紗。北風呼呼,梅花安好。這兩年里,梅朵的病情時好時壞。木槿也是十分清楚,這梅朵也是要返歸天宮的。大約是還未了結紅塵的緣故。

終是盼來風停雪晴,菱角笑著從外面走進來,說道︰「才剛奴婢就見那些秀女進了宮,听說是要在掖庭訓練三個月呢。」木槿望著窗外積雪壓彎青松的美景,不禁問道︰「這次選進宮的秀女,有多少?」

菱角想了會子,說道︰「奴婢看著,像是有一百個呢。而且听田姑姑說,她們都是各地的優秀女子呢。」怎麼能不優秀,既然要進宮,勢必要頂尖兒的呢。菱角又道︰「太後不出去看看麼?」

木槿卻搖著頭,說道︰「還要從那一百個姑娘里,選出三十個入宮服侍主子。這三十個里面,還要選出十五個呢……到時候再看也不遲……」也對,菱角點點頭,說道︰「昨兒太後還說好的,去司苑房看梅朵,正好現在不下雪了,奴婢這就去準備。」

可是木槿卻不願坐轎子,說要散著步去。菱角只恐路滑,木槿說道︰「這路徑每天都有人打掃,而且雪都化了。坐著轎子,著實沒意思呢。倒不如走著去,看著這一路的好風光。」

于是菱角就親扶著木槿下了石階,沿著青石板小路,看著冰凌結滿的湖面。一路小心翼翼的往司苑房走去,此時湖邊的柳樹都已經凋零。唯有枝干上還殘存著如玉的積雪,風兒一吹,雪沫漫天亂飛,像是落花紛飛,分外好看。

木槿站在無垠的湖邊,看著偶有烏鴉在盤旋,不禁生出許多感慨。「太後若是這麼站著,只怕要凍壞了身子呢……」菱角輕輕拍著木槿的肩,木槿輕輕點頭道︰「哀家看著這兒的景色這麼好,竟是忘了時間呢,這就走……」

正當菱角扶著木槿,走過望月亭的時候,偏就看見安姑姑正在訓練那些秀女呢。木槿瞥眼看著她們,皆是一樣的銀灰色宮裝,綁著一樣的發髻。站在寒風中,卻都是一樣的乖巧听話。

木槿沒有理會她們,仍舊是往走著。這時,身後竟是傳來一聲黃鶯般的聲音︰「婆婆,您的簪子掉了……」婆婆?到真是一個別致的稱呼。木槿緩緩轉過身子,走到那個姑娘面前,問道︰「哀家從不帶什麼簪子,你那里就撿了呢?」

這時安姑姑走過來,笑著向木槿行禮。又指責那個秀女,道︰「可又胡說!咱們太皇太後從來不帶首飾!莫不是你偷來的麼?」「安慧!」木槿低聲喚著安姑姑的名字,又對那個秀女道︰「你拿出來,讓哀家看看。」

讓木槿感到意外的是,秀女拿出的竟是那根瑾花木簪。木槿拿在手里,一看便知道,這便是安逸運送給自己的木簪。可是自己出嫁那日,已經還給了他的。怎麼會落在一個小小秀女的手里?

看了半晌,木槿才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著。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里?」「奴婢叫安詩苓。」她利落的答道。安詩苓,是一個安姓的姑娘呢。木槿的心里「咯 」一跳,便要菱角把她帶到萬壽宮去。

本來是要去看梅朵的,可是偏偏遇見了這麼巧妙地緣分。木槿不禁急急地將她帶進萬壽宮,問道︰「你父親是誰?家在哪里住?」她也毫不隱瞞自己的身份︰「奴婢的父親叫安逸雲,早就過世了,都是母親一直帶著奴婢的。」

沒錯,眼前這個姑娘,正是安逸運與舞翩躚的女兒!木槿不禁輕輕撫著她的臉龐,果真,帶著安逸雲的模樣兒。木槿的思緒一下子飛回到了十五年前,那個時候自己自認為很愛安逸雲,才連累了他,被迫削去王爵的。

還真的是愧對于他呢,大約就是因為寒癥的緣故。記得最近的一次,他還同翩躚一起來到京都,就是為了治病的。如今他走了,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無人知曉,可是到底是留下了後代呢。

木槿又問道︰「你父親他……」「這根木簪,卻是母親臨終前,叫我帶進宮的,」安詩苓說道,「說是要交給太皇太後,一定要奴婢親手交給您的。」是了,一定是安逸運交代下去的。

只是可憐,這不過十七歲的安詩苓,竟是父母雙亡。也是緣分,讓自己見到了她。木槿撫著她的頭,笑著說道︰「這里就是你的家,以後你住在這里就是了。」真好,沒想到快要入土之時,竟會見到安逸雲的女兒。

不知為何,木槿忽然想起了安澤宇。如果自己當時勇敢一些,跟著他逃出宮闈,大約孩子也這麼大了呢。細細看去,安詩苓繼承了她母親的裊娜翩躚,還有她父親的眉清目秀。

于是木槿就把安詩苓安排到乾元殿,做御前侍女。並囑咐道︰「如今你要服侍好皇上,這段日子,皇上總是心神不寧。連飯也不好好吃的……」安詩苓笑著答道︰「太皇太後放心,奴婢會有法子的!」

真好,找到了一個既可靠,又可以照顧承乾的姑娘。算起來,這承乾的父親安子礽,可是與安詩苓的父親安逸雲,是表兄弟呢。那麼安承乾和安詩苓,可是表姐弟。要知道,安詩苓比承乾大兩歲。

這也算是了解了木槿的心願,皇親之間互為照應,自然是最好的。而且木槿還對安詩苓說,一定要把承乾當親弟弟看待。就這樣,安詩苓被送進了乾元殿,做了御前侍女。

可是卻是惹了皇太後李綿憶,她對著木槿講理道︰「以前本宮也是賢惠之人,見太皇太後如此辛勞,自然也是從旁協助。可是當初說好的,送賈瑞香進宮。這又不算數了麼?」

木槿听她說了這麼多,便道︰「你還記得被費去爵位的齊王殿下麼?」皇太後點點頭,木槿繼續說道︰「這個丫頭可是他的女兒呢,是皇親。算來也是承乾的表姐,怎麼就不能夠照顧承乾了?」

一席話,說得皇太後無地自容︰「妾身知錯了,還望太皇太後責罰。」本來皇太後李綿憶也不是存心找茬兒,她也不是那樣的人。就是為賈瑞香打抱不平,如今見事情水落石出,她也放了心。

畢竟把兒子交給他的親人,比交給一個外人要好的多呢。後來她也細細觀察了安詩苓幾日,竟是如此干脆利落的姑娘。不僅生得容貌好些,還常常親去御膳房,為承乾做些夜宵。

也偏是緣分,承乾忙完了政務,也能吃幾口飯了。這都要得益于安詩苓的功勞,木槿常常笑著對皇太後李綿憶道︰「哀家就是說不錯,姐姐照顧弟弟,自然要用心些。」

說是姐姐照顧弟弟,承乾可不是這麼想的。自己辦完海疆那檔子事兒,又派去譚將軍胡族商議議和之事。自己清閑了兩日,便同安詩苓攀談起來。這才知道,自己的御前侍女,竟是多才多藝之身呢。

所以這幾天,承乾得了空就往安詩苓的寢宮鑽。還常常跟她對詩,做對子。倒是把賈才人落在了一邊,菱角把這些小事兒說給木槿听。木槿總是笑道︰「哀家選的人不會錯,一家人麼!」

可不是一家人,除了木槿和李綿憶以外,無人知道他們的關系。所以其他宮人以為安詩苓是得了聖寵,自然對她親厚些。安詩苓卻謹記木槿的話,要自己好生照顧承乾,像是親弟弟一樣。

這才剛到冬至,安詩苓就病倒了。御醫說是染了風寒,需要靜靜地休養兩日。木槿和皇太後十分憂心,便趕來探視。恰逢承乾也在,所以她們二人就退了出來。皇太後說道︰「太皇太後還真是慧眼,承乾可是有了個伴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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