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 第四章

作者 ︰ 謝璃

念頭剛起,男人手掌莫名抽動一下;雁西嚇一跳,屏息以待。過了一會,男人陡地掀開眼睫,朝前直視。

雁西暗訝,揣想男人尚在夢寐中,不致于真的醒來。

但不,男人似乎真醒了,眼楮越張越大,直勾勾瞪著她不放,甚至抽出枕在頭顱下的手臂,撐起上半身,兩人呈面對面之勢。雁西無可回避,只能認了,擠出不自在的招呼笑容。

「嗨!你醒啦?」她全身忍不住發怵。

「妳食言了。」男人眸光如炬,異樣地閃耀著,「我醒來妳就不見了。」

「我有事忙啊,現在不就來了?」邊說邊忍不住揪緊衣領。

「是嗎?」男人將信將疑,又看住雁西好半晌,動也不動。融合了責備、熱切、渴求的凝視前所未見,不到一分鐘,雁西終于承接不住,敗下陣來,低下臉致歉︰「好吧,是我不好,我保證下次不會再犯了。」

「……」男人不語,伸出右掌,貼住她的頰,輕輕摩挲著。

雁西至為緊張,開始正襟危坐,兩手放在膝蓋上不敢妄動。男人忽然捧住她的臉,湊上前細聞、端詳,像是要確定眼前是否所謂伊人,手指用力一遍遍捺劃過她的頰肉、耳腮;她又癢又痛,左右轉動著臉,躲開他粗糙的指頭肆虐。

「一定是作夢,等我清醒了,妳又消失了。」男人喃喃放開她,揉了揉眼窩,懷疑殘存的判斷力是否管用。瞇眼再看過去,女人果然還在,他決定相信自己的五感在酒精的浸潤下終于回饋了他,把思念的女人再度活靈活現送上門來。

男人低頭抓起地上的半瓶酒,旋開瓶蓋,仰頭對著嘴直灌。

雁西想也不想,立刻奪下他手上的酒瓶,喝叱︰「不能再喝啦!」

男人沒料到幻影也會阻止自己喝酒,不可思議,愣了幾秒,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讓他添了幾分人味,他說︰「不喝妳就不見了……」

「不會的,我發誓。」她悄悄將酒瓶往沙發後藏起,「我就在這里不走,等你下次醒來,我一樣在你身邊,請相信我。」

雁西滿臉認真,眼神誠摯,也不管男人的神智是否能如常運轉,她大著膽子將雙手伸至他眼前,取信于他,「看吧,我的手腳整齊,我有溫度,我可以和你對話,我是活生生的人啊!」

男人依言觸模那雙手,不解道︰「……為什麼要這麼說?妳不是佳年,佳年不會再回來了。妳是誰?」話到尾聲,已沈啞模糊,霎時的清醒讓男人神情轉為愁慘;他甩了甩頭,努力和自己的感覺對抗。

那掩不住的絕望令雁西微有動容,她繼續勸解︰「只要你願意相信,我就是佳年;你不清醒過來,怎麼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你不想和我賭一把嗎?」

近不盈尺的距離,歷歷在現的面容和身影,男人被說服了,或者說,他被內心深處的渴望和血液里的酒精說服了。現實總是催人老,糖衣毒藥起碼可以讓下一刻容易多了,而他不過是要安然度過太陽升起的每一朝,何必為難自己?

他彎起唇角笑了,握住雁西溫暖的雙手;她的手指細長堅韌,和男人記憶中的另一雙手觸感必然有所差異,但他顯然刻意忽略,緊緊扣住不放,表情是抉擇後的釋然。

這樣就好,雁西想,這樣就好,慢慢來,清醒是第一個步驟,她無法和神智不清的人對話;再來是平靜,男人必須平靜,一切才能順利進行。

她讓對方包覆住自己的雙手,漸漸緊縮成拳,有點疼,雁西忍耐著不作聲。

男人持續看著她,不說話,然後,再一次出乎雁西的預料,他猛烈一扯,將她環抱入懷。她全然沒有防備,直面撞擊男人的胸膛;幾秒的昏眩,回神後她已然躺倒在地毯上,男人全軀覆蓋上來,開始熱吻著她。她驚駭莫名,又被撲面酒氣燻得思考停頓,被迫進行著情人間的深度濕吻,直到一只勁道十足的手扯開她的衣領,揉撫她的左胸,失序的腦袋終于在警鐘敲響後及時反應。

她騰出一手隔在兩人之間,抵御住他的侵襲,匆促哄慰︰「等一下,我們先說話好不好……我還有很多話想和你說,你先讓我起來……你好重,我不能呼吸了……」

這些話並未收效,雁西在肢體搏扭間瞥見男人的神情,那是排除一切,陷溺在自我意識中的神情,彷佛借著雁西進入他追尋的幻境,充耳不聞外界的干擾。

「佳年……妳騙了我……」越來越過火的**讓雁西不停受到驚嚇,惶恐中,她不禁自問,如果再讓事情重演一次,她還能自圓其說純屬意外,再若無其事地踏進這塊地方,繼續面對頻頻失控的男人嗎?

只一瞬,她有了答案,奮力掙月兌出一只手,朝身邊的茶幾胡亂模索,無可辨識,她構著了一個恰盈一握的硬物,舉高,極力拉開一個使力的間距,咬牙擊向男人的後腦杓。

立即見效,男人表情瞬間僵硬,動作停格,往一旁翻倒,再反射性抬頭掙扎了一下,呈大字躺平。

她呆若木雞地看了看手中果肉塌陷、汁液流淌的隻果好半晌,察覺到不妥,慌張地俯身耳貼男人的左胸,幸好听得見心髒微弱的跳動聲。

她坐直身子,長吁了口氣,抹了把額角滲出的冷汗,驚魂略定後,她偏頭察看失去意識的男人。

不過是一顆新鮮的紅隻果,尺寸是大了點,男人果真如此脆弱?

「你這人——」罪惡感涌上,她忍不住抱怨︰「真的很難相處耶,我真不知道該讓你醒著好還是睡著好?」雁西捧著腦袋,萬分苦惱不已。

忽然想起,是誰說的,人與人之間的往來盈虧,怎麼算也算不準?

她在心頭反復盤算計量,漸漸懷疑,自己簽下的這份合約,是否根本就是一項蝕本差事?

攤開在床上的行李箱很快便被衣物和日用品填滿。雁西動作利落,只攜帶必要的物品,偏頭想了想,忙從置物櫃將一袋備妥的東西取出,塞進行李箱蓋的網袋中;但內容物太擁擠,試了兩次行李箱蓋都無法順利闔上,在一旁觀看良久的妹妹雁南發現到異樣,嘆口氣,走過去阻止雁西以土法捶打箱蓋。

「夾到東西了,當然闔不攏啊。」雁南掀開箱蓋,取出禍端——一根粗麻繩。「咦?妳帶上這東西做什麼?」張大眼露出狐疑。

「沒事。」雁西不動聲色將麻繩重新捆卷,放回網袋,一邊解釋︰「這次我的工作地點在郊區,屋主有個院子,有個花架松了,我順便帶根繩子暫時替他固定花架,免得倒下來。」

行李箱順利扣上鎖,雁西把箱子豎直落地,握往拉桿,一切就緒了,再回頭賞析名畫般看著妹妹,看上幾眼;雁西和母親的心情一樣,得到了長足的安慰。

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手足至親的關系通常缺乏神秘感和想象空間,但妹妹雁南不同,總令人看不厭倦,每增一歲,在她身上總找得到驚艷的變化。她面容極為巧致,自小即溫順討喜,隨著時光演進,逐漸蘊養出一股少女少有的靈氣。這對某些尊貴的家庭而言算不上驚喜,但對于在市場街開設家庭發廊,極盡所能供養一個家的單親母而言,雁南是上天給予母親的出人意表的慰藉。為了搭配得上她的月兌俗容顏和杰出的學業表現,母親不惜用上了上等家庭的規格養育雁南,一路念上昂貴的私立學校,讓雁南談吐行止越發添上不少貴氣;而雁南以她的秀外慧中證明了母親的眼光,她將是這個家的榮耀。

身為姊姊的雁西從不吃味,並非她傻憨或大方,而是有足夠的自知之明,某些特殊待遇不適合資質普通的她,不須要向辛苦半生的母親刻意索求。

雁西的模樣和手足並非完全不相像;事實上,外人瞧一眼便能輕易辨識她倆是手足關系;但造物主有雙神奇的手,衪將相似的五官加以重新排列組合後,雁西隨即少了幾許靈秀,多了幾分敦厚。

雁南挑食,身材縴巧,不喜勞動;雁西則對食物來者不拒,加以長年分擔家務,體態較為健美。認真說來,是性格和際遇讓她們的模樣朝不同方向蛻變。

「這個工作沒問題嗎?」雁南走向前,溫柔地替姊姊將散亂的發絲撥往耳後。「我不懂,這種類似管家的工作適合妳嗎?」

「做了才知道適不適合啊,別擔心。」雁西笑,又忙不迭吩咐︰「這段時間妳自己在家要多小心,記得準時吃飯,冰箱里有我包的餃子,都分類好了。這星期找一天去看媽,唔,還有,畢業典禮那天我一定會到,替妳慶祝。」

雁南頷首答應,臉上卻掛著心事,她略有為難地提及︰「姊,我們是不是該好好談一談出國的事,我也不是非得出去念研究所不可——」

「都準備好了。」雁西做個制止的手勢,「相信我,都準備好了。媽一向謹慎周到,這部分不用懷疑,那件事不會有任何影響的;不過,別在媽面前提到錢的事,讓她不好受。」

她堅定地看著雁南,她相信堅定的注視可以成功地傳達心念。

雁南果然妥協地笑了,轉移話題問道︰「妳才進門沒多久,馬上就要回去工作?」

雁西瞄了一眼壁鐘,估量道︰「我還有一點時間,我會先到市場買點菜,再繞去咖啡館坐坐。」

「妳還去咖啡館?」雁南低呼,不以為然地搖頭反對,「不會有用的,妳在浪費時間,那位湯先生看起來挺難動搖的,何必去踫釘子?」

「不要緊,我做我該做的,反正光顧那里花不了多少錢,而且他煮的咖啡其實挺不賴的。」她持平而論。

拖拉著行李箱往家門前進,在滾輪轆轆聲中,雁西感到了一絲疲憊。

沒有人知道,她熬過了多少輾轉難眠的夜才能心平氣和地說出這番論調,並且逐漸逼使自己相信,堅持必然能使鐵樹開花結果。

堅持,不過是她年輕的人生僅有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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