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生活就是一个光洁剔透的鱼缸;而我们,则是里面不停游弋着的鱼。
有的鱼儿着迷于玻璃壁外面无垠的湖光山色,于是便不停地跳啊跳的,期待能够有一天逃离开拥挤的鱼缸,融入到广阔的山水中;它们中间有运气好的,最终成功了;可也有运气差的,结果却落到了干燥的地上,再也无法回到水里去。
还有的鱼儿着迷于玻璃壁里面平静的小桥人家。它们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跑到鱼缸外面去;事实上,它们打心眼里觉得:那些山外之山虽然秀美可都和自己无关;它们只属于这里,只属于这个还不算太挤的小地方。
青城不知道自己到底算哪种鱼。如果非要给自己一个结论,那他只能大概作如下划分:二十岁以前,他是一条沉默的傻鱼。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中,除了十至十二个小时用来学习课业准备上大学外(青城上学比其他孩子晚一年,中途又因病休学一年),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做着有朝一日摇身变成托尔斯泰的春秋大梦。作为一条傻鱼,青城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仿佛世界与他无关,而他也与世界无关;即便是韩燕——青城的母亲,还有李义——青城的弟弟,也极少在家里听到他说上几句话。按着今天医学名词来描述,那时的青城已经轻度抑郁了。
过了二十岁,青城变成了一条乐鱼。他的抑郁症不治而愈(对于这一点,就连他本人也百思不得其解);不仅如此,原先那张忧郁的脸再加上新近发展出的文学气质,让他迅速成为了大学校园里特立独行的风景:学校的社团开始关注他,并最终在校报为他开辟了一个诗歌专栏;学校的女生也开始青睐他,并无视他额头上过早凋零的华发和拘谨腼腆的个性开始追求他(这一点颇令青城感到意外,他原以为这辈子注定不会有女人喜欢的);这份辉煌一直延续到毕业分配(那个年代,大学生毕业后还可以享受国家分配的优惠),青城被a市的一家电视台看中,直接在众多毕业生中提走了人事档案。没错,在周围同学混合着艳羡与嫉妒的目光中,青城当上了一名威风的电视记者!不过,幸运女神并没有就此罢手,她仿佛喝醉了酒似的,仅用三年时间,又把青城推到了a市电视台《生活》栏目主编的位置上。要知道,作为全台最年轻的主编,那会儿的青城可是被普遍视为最有前途的后备干部的呀!
这些年来,青城已很少去追忆那段光辉岁月了。他的好运气似乎从26岁开始就被某种东西永远冻结在了当年;就像一块拥有上亿年历史,裹着一团据说是苍蝇屎的琥珀,即便偶尔拿出来赏玩,也会觉得很没有意思!
就拿体貌来说吧,曾经的青城虽然谈不上健壮矫健,但瘦长纤直的身材配之以瘦削的脸颊,同深邃沉静的眼神、不修边幅随意取之的服饰一起,构造出了一幅有点“玉树临风”味道的水墨丹青;而现在,青城的肚皮下面虽然没有中年人通常会有的肥脂肪,但39年的光阴已转化成三十九座巨岩,层层叠落在一起,把他曾经挺拔溜直的脊背压得像棵营养不良,弯曲萎靡的豆芽;而原以为傲的眼神夹杂了许多混沌与苦闷,只有在看到记者一篇充满灵气的稿件时,才会重新闪现昔日那道如电的光彩。
特别是今天上午,当听到张小天(《生活》栏目的制片人)在例会上宣布:从下周一开始,栏目将执行台里的人事制度改革,率先全面引入竞争机制;以承办市委主办的贫困儿童慈善晚会为契机,通过公开pk竞选总导演的方式,遴选栏目未来一年的主编。——青城的眼睛就像抹上了一层迷雾,更加暗淡无光了。
从内心深处上讲,青城并不反对pk,更不惧怕竞争;相反,他是举双手赞成的,如果这场pk真的能够做到公平、公正、公开的话。可问题是,现在的裁判员是张小天,那情况就有些复杂了。更何况,让已经奔四的青城,一名有着老妖级别资历的资深主编,去和一个初出茅庐不到两年的黄毛丫头pk,这样的现实着实令他愤懑委屈。
吃完午饭后,青城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翻来复去怎么也睡不着。本来,秋日当午的艳阳刚好能够催生出一个绝美的午觉,可他实在无法入睡。在他的脑海里,十几年的主编生涯正震耳欲聋地翻搅着:论能力,他完全可以胜任部门主任了,至少也应该混上《生活》栏目制片人的位置吧,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还在为保住主编的位置而殚精竭虑;论操守,自从进入电视台以来,他青城从来不曾多拿工资、奖金以外的任何一分钱。乃至于在大学同学聚会时,他竟被冠名以“假清高、装孙子”。每当青城看到新进栏目的实习生有的已经开着本田上下班的时候,他只能酸溜溜地拍拍胯下的“二八”自行车,喃喃自语道:“切!我这是凭本事赚钱,凭良心办事。”
“小城阿,我刚刚听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他这明摆着是冲你来的啊!”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门沿儿的硬木撞到沙发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嘭”,仅差一公分就碰到了青城已经秃过一半的脑瓜顶。
青城先是一愣,随后满脸堆出笑容坐了起来。“王大姐啊,快坐,快坐。”
王大姐没有理会青城,自顾自地拖出一把椅子坐到办公桌的对面,关切而又恨恨地说,“要不,我带你去找郭一文好好说说去?”
青城没有接王大姐的话茬,而是快步走到门口,迅速向空荡荡的走廊里瞄了一眼,然后轻轻地关上门。
“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你可别小看了那个小丫头片子,她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王大姐接过青城递过来的一瓶矿泉水,刚要喝又停住了,“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笑啊!我跟你说,就你这厚道劲儿,十个你也斗不过她一个袁芳芳!”
青城依然微笑着,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信手拿起办公桌上的那盒芙蓉王,抽出一根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大姐,别这么说芳芳。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和她有师徒之谊。更何况,”青城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那根烟点燃了,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更何况,当年,我也是在芳芳这个年龄上当的主编啊。那会儿,不也是大姐您,力排众议,才把我扶上位的嘛!”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王大姐皱纹密布的脸颊由于激动而泛起了红晕。她有些生气地把矿泉水瓶往青城面前一蹾,声音也瞬间提高了三度。“你那会儿靠的是能力!可她靠什么?靠的是和张小天上床!”
“好啦,好啦,我的老姐姐,这种事可不是乱说的,是要讲证据的;您老都退了,干嘛不回家逗逗孙子,享享清福,何必趟这摊浑水呢?”青城替王大姐拧开了瓶盖,重又将矿泉水递还给她。
其实,青城心里何尝不知道这些事。袁芳芳是两年前进入《生活》栏目组的,因为勤快悟性高,很快就在业务上展露头脚。青城从心底里爱才,隐约间,他似乎在袁芳芳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于是在平时,他便额外花了一些精力点拨了几下这个小丫头。可打去年开始,袁芳芳的心思好像一下子转到了别处。
“唉,可惜了一块好材料。”青城默默地想着心事。他深深吸进一口芙蓉王,旋即,两股淡淡的烟柱从他那难看的鼻孔里喷出。可当看到王大姐被烟呛得干咳起来时,他立刻把刚点燃的芙蓉王掐灭,并随手拉开了身后的窗子。
“咳,咳!你就不能,咳,咳!把那玩意儿戒了?!”
青城感到脸上有些发烧,讪讪的笑了下。
多年来的共事,让青城对这位虽以大姐相称,但年龄足以和自己母亲相当的王大姐,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温情。王大姐是《生活》栏目的第一、二任制片人,当年要不是她,青城——这么一个无根无靠的普通大学毕业生——是无论如何也甭想分配进电视台的。在青城的内心深处,时常会不自觉地涌现出一个令他十分内疚的念头:如果对面这个瘦小的老太太是自己的母亲,那该多好啊!
“我说的是道理。你的为人我最清楚,张小天的为人我也最清楚。当年要不是这小子对你玩阴的,制片人的位置哪轮得上他?!”王大姐一仰脖,喝了一大口矿泉水,“就这么定了!小城,这件事儿你别管了,全交给大姐我了!我不能让老实人总吃亏!”
王大姐有力地在空中挥挥她那精瘦干瘪却力道十足、青筋暴突的手,好像在指挥一场即将爆发的正邪大战一样。
青城无奈地笑了笑。他知道这位精力非凡的小老太太的脾气与能量。王大姐的父亲是个已故的红军老战士,她的哥哥在离休前曾经当过a市的人大主任。要不是脾气太冲太直的缘故,王老太太最差也会在部门主任(而不是区区制片人)的位置上退下来。不过,她这个人古道心肠,嫉恶如仇。a市电视台现任台长郭一文,就是当年经她向市委宣传部力荐之后才走马上任的;而她之所以如此看重郭一文,正是因为在四个台长竞争者中,郭,是唯一一个没有登门拜托她走后门的人。
“对了,差点把正事儿忘了。”王大姐原来紧绷如铁的脸,迅速变得和风细雨。她向前够了一下瘦小的身子,压低了声音,甚至带着咯咯的笑意,提起了那件正事儿。
所谓正事儿是这样的:自从三年前青城离婚后,王大姐就一直在忙活着四处给他张罗再婚的事。可不知怎的,无论对方的条件有多好,青城总是觉得要么不合适,要么没感觉。为这事儿,居然惹得王大姐大发了几通脾气。可令青城啼笑皆非的是,这位小老太太非但没有就此罢休,相反却更加起了劲儿。
“喂,我跟你说,你这小子别不识好歹。这回这位可是我发小的女儿,留英回来的博士,小你四岁,现在在大学教书;人我见过,长得端庄大方,配你绰绰有余,最重要的是知书达理!比你离的那位不知强过多少倍!”说到这儿,王大姐闭紧了嘴巴,像个使坏的老顽童一样,笑眯眯地望着满脸通红的青城,仿佛正在欣赏他们俩个已然披上婚纱的模样。
“哦——,大姐,我,我看,还是算了吧。”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青城假装收捡着办公桌上的文件。
王大姐小巧的脸庞又开始绷紧了,正在这时,有人在敲办公室的门。随后,一个女孩从门外闪身进来。她不认识王大姐,径直拿着几张表格走到青城面前。
“青城老师,明天后天的节目已经审过了。这是下周的节目安排,请您看一下。”
青城如获至宝,终于找到了一个月兑身的好机会。他专注地看着那几张表格,故意不明白地向女孩提出几个小问题。随后,又嘱咐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晾在一边的王大姐终于忍耐不住了,“好了,小城,我先走了。记住啊,周六,也就是明天下午两点,在世纪酒店大堂酒吧。我可跟人家约好了!你可别让我老脸挂不住阿!”
未等青城起身相送,王大姐已拉开办公室的门,头也没回,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看着小老太太远去的背影,青城笑着摇摇头。
“张老师出差走了没有?”当张小天的名字在青城的眼前滑过时,他的表情下意识的严肃起来。这个细微的变化让女孩有些紧张,她小心翼翼地答道:“张老师和芳芳中午就走了,估计这会儿应该到机场了。”
“嗯。”青城的身子如释重负地靠向椅子背,僵硬的面部肌肉也松弛了下来。他略略沉吟了片刻,“哦——你知道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吗?”
提到电影,女孩似乎一下来了精神,“有啊,华都影院今天晚上上映《哈利波特》,您可以带女儿一起去看!”
“哦,知道了,谢谢!今天是周末,没事就早点回家吧。”
“谢谢青城老师。那我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