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杀!”吓破熊胆的短声厉叫之后,地狱来的妖魔鬼怪一下子全部从黑夜的无尽恐惧中释放出来,整齐的踏着步伐,一批又一批地往山下冲锋。
“来人!来人!”山中有村落,村落有狗叫,狗叫了就有人要醒。碰巧醒的人是耳朵很灵光的大汉。
村落本身很简单,一口井,几棵大树,一片片土房石墙,以外就是无尽的田野。可是有的妖魔鬼怪还是闻到了不是纯粹的绝望和胆颤,似乎在暗处,更暗处,还有人在掩面偷笑。
“一路左边,二路右边,三路中间,愈方汤,你留在外面待命!”
乌黑的盔甲在剧烈的跑动中哗啦啦的作响,刀光剑影泛着寒光,掺着渗人的白晃晃。一队又一队人马如洪水猛兽般冲进村落。
“没人!”“没人!”“这儿也没人!”士兵捣碎了坛罐,砸破了砂锅,撞坏了木门,拆掉了石墙,一无所获。“集合!”首领环绕一圈四周,竖立起大刀,准备作战。“我们恐怕中计,突围吧。狗都被藏起来,我们失算了。”首领身旁的蒙面黑衣人耳语道。
“好…….”一箭穿喉,鲜血如喷薄的泉水涌出,首领用手捂住脖子,睁大了双眼惊诧地盯着射箭的方向,一个纤细的影子立在远处的山坡上。
“突围!!!”蒙面黑衣人嘶声力竭地咆哮了一句,周围才算有了反应,无头苍蝇似的四散逃窜。
“啊!”一声怪叫从远处传来,有如灵魂被撕裂的痛苦。“啊!”又一声惨叫,短暂地停留了几秒。“地底下有东西!”一个士兵大声提醒着周围的同伴,但自己刚说完话就消失在地面,留下一个大坑。“不要慌,向我靠拢!何方妖孽在此布下蛛王阵,速度现身,我愈方汤奉陪到底!”掷地有声的话语像定魂丹一样,让吓破了胆的士兵又集结到一起,快速向村落外冲去。
“好,你出来,我们玩玩。”村落中回荡着一个女人的声音。
“将军……皇将军他…….”蒙面黑衣人狼狈不堪的对着头戴铁甲盔遮住面容的愈方汤说道,没说完愈方汤便不耐烦地一跃而起,腾腾在半空中蹬踢了几脚,便落到了村落中央的水井旁。一群黄衣人手持长枪图团团将他围住。
“焚天庙做事一向光明磊落,怎么,新庙主还没到任,就要再生事端?”愈方汤冷笑着拍拍衣袖。
“这件事和庙主无关,我们到这里只是要你黑劫门抵命而已,齐庙主的债,你来还自然是最好的。”黄衣人丛中一个男子说道
“黑劫门出了孽徒,才有了今天你们演的这出戏吧?(黄衣人中一阵骚动,但很快平息下来)你们齐庙主是被人害死的,这不假。不过我说句公正话,就算我黑劫门在你们所谓的正派眼中如何作恶多端,也不会下作到半路截杀门派掌门。倒是你们好阴险,连蛛王阵也能用上。”
“对付你们这些邪教,也顾不上什么道义了。再说,你们也配光明正大么?”一个黄衣人理正严词的说。
“正邪这种幌子到了你们手里,便是最好的杀人良方,不见血,却能要命。恩恩怨怨何时了,今日你又欠下我黑劫门上百血债,我不还,也有人会还。”愈方汤闭上眼,缓缓说着。
“不会了。”刚才女人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愈方汤的后面,愈方汤急忙转头去看。一个有四只手全身发青的女子正绕有兴致地盯着自己看。
“露荷公主…”愈方汤虚起眼睛,合不拢嘴。
“哈哈……你们听见了吗?他还记得我的封号,那时候我可是只有两只手哦~”那个女子猖狂地大笑。扑通,愈方汤跪在地上,“臣没能保护好公主,万死莫赎,公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怎么回事?”“那个男的有病吧?”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女子极快的速度冲到愈方汤面前,一只手抓住他的喉咙将他提起来,愈方汤呜呜地艰难呼吸,却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你听着,我现在是焚天庙八生妖王,掌管凡间一切痛苦和仇恨,不要假惺惺的拿那些事来敷衍我,小心我现在就把你打到烂肉地狱。神话时代已经来了,有所觉悟吧。”愈方汤想说什么,但喉咙被手卡得太紧,只能听到像蛇一样的嘶嘶声,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弯曲成一个半圆,伸到女子面前。
“切!”女子把头转向另一边,但语气显然没有刚才那么凶狠,手一松,愈方汤头往上一扬,身体轰地倒塌在地上。
“到此为止吧。”黄衣人中又走出一个短发男子,肩上系着一根白色的布巾,背对月色,看不清面容。
“愈方汤,你们黑劫门到底是要像魔鬼一样存在多久?像今晚这样的偷袭,我从开始有记忆起就从未忘记过。我听说西谪神话里说,他们的创世之神掌管着众神,而众神之长背叛了创世神,发动了一场血流成河的战争,最终,它失败了,被永远诅咒。你不觉得你们就像神话中所描述的那样么?为什么仁道与安宁在你们眼中如此不屑,为什么杀戮与残暴在你们眼中就是人生的意义?可惜你们只配拥有神话里的结局,不配去实现神话中的过程。结束吧。”
男子凭空变出一把泛着幽光的长剑,在黑暗中划了几个圆圈,刷地刺向愈方汤的心脏。
“等一下。”愈方汤几乎是在一瞬间看破招数,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了剑锋。
“杀!”黄衣人群再也按捺不住,首先冲出了十来个手持长枪的,双手高举长枪,枪尖朝着愈方汤的头,狠狠戳去。
“退!”愈方汤大喝一声,双手如大鹏展翅般伸向两侧,张开手心。一股极强的气流突然出现在愈方汤四周,旋转着向四周散去,所有人都被吹开十几米,身上像是被小刀割了许多道口子,好几个黄衣人被吹回来的长枪刺成重伤。原本还打算继续冲过来的黄衣人愣在了原地,不敢前行。
“混账!黑劫门的人竟然已经拿到了玄书…”全身发青的女子迅速站了起来,四只手臂上被割开了不少伤口。她念念有词地用一根手指点点了其中一个伤口,所有伤口上的血便往回流动,伤口也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我并不是躲避死亡,公主。”愈方汤用手拄着地,借力站了起来。“我只是要说明我们黑劫门的信仰,因为它容不得旁人的误解,更容不得有人借此污蔑我黑劫门的祖祖辈辈创下的规矩。”愈方汤捡起地上的一把长枪握在手中。“焚天庙有自己存在的意义,那么黑劫门也有。既然公主还活着,那么我就又必要向公主说明,我为何会加入黑劫门,为何会站在这里,还有,黑劫门的一切。”
“谁他妈想听你在这里啰里吧嗦!”八生妖王突然从一只手中拿出一把匕首,嗖地射向愈方汤。
一身闷响,匕首深深地插进愈方汤的左肩,而他没有任何表情。
“公主,”愈方汤显然不会对八生妖王的任何攻击还手。“八生妖王的恐怖之处在于,承受的伤害越多,痛苦越多,便可以如数奉还回去,而自己最后毫发无损,对吧。您不是对我下不了手,而是期望我来动手。”他深吸了一口气。“十年前,我拼命保护公主从苍星三千追兵中逃月兑,可惜叛徒出卖,我们被引进了生思谷,护卫几乎全军覆没,在这个时候,你的表哥绝望了,他开启了生思谷中的双生界。这收到了奇效,双生界中的妖兽消灭了所有敌军,似乎胜利在望。然而双生界的开启必须有一个活人祭品,而那一次双生界选择的祭品……是公主你。”愈方汤用枪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方形大门,在门中央又划出一个人头。
“这些我都是后来到了黑劫门才明白的。当时我只看到公主你消失了,就在我眼前。我们无法相信你会平白无故的消失,你的表哥开启双生界体力耗尽先走一步,最后只剩下我苟延残喘。我一路打听,却得知了灭国的消息,若不是心里还放不下公主,当时也许我就自行了断了,我饥寒交迫,露宿街头,在几乎饿死的时候,被黑劫门的前任掌门乾算将军所救。”愈方汤眼里闪现出一丝的怀念,“呸,那个恶魔。”八生妖王往地上淬了一口唾沫,愈方汤没有理会,接着说道。
“我和你一样,公主,我那时候听闻的黑劫门和你们眼中的没有差别,是人间地狱。但是乾算将军给了我另外一个机会,让我了解黑劫门根本不是你们所看到的那样,它也是在保护自己的子民,为了仁义而战。只是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不公平,所以黑劫门便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去对抗,以自己的方式来寻找天理。请你相信我,公主,在不久的将来,黑劫门这个名字,将不再是那么的阴森恐怖。”
“那个,三皇子殿下,您认为王朝存在的价值是什么?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人愿意守护着它?”
“这个很深奥,说实话。我过去也问过父皇,但是他没能回答,嗯…….就算问再多人,也许他们也无法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那您也没想出来么?”
“啊,我当然不是圣人,怎么会有正确答案。不过,我经历了这几年的战乱,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是么?是什么?“
“我看到了百姓的生灵涂炭,敌人的铁骑肆虐,国不国,家不家。我以为天明王朝就是我所守卫的一切,后来,我发现我太自私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都是生生不息的,他们才是永恒不变的,我们的王朝,不过是一个守护者,守护安居乐业,守护仁义道德。有人认同这样的王朝,愿意成为和我们一样的守护者,所以会有很多人始终站在我们身边。对吗?”
“对吗?”
一个巨大的紫色方形门在黑暗凭空出现,门四周闪烁着白色的光。“八生妖阵!”八生妖王怪异的叫着,四只手上下舞动,手指尖涌出一条条蓝色丝线,丝线交叉汇聚,形成了紫色的大门。“我所经历过的痛苦,又岂是你能懂得的?在这里大言不惭,简直是可笑之极,去地狱悔悟你的错误吧!”八生妖王双眼变得通红,狂啸着拉动丝线,门中央出现一个漩涡。
“假如公主不想听,我会试着让我想说的说完的。”愈方汤扬手狠狠将长枪头朝向下插在地上,目睹着眼前的一切。
“小心,这个人拥有玄书的神功,不能手软。”手绑白色布巾的男子捂着肚子艰难地站起来,一个黄衣人搀扶着他。“手软?让他见识见识妖王的恐怖!”八生妖王身子一震,一团浓雾状的气体从她身体中溢出来,缓缓滑入紫色大门之中,听得一阵“卡啦卡啦”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想好你的遗言了么?”一个似乎从虚空传出的声音伴随着门里漩涡伸出的一只大爪同时出现。“那是什么!”一个黄衣人张大了嘴,惊恐地瘫坐到地上。
“大家不要慌!那是我们苦心想出对付邪教的招式,站在原地不要动!”男子咳嗽不已,虚弱地向四周喊着,试图让大家镇定,但效果不怎么样。
碰!巨大的黑影闪电般冲向愈方汤,伴随着低沉的兽吼。然而一道绿光闪过,黑影连连后退。紫色的门变得模糊,渐渐消失。
“玄书的力量……”黑影绕着愈方汤打转,却没有上前,两个耀眼的红点在黑影中虚成直线。
“诛妖法,破。”愈方汤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空气瞬间凝聚一体,一股强烈的气流旋转着围成一个椭圆形,立在愈方汤身前。
哇啊啊!黑影狂啸一声再次扑向愈方汤,却被挡在气流之外,反弹力之大,黑影直接被震到几米之外,借着气流产生的奇怪绿色光芒,众人也看清了那黑影的本来面目。
两只弯曲的长角顶在黑影的额头上,如半牙月般的双眼泛着红光,一张血盆大口里凸出几根尖利的獠牙,两个鼻孔呼呼地吐着气,一头狮子般的黑色鬓毛。身型似牛犊般健壮,四只爪子刨地发出咔咔地响声,尾巴竟然是一条碗口粗的巨蟒,嘶嘶地来回扭曲。
“诛妖法…对玄书的力量竟然运用得如此娴熟了么…该死的黑劫门!”男子推开了搀扶的黄衣人,“二当家的,小心对付他,必要时就用杀手锏吧,这个仇无论如何也要报!”
那妖王忌惮椭圆的气流,愤怒地在原地嘶吼,“杀了你!”
“开!”愈方汤大喝一声,再次张开双臂,气流顿时散成一条线,绿色的光芒越来越强烈,一把把金色的剑从气流中鱼贯而出,排成一列,嗖嗖地疾速飞向妖王。
“滚开!”妖王咆哮着,却是尾巴那条巨蟒张开嘴,身子猛地往前一探,两行毒液从尖牙中喷射而出,立即变为无数条小蛇缠绕在一起,在妖王身前成一道蛇墙。“去!”愈方汤一甩手,剑灵性般地往左边一滑,躲开了蛇墙,兜了个弧线继续加速刺向妖王。
“快躲开!那是沾了仙气的剑,伤到了就会灰飞烟灭!!”男子在一旁高喊着,眼看是不行了,低头一把拉出身旁黄衣人腰间的佩刀,“走你!”用尽力气掷向空中的金剑。妖王原地不动,张开血盆大口将头一甩,登时吞下了所有金剑!那把佩刀在金剑消失后方才一头插进了妖王后面的树干上。“灭若梵刹…….原来如此……”男子喘着气捂住胸口,点点头。身旁的黄衣人急忙问:“庙主,什么是灭若梵刹?”男子断断续续地讲:“妖王杀掉八面金刚成为八生妖王后,得到了金刚的梵刹之舌。梵刹之舌可以吞没世间万物,使之进入佛界再生轮回,二当家的将他称为灭若梵刹。”
“这么厉害…”听到此话的黄衣人不禁为之一振,“杀了他!二当家!”
愈方汤冷笑一声,“出!”双掌合一后,夸张地向左右分开,口中大喝。妖王肚子金光四射,男子大叫“不好!”。
噗,一把金剑伴着鲜血从妖王月复中刺出,噗,又是一把,噗噗噗噗…….几十把金剑一时间从妖王肚子里冒出来,刺穿了妖王的心肺。妖王痛苦地哀嚎一声,摇晃着脑袋不甘心的轰然倒地。“这…….”刚才还激动不已的黄衣人登时张口愣在那里,哑口无言。
愈方汤若无其事的拔出插在肩上的匕首,扔在地上。“八面金刚只是个凡人,凡人中所包括的万物,可没有玄的力量。公主,你难道真的不肯听我把话说完么?这个世界上莫非真的只剩下误解和不停的伤害么?”他表情凝重而失落。
“我…”愈方汤肚子突然伸出一只蛇的脑袋,嘶嘶地吐着信子,转过头来盯着愈方汤看。“才懒得听你在这里大谈什么道理!狗奴才!”蛇突然冲出肚子,肠子肝肺竟也纷纷掉落。愈方汤单膝跪地,颤抖着抚模小月复上的裂口,脸上豆大的汗珠留下来,眼看着是不活了。
那条蛇游到地上盘了几个转,膨胀得足有井口粗,脑袋上的骨头咯噔咯噔地错位拉长,直到变为妖王女子的面容。
“你不是说不会伤害我么?你这小杂碎!当初我为什么要你这厮当奴才,真是瞎了我的眼。”黄衣人们看到妖王如此恐怖的身型,吓得好几个人软了腿,跌倒在地上,手中的长枪扔到一旁。
“我没有伤害你,公主,如果你明白玄书的真正奥义,你就会发现,那种看似不可超越的力量,其实是一个很大的谎言,是最厉害的幻像。”愈方汤突然抬起头,莞尔一笑。方才让人作呕的内脏竟化为乌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便是玄书的秘密。此番不论新庙主怎么样,我们焚天庙必然抢得先机!齐庙主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我温陌寰也可以放心转交庙主之职了。”温陌寰打了个手势,身边十来个黄衣人点点头,将温陌寰围成一个圈,其中两个搀扶左右臂,悄悄离开人群,另外十几个黄衣人迅速补上空出的位置。
“想走?”愈方汤平静的站起来,拍拍袖口,“今晚,谁也别走。既然公主无法接受我说的一切,我也无法愧对黑劫门和乾算将军的知遇之恩。所以,”愈方汤比出食指,点了点黄衣人群中刚刚补上的空位。
“碰!”黑夜中一团红色炸裂得格外震慑心魄。“我们同归于尽吧。”
“没那么简单!”妖王喉管一震,吐出一把银色的弓。弯弓拉弦,瞄着愈方汤,“嘣”地弹动弓弦。一道细长的光直直射向前方。
“不好!”愈方汤突然慌乱地大叫一声,转身便跑,脚踏连营,近似于飞。那道细细的光毫不留情的在后面追着。
一个急转弯,愈方汤突然奔到黑劫门剩余士兵当中,他们方才一直在外面探头想弄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却只能听得零碎的争吵和轰隆的巨响,唯一确定的是愈方汤还活着。而那个黑衣蒙面人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见到貌似愈方汤的疾速身影,正准备上前一问究竟,还没来得及上前,身影便一闪而过,留下一句愈方汤的回音“快跑,往回跑!你们快撤!躲开光!”“他说什么?”一个士兵扯着耳朵问另一个士兵。“他说……”另一个士兵突然愣住,一动不动。“喂,我说你…”又一个士兵扭头过来,也愣在那里。
一道光一闪而过,又追到前面去了。士兵们全都一动不动,其中一个还用夸张的手势指着光来的方向,眯着眼睛咧着嘴。
夜色苍茫,愈方汤借着月光瞅见右方连绵的止航山脉,暗自思忖,向山脉前的河流飞进。
那道光束离愈方汤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可以照亮愈方汤后背上那一抹黑色的蛇纹。“隐!”愈方汤突然一头扎进湍急的河流之中,扑通地溅起巨大的浪花。光束啪地炸裂开去,形成无数个星点似的闪耀光球,漂浮在空中。
“喝!”远处似仙境之中落下一声吼,河流之中顿时翻滚滔滔,光球四周前后左右一跃而起伸出四面高高的水墙,水受到剧烈的震动,水纹密集而扭曲。“并!”再一声吼,水墙轰地向中间牢牢并拢一体,猛烈的撞击震彻天际,只见碰到光球时已变成实体的泥墙,方才泛着月光的波纹也突然消失,景象随之不见。黑暗中,仿佛听见地动山摇和大地崩坏。
山巅悬崖之上,愈方汤立于绝壁,呼地吐了口气。
“尸变,妖生八面。”背后一个清晰又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节:
宫殿外,愈方汤立于群臣之中。传令太监转头点点头,又转过脸,再次转过头,摇摇头。
“宣三品伐星将军愈明煌(注6)进殿!”传令太监一边韵律整齐地高喊着,一边用眼睛斜视着愈方汤远处一个头戴山河冠,着蟒袍系玉带的年轻男子。
愈方汤冷静的整了整衣襟,卸下佩剑交给旁边的一位大臣,快步走上台阶,吱呀,门开了一个小缝,愈方汤侧身而进。
轰隆,门沉重的合上。
金碧辉煌,飞龙游凤,天马行空,却仅有一人于大殿之上,瘫坐龙椅,目中无神,龙袍灰暗无色,朱红的皇门挡住了另外一个世界的阳光,只射进来几个斑点。一把胡子一头散发,昏暗中暴戾之气似掩过了香炉腾起的烟雾。
愈方汤低头看见自己比大殿更加黑暗的影子,影子上的大理石砖被遮掩殆尽。咳咳,龙椅上的人抬手抹了抹脸,又咳嗽起来,急忙用手捂住嘴。
“臣愈明煌…”愈方汤膝盖还没弯下去,龙椅上的人便摆摆手。
“我有件事,必须给你说。”龙椅上的人颓丧的站起来,弓着腰,敲打着背。声音虚无缥缈。
“公孙明是个大忠臣,你们不要反,他是来勤王的,是来清君侧的,对,就是我。”龙椅上的人闭上眼睛指指自己的胸口。
“炙儿和你私交甚笃,你要好好劝劝他。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京城五万禁卫要是和公孙明的威武军血战一场,就是枉对了天下苍生,便宜了苍星国的铁骑,有愧于一百年来百万边疆战士的枯骨!咳咳,咳咳。”龙椅上的人骨子里的弱不禁风正逐渐侵蚀着他的皮囊。“紫灵关是最后底线,决不可让苍星大军跨过一步。我已令人日夜修筑工事。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公孙明是不世出的将才,他来日大权在握,定可与来犯之敌决战而胜。”龙椅上的人说完后,又瘫坐在龙椅上,似乎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你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去给这个王朝螳臂当车!”愈方汤内心大声咆哮,可是话总是到喉咙又咽了回去。“臣不才,请求陛下迁居,公孙明前来,臣等只是将玉玺和军符一并还了先帝皇子,催他开赴前线,陛下也能躲过这人。”
“躲?我要是躲,我就会驾着一辆马车,出了广德门,青草碧绿,抬头见蓝天,低头见小溪,到得了荆北小村,几户人家炊烟,了此余生,天下往往熙熙,不予相干。可是我躲不了,也没打算逃避。你听过那首诗么?昨日窗前明月雪,他乡几只冻死鸟。两行蹄印不识路,跛足应是饥寒人。朱门暖笛尽余欢,梦闻檐下几声吠。这片土地上泛滥着绝望和恐惧,一些人在醉生梦死,一些人在抱头痛哭。我不想就这么放手不管,我心里很难受,因为我总觉得承受这些的,应该是我。”
愈方汤的心里滴出了几滴血,似乎是某种源自外界的力量猛地划开了心脏,血液喷薄而出。“臣……”
“你十五岁袭爵,十七岁建功立业,二十岁便名震边塞,杀敌卫国,文韬武略。你父亲应该为你感到骄傲。可惜赶上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年岁,太多事连我自己也做不了主。朕对不起你啊。”
“臣万死莫辞,皇上折杀臣下了。”愈方汤急忙跪下连连磕头。
“平身吧….”“公孙明掌权,必先安内,然后攘外。我已安排了炙儿护送欣钰去焚天庙,那里是温家地界,也算是最好的去处,但是我不会让炙儿带走军队。你也一起去吧,带上三千禁卫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朝中之臣我自有安排。你们到了焚天庙之后,筑修释生台,那里暂时还不会成为苍星国的主要进攻地域。”龙椅上的人一字一句的缓缓道来,气若游丝。
“愈方汤听旨。”
“臣愈方汤听旨!”
“朕,封你为御前禁卫军统制,即刻起节制皇城三千禁卫军,再加赐你通行金牌,任意出入全国各个关卡要道。最后,你把我的华曦宝剑拿去,炙儿会知道这是我的意思。炙儿和欣珏已经走了一天,你往东华门一路前行,很快就能追上。”
“可…”
“谢旨吧!咳咳咳咳…咳咳….”龙椅上的人几乎快把三魂七魄也给咳嗽了出来,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小。
“我…….我……”愈方汤愣在那里,竟然忘了跪下谢旨。
“我才是忠臣呐!先帝!你睁眼看看!”龙椅上的人突然双目圆瞪,抬头上望,口水流了一嘴,傻傻地笑了笑,然后,就像一片叶子被风一吹,一点一点缓缓飘落下来。
愈方汤站在原地,瞳孔一点点放大,膝盖却失去了向前的动力,头猛地往下低了一些,有个门已然轰隆地一声,关上了,再也打不开了。也不会有人去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