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雨,下的很大。
过去了整整四十年,每当幸存者们谈起那一夜时,都不会忘记那一夜的雨。
天从没那么黑过,又压得那么低,压得那一夜清风岗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几百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瓢泼的大雨中,不安地等待着。谁也不知道自己最终等来的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可能就此死去,也可能从此一举成名,扬名于江湖。
但更多的理由是仇恨,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侠义,所以并没有人因为胆怯而逃走,尽管他们依然十分胆怯。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那个人受了重伤,已成强弩之末。还有一点是,他们中有一个人很强,足以对抗那个受了重伤的人。
那个很强的人,此刻正站在这个几百人队伍的最前面。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手指很长,脸很干净很白,衣服也很干净,长相普普通通。唯一使他看起来有点与众不同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如此的黑白分明,并且闪烁着如同孩童般纯净的光芒。对视间,没有人不会对这样的一双眼睛心生惭愧。好像一瞬间便对比了彼此内心深处的灵魂,一个ri渐丑陋,一个如初生般干净。
那个人叫无名,剑圣唯一的小师弟。
如果有人问,江湖中最厉害的人是谁?
一定会被人嘲笑没见识。
因为,在那个雨夜之前,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江湖中最厉害的人有两个。一个是石鼓山剑庐里的剑圣,另一个则是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刀皇。
而那一夜,清风岗上,几百名武林高手等待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天下武林两极之一的刀皇仇万里。
确切地说,是疯了的刀皇仇万里。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疯了?一个站在巅峰上的人,一个几乎可以把整个武林踩在脚下的人,还会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发狂呢?
但很快,人们便从当初的这个猜测中醒悟过来,他们发现他们现在最应该担心的不是那个,而是应该怎样对付眼前的这个疯子。他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疯子,普通的疯子会打人,但两三个壮汉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其制服,然后送到jing神病院里关起来。这个疯子不会打人,他只会杀人,杀很多很多人,最要命的是,几乎没有人可以制服他。
因为即使是疯了的刀皇,也还是刀皇,或者还可能是,更厉害的刀皇。
于是,那把早已令整个江湖敬畏的赤炎横刀,从西夏的天龙寺,杀到了辽国的铁枪堡,又从辽国的铁枪堡,杀回了宋国的中原武林。灭少林,平武当,荡五岳剑盟,横扫十二大派,一路杀气腾腾直奔最后的目的地,石鼓山而来。
所以,那些得到了消息,心怀灭门深仇大恨的武林高手们,最终齐聚在了石鼓山前的必经之地清风岗。他们知道,到了此时此刻,一直没有出手的剑圣也必须出手了。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剑圣还是没有亲自来,而是派来了自己的师弟无名。
之前他们不怨剑圣,也不敢埋怨,况且刀皇仇万里从来都是四处漂泊,很少有人能掌握他的行踪,即便剑圣想要阻止,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他。但今夜,已知仇万里必从此路经过,剑圣仍没有亲自下山,多少让人心中有些想法。
难道剑圣怕了刀皇?!
传闻,两人曾经比试过一场,未分胜负。
但历史上有多少享誉盛名的人,在其后的人生中,再不敢应任何一战,唯恐千秋盛名一朝丧。难道堂堂的武林两极之一的剑圣也是如此?有人私下猜测着。
直到有人说出了更有说服力的原因,那就是刀皇仇万里辗转千里,经历上千次缠斗,已然身负重伤。剑圣唯恐胜之不武,故派遣自己的小师弟代替自己前来应战。
无名者,无名也。人不知其名,剑法亦不知其名。
数百人中,有与剑庐中弟子交情匪浅者,从其口中得知。十年前,石鼓山主峰松阳峰突然塌落,地动山摇,有弟子急报剑圣。剑圣闻之笑着叹道:吾师弟无名,剑十二成矣!剑庐弟子自此得知,原来剑圣有一师弟名曰无名,一招剑十二便扫塌了松阳峰,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实已超过人力所能为。
自此,这几百名高手才终于坚定了信心。没有如无名这等绝顶高手在,谁又敢一试赤炎横刀的惊天一刀呢!
雨下的更大了,清风岗上众人的衣服早已湿透,只有最前面的那个人例外。那个人仿佛自始至终也没有被一滴雨淋到过,倾盆的雨水落到他的头顶上方时,莫名其妙地转了一个弯,落到了那人的一丈之外。
散荡的清风岗上,形成了一个半径一丈的圆,圆外暴雨倾盆,圆内滴水不沾。
忽然,无名手中的那柄无缺剑白光骤起,仿佛白炽的骄阳般照亮了半个山顶,其身前的雨帘更突然被飞一般地向前方推去。众人见状,顿时开始jing觉起来。
莫非仇万里终于来了?
人群中几个眼神好的,远远的,看见似乎前方有一支火把正慢慢地向众人移动。待无名手中白光暴起,那火把也与此同时化成了漫天火焰,在这倾城暴雨中熊熊燃烧。
转瞬间,火焰骤然接近,火光中,只见一个中年男子冷冷地伫立在火焰之中。剑眉高挑,衣衫破烂,面露疲sè,身长体壮,尤其是他的那一双眼睛,竟也似燃烧着腾腾的烈焰一般,使人不敢凝视。
手中一口怒火长刀,黑把黑刃,笔直的刀身,毫无一点装饰,却透着无穷的杀意,好一口赤炎横刀!
来人正是刀皇仇万里。
来到光幕的范围前,仇万里的脚步停住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无名,没有一丝落在其他那几百人身上。
半晌,开口。
无名?
是。
墨白为何不来?!剑圣墨白,天下皆知。
只有无名。
你认为你能挡我?
试试。
试试?仇万里嘴里自言自语着无名刚说出的这两个字,突然放声狂笑。好一句试试!好一个无名!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雨滴在半空中急速飞跳,众人中功力稍弱者则捂住耳朵倒地狂嚎不止,七窍流血,余者则以内力紧封双耳,苦命硬撑。
少顷,笑声止。
刀光现,清风岗地动山摇。
一式!拔刀式!
剑!十二!光剑横出。
火刀与光剑在夜空中激烈相遇,一道闪电如惊龙般直窜云霄而去,霎时撕破了厚厚的云层,紧接着,一声巨响宛如炸雷,轰然瀑开。更有一圈气晕腾地从刀剑交汇处向四方漫去,竟仿佛原子弹的巨型冲击波一般剧烈。
最后,火刀与光剑各自斩断,穿行而过,先前众人中尚自响起的惨叫声,终于没了半天声响。好好的一座清风岗,竟然塌了。
仇万里纵刀插地,猛吐了一口鲜血,狂笑道:好一个无名!好一招剑十二!痛快!痛快!
可惜,你的无缺剑已断,你还怎么接我下一招?!
十丈远处,无名的手很脏,脸很脏,衣服也很脏,他伸手抹去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提起半截无缺剑,一指刀皇,言道:
再来!何不用你的无刀式!
无刀式是什么刀?!闻言,刀皇仇万里茫然自问。我有刀,而你无刀,你的剑已断,何不用无剑!
你果然疯了!无名听罢,面sè一暗,摇了摇头。
你才疯了!所有人都疯了!天地已疯,我要毁天灭地,逆天唯我!哈哈哈哈!仇万里纵声狂笑道。
你去死!二式,断刀式!
无名已无言,将手中断剑倒插地面之上,向着滚滚而来的火红刀光,茫然虚指。
剑!十三!无形光剑出。
刀剑再次激烈相遇,竟无声,火刀断,刀式无踪,剑意纵横!
手里的赤炎横刀断了,仇万里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手中的断刀,又看了看站立在远处的无名,强壮的身躯终于缓缓地倒下了。
为什么?!墨白都无法击败我,你竟然可以,无名。仇万里躺在泥水中,向着慢慢走近的身影诧异地问道。
因为你已身负重伤,因为你已无法使出无刀式。无名来到仇万里的身前,表情平静地说道。不是我打败了你,也不是师兄打败了你,是你自己打败了你自己。
我打败了我自己?
是的,你疯了。
我疯了?
是。
可是,这天为什么就应该是天,这地为什么就应该是地,而我却不能是我!你告诉我,无名,这究竟是为什么?!
你一直是你。
不!我不是我,还是你说的对,我疯了。仇万里似乎明白了什么,看了看无名,突然笑了。
那一夜,雨下得很大,清风岗塌了,几百名武林高手活下来的只有不到二十人。那一夜,疯了的刀皇仇万里终于败在了剑圣的小师弟无名手下,死了。
从此江湖上再没了刀皇,而是诞生了剑皇。石鼓山剑庐,更是汇聚了江湖中最厉害的两个人,一曰剑圣墨白,二曰剑皇无名。
因刀皇仇万里血洗江湖的大事件,使得天下震惊。宋、辽、西夏同时颁布废刀令,共约禁刀三十年,收缴天下所有刀谱焚之,解散天下所有用刀门派。
直到今ri,已是四十年后,废刀令刚刚解除了十年。此时天下,宋、西夏以剑道为主,辽国以枪法横行,刀仍仅仅只是一般普通士兵的兵器,更没有专修的门派,早没了当年横行天下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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