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照懒洋洋地起身,举着酒杯在我对面坐下,一群人都跟着起身围着赌桌,高敏虽脸上化了妆,还是看得出脸色有些发白,她一边洗牌一边问:“你们、究竟要赌什么?”
我摊手:“fivecardstud、blackjack、baccarat……都随意。”虽然我都不会,但……我会出老千啊!我心底已经在盘算着,上次和容俊彦学过的,老千怎么出来着?
季清照想了想,一派轻松地说:“fivecardstud。”忽然笑起来,“我说,微生小姐,我都拿了高敏来做筹码,微生小姐却只拿钱来出来,未免太不够意思罢?”眼神不怀好意地落在我脸上,“要我说,你拿自己做赌注如何?”
说得围观的人哄然大笑,其间夹杂些许窃窃私语:“微生长笙好歹也是季清让的未婚妻,这么说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你们猜她会不会答应?”
“反正是一局好戏……”
我早就料到季清照会这么说,刚想回答,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开口:“你们这是在笑什么呢?也说来,让我笑一笑。”有清冷的声音响起,落在我耳朵里,像是暗夜下溪水潺潺奔流过石涧,风中萧瑟落下千万树如雪梨花。我随着众人转过头去,看见来人戴着一副细边方框眼镜,穿着一件浅灰色大衣,轩然霞举,又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似是刚从机场赶回来。他单手撑在门上,气质温雅,只是嘴角虽含着笑,却对着我们微微拧起了眉头。
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气场威慑,就像是梦里遥不可及的美丽星辰,遥立于天际,熠熠生辉,分明春山含笑,又是那样不可亲近。
不知道为什么,屋子里的嬉笑声一瞬间静了下去。
在看到季清让的那一刻,我忽然心底忽然无限制地膨胀,生出许多难以名状的情绪来,又是多么希望他不要进来。我觉得今夜若我自己怎样胡闹都可以,那是我为了段空青的痴情,我问心无愧,也不在意别人说什么。但他出现在这里,别人便会想起来我是他的未婚妻,便会说季清让的未婚妻居然是这样胡来,而我如此所作所为最终折损的是他的颜面。
我一时有些不敢去看他。
季清让将手插回口袋,慢慢地朝我们这里走过来,在我旁边立住。他面无表情地对季清照说:“大哥,长笙不大懂事便罢了,你身为大哥,怎么还随着她胡闹?”
季清照坐在我们对面,唇角还挂着轻薄的笑意,看不出心底真正想法,只见他轻松地摊手说:“哪能啊,我不过是准备和微生小姐赌一局,leo,你该不会反对罢?”
季清让在我旁边坐下来,放在桌下的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覆上我的,与我十指相扣,他的掌心传来些许温热触感,半醉后整个人的反应都有些迟钝,我怔怔地瞧着他,为了他这样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但他只是望着季清照,语气还很客气地建议道:“若要赌一局,不妨就在你我之间如何,大哥?”
季清照眯起一双桃花眼,凝视他片刻,忽然大笑:“leo,或许你不知道,在这场赌局中,我的赌注是她。”他一把抱过瑟瑟发抖的高敏,又懒散地指向我,“而你的赌注,是她!”
我忍不住说:“我只答应了十万一注,并没有答应你这个。”
季清让语气平静地说:“我还没有到拿自己未婚妻做赌注的地步,既然如此,大哥,看来这场赌局只能作罢了。”声线冷清,却含着不容置喙的气势沉着。
说着他将我一把拉起来,殊不知我已经根本站不稳,只能双手扶住他的手臂,看他微微颔首:“打扰了大哥的雅兴。”突然伸手勾住我的肩膀,将我拥入怀里,对我低声说:“我们走。”
季清照还在笑,面色已然有些阴沉:“你想走?”斯里慢条地,“我想还没那么容易罢。”
“是吗?”季清让始终客客气气地对季清照,“我想大哥可能搞错了一点,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反过来说,这一切止不止都不过看风的心情,而非树的意愿,明白吗?”
一手托着我的手肘,让我将整个重心都靠在他身上,他语气淡淡地补充:“还有,长笙是我的未婚妻,也是晚辈,若是哪里做得不对,望大哥作为长辈莫要计较。”顿了顿,“当然,计较也没关系,反正你也无可奈何。”
在那一刻我脑海里想,或许季清让如此少见的犀利言辞只是在维护他的自己的颜面,但我靠在他肩膀上,他一手还扶着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衣传来。听他这样为了我,我还是觉得满心生出些甜蜜滋味来,什么都来不及思考,也无力思考。甜蜜的滋味,原来这就叫甜蜜么?就像漫天星光倾泻而下,那遥不可及的美梦居然触手可及。
但季清让最后又将脸转向高敏,后者已经惊慌失措,他还彬彬有礼:“高小姐,最后在下还想提醒你一件事,我身边的这位已经是我们季家认定了的孙媳妇,而你,”将一双漆黑眸子投向季清照,意味深长地,“什么都不是。”
季清照闻言忽然扫开面前成堆的筹码站起来,单手撑着桌面,一字一句:“leo,你怎么敢……”
他话还未说完,季清让忽然将我打横抱起,一刹那间天旋地转,我本已是整个人晕乎乎地,本能之下只能一声低呼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看着他弧度美好的侧脸,一时失了神。
“我没什么敢,也没什么不敢,但是大哥身为长辈,也该收敛些,不要一而再地落他人口实。”季清让说完,丢后神色各异的众人,将我抱出隔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屋内穿来什么被打碎的声音,还有高敏害怕地尖叫声,但季清让一步未顿,只是低头对我露出一个微笑,却是低声责备:“你太胡来。”
酒精已夺走我大部分神智,也夺走了我先前鲁莽行事的勇气,我难得有些怯怯地望着他,为了自己今晚的所作所为。但我还没开口,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哥哥,哥哥,你回来了?”
我转过头去,看见江昔满脸欣喜地走过来,一边说:“他们说你赶回来了……”话音未落,注意到他怀中还有一个我,笑容一滞,却还是客气地问,“微生姐,你怎么了?”又对季清让说,“哥哥,你累不累?我让人给你准备……”
季清让打断她,语气难得很温柔:“阿昔,我有空再和你说。”一边抱着我往前,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她,“对了,你让人送些解酒药上来。”
这是一间稍小一些的休息室,布局同段空青休息的那一间完全一致,四周暗红色的帷幔低垂,屋内光线明亮,头顶垂着一盏星星吊灯。
我坐在床上,目光迷茫地打量了一会头顶的吊灯造型,季清让将水杯递到我面前,我望着他看不出喜怒的脸,主动认错:“对不起。”
他双手插回口袋,平静反问:“为什么要对我道歉?”
我将水杯接过去,在心底组织了那么一会语言,望着他说:“今天的事情,完全是我自己头脑发热,不管怎样,我这样做顶多被我女乃女乃打一顿,但你……”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犹豫,“对不起,我既然顶着你未婚妻的名声,这样做却是折损了你的颜面,我不知道你会回来。”忽然想起什么,不解问,“对啊,你怎么会回来呢?姚助理不是说你赶不回来的吗?”
季清让闻言眉头一拧:“姚……助理?”似乎在思索什么,但并未多言,等我喝完水,他将水杯拿过去,搁在原来的位置上。又转身将窗帘一把拉开,这才说:“今天的事情,你可以告诉我了——今天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
他站在落地灯的前面,并没有暴怒的样子,只是背对着我,我望着他挺拔的背影,低下头来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如实交代。最后我说:“我不是想帮高敏,但是段空青喜欢她,我不想让段空青难过。”
他听我说完,伸手揉了揉眉心:“所以你这满身酒气就是为了救高敏?”
我连连摆手,解释说:“不是的,是因为今天博物馆来了许多领导,陪领导吃饭的时候被迫喝的。”
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顿了一会问:“你的意思是,你喝了这么多酒之后还敢来这里?”
我轻声说:“对不起……”
他久久没有说话,我愈加心慌,问他:“你是不是生气了?”在面对季清照的时候哪怕想到了所有的后果,我也并不害怕,但是在他面前,我却不知为何,没有一点方才的勇气。
他这才转过来,将眼镜摘下,用漆黑的眸子静静望着我,他轻声说:“我并不是生气,我也不在乎自己的颜面,所以你无需向我道歉。但人言可畏,你一个女孩子,这样做传出去会很不好听,最后名誉受损的还是你,微生,你不该让流言蜚语毁了你。”
注意到他方才人前第一次喊我“长笙”,现在又一如往常地叫我“微生”,我心底莫名有些发涩,低着头没说话。
“何况,上一次我们在桂香园遇见,是你为了你的朋友出气,这一次又是你为了你的哥哥。微生,你为什么永远都在为别人?”他站在窗前,长身玉立,身后则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你这样为别人付出,能得到什么回报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唯一得到的回报就是被那位安小姐打了一记耳光要求你不要多管闲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严厉责备,反倒是温文儒雅的做派,整个人也并没有多么强的气场威慑,但就是这样声线偏于清冷的嗓音,落在我耳朵里,又是那样一针见血、毫不留情。我忽然明白过来,从我第一次见到他起,他就是这个样子,面对不喜欢的人或事,总可以用客客气气的态度说出刻薄伤人的话来。我有些难过,将头埋得更低:“别提晨晨了。”
虽然那一天安晓晨找我,我看似对决裂这件事毫不在乎,可我还是难过,三年半的友谊,我为了她从一个最害怕冷血动物的人,最后变得连宝宝绕在脖子上都面无表情。我真心将她当做朋友,至今我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能够原谅魏璞城,更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整个人往后仰去,伸手去捂住眼睛,我说:“季清让,在你的眼底,或许在更多人眼底,我就是多管闲事,纯属活该对不对?”又自嘲,“是啊,可是我最后也没能把高敏拉出来,我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成功,还是一味地头脑发热……”
身边突然陷进去一块,一只手将我的手掰开,强迫我看着来人那双好看的眼睛。季清让低下头来,叹了一口气:“微生,或许你是为了别人好,但你需得明白,这世间能理解你付出的人是很少的,能理解并感激的人那就更少了。从今往后,不要再替别人强出头,或许你是好心,但你首先该分清楚这世间究竟谁才值得你付出。”
这一番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怔怔地望着他,看他微抿嘴角,却是温柔的表情,酒精让思维都变得迟钝,我迟疑地问:“那你不是在怪我?”
他闻言将一只手覆上我的额头,将碎发撩去,将身子俯得更低,望着我说:“微生,你只是太年轻,不明白人心险恶,也不明白人性凉薄。若有一天你明白了,便不会还这么傻乎乎地总为别人出头抱不平。”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但没关系,你只是年轻,总会成长,我们在一起,就是一个彼此成长的过程。”
我没有说话,屋内一时很安静,能看见他深邃眼底有我的影子摇晃,我望着近在咫尺的他,那么一瞬间觉得仿佛又是遥不可及的星辰,化作了我最美的一个梦。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是看着他的脸,觉得心底某个角落开出花来了吗?是在那不经意地一瞬间,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懵懂情绪,化作一朵一朵盛开的花,待你不经意回眸时,寂夜里已经有千万树的翩然若雪,凋零在你眉眼之间。
这样的喜欢,算不算是一份手足无措?
胸腔里有一点点发涩,又有些发胀,但那千万树的花已经开了,开在荒野之上,开在微凉月下,开在我的心底,漫山遍野地席卷我整个灵魂,盛放如宴。
我这样想着,攀着他的肩膀坐了起来,望着他:“季清让,我觉得……”
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他问:“微生,怎么了?”
我突然捂住嘴,艰难地说:“我觉得我要吐了。”
他:“……”
记忆中最后一幕,便是我吐了季清让一身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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