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域与歌舒雅由小路行了两日而不走官道,恰逢雨后初霁,层峦耸翠,山川叠青,美不胜收。
“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吟诗之人是一白衣文士,头戴纶巾,相貌温和,风度翩翩,谈吐之间还透着几分儒雅。世人皆敬文人骚客,苏域亦是如此,于是上前行礼问候。那如客面带微笑,还了以礼,款款道:“贞观开元已然去兮,安史之乱遗祸无穷,读圣贤之书,却不能行圣贤之道,悲哉,痛哉,焉能受汝之拜。”
苏域见他神情悲痛,不再答话,歌舒雅则听得迷迷糊糊,一头雾水。
“我叫水墨先生,今后小兄弟若有难事,我定会鼎力相助。”说罢,缓缓去也。苏域在他的背影之中发觉有一丝穆宸气息,然后又自言自语道:“师傅早已堪破人事,不受牵连,怎么可能和他一般。”
未入村郭,便遇到一支出殡的队伍,没有礼乐,没有丧服,简陋不堪,大概是哪位穷苦人家失了亲人,唯独路旁的一位老妪头裹白绫,倒在地上,哭得伤心欲绝,泪如雨下。歌舒雅起初甚觉晦气,但听得老妪哭声凄凉,似乎快把她的心都哭碎了,于是想将老妪扶起,却又被她推了开来。苏域示意歌舒雅不要再多管闲事,本来欣赏大好景色的心情沉落低谷。
一入村内,便听得阵阵丝竹锁啦之声,像是大户人在娶亲,苏域只觉世态炎凉,心中甚寒。忽听得一名路人破口大骂道:“老天无眼!”歌舒雅好奇的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见那人怒气冲冲的说道:“此地原名峭寒村,然而一年前来了一位李姓员外,在此购地建了一处豪宅,无耻的把此处改名为李家庄,这也就算了,他在村内仗势欺人,欺男霸女,亦无人来管,昨日又看上了吴家闺女,吴老汉死活不许,便被乱棍打死,他出殡之时即是李狗成亲之时,可怜那吴老太苦成了失心疯。这姓李便能如此妄为!”
倘使不是气昏了头,那人绝不敢说那大逆不道的话,就连一向淡漠的苏域也是大感不平,歌舒雅更是恨得咬牙切齿,直跺脚,对苏域沉声道:“这闲事,我管定了。”
两人没入人群之中,潜到那臭名昭著的李员外的府邸,府内宽敞豪华,前有楼阁后有庄园,在这山村野岭中显得如世外桃源一般。前来庆贺的宾客也是络绎不绝,鱼龙混杂。一个身穿红袍,头戴花帽的臃肿肥胖男子,前来迎客,不容多想,此人便是那李员外,走路大摇大摆,笑得委实丑陋。“我们去后院把那吴家小姐救走即可,不能惹是生非。”苏域与歌舒雅又静静潜入后院,一间一间的找寻,终于在西南厢房找到新娘,轻声道:“我们是来救你的。”然而新娘却面无半点喜色,大声喊着:“你们快逃。”话音未落,两人已被渔网网住,原来是李员外事先设下埋伏,瓮中捉鳖。歌舒雅用力挣扎,却愈弄愈紧。
过了一会,那个肥硕男子踱步走来,嘻笑道:“我当是那位大侠好汉,原来是两个毛未长齐的孩子。”又见歌舒雅生得面目姣美,身段窈窕,清新怡人,便又色性大发。
“先把他们关起来,小美人,明天我再来找你。”话语猥亵难听,歌舒雅顿时气得满脸通红,又害怕不已。
“你怎知道会有人来救?”苏域疑问不解。那胖子又笑了笑,“方圆十里之人对我皆是恨之入骨,我若没有能耐怎能混到现在。”
被关进黑屋之后,苏域甚是自责,深觉自己愚蠢无知,屡屡中计,原来这世道并不似穆宸口中那般美好,也不似书中那般和谐,而是尔虞我诈,举步维艰。歌舒雅放声大哭,啜泣不止,扰得苏域心烦意乱,不知所措。
“哭又何用?”苏域冷冷道。
“都怪你。”歌舒雅一时难过,把责任全部推到苏域身上,苏域青春年少,又怎能了解少女心性,觉得她蛮横无理,辩驳道:“怎么怪我啊。”
“不遇到你,我也不会和爷爷失散,也就不会遭此大难,你说怪不怪你,哼!”
苏域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便不再理会。
过了半响,门突然开了,站在前方的俨然是一名面和貌善的白衣儒士,此人正是那水墨先生,先前亦为那李员外的肮脏行径忿忿不平,又得知府内新抓了两名闹事之人,于是便找到了他们。
“世事无常,无巧不成书啊。”水墨先生不禁挖苦道,苏域只觉再也没脸见人了,垂头走到屋外,歌舒雅则十分欣喜,对水墨先生感激不尽:“是啊,太巧了。多亏你了,我可不想再呆在这鬼地方。”
水墨先生正要寒暄两句,忽觉背后有掌风扫过,暗运内劲,转身御敌,使出一记重重的清风掌,与之相抗,殊不知对方草包一个,直接被打翻在地,狼狈不堪,仔细一看,正是那李胖子。
“清风掌,你便是琅琊门水墨丹青中的水墨子杜审言!”胖子讶异无比都不觉得疼痛。
水墨先生知他来历不小,竟然直接认出了他的名号,决定不留后患。胖子察觉杀气,大感不秒,郑重说道:“我乃是黄州刺史李岱的亲侄子,我的表妹李嫣更是嫁予了罗幕阁的少主秦寂,你也惹不起???”话音未毕,人头已落,鲜血四溅,由于他过于肥胖,死后膏流满地,恶心之状,难以言之。
“谁说她嫁给我了。”一剑了结李员外的竟是突然出现的秦寂,“我也不是什么罗幕阁的少主。”当日秦寂被歌舒赞击退,负伤而逃,便隐没了踪迹,今日突然现身,真可谓是神出鬼没。众人万万没有料到秦寂和那水墨子杜审言是挚交,当时并不是为了刻意去寻歌舒赞的晦气,而是与水墨子约定于杏花村饮酒相会,共赏美景。不料杜审言耽误了半日,阴差阳错,弄得今日这般结果。
“杜兄,你可让我等得好苦啊!”秦寂抱怨道。
杜审言见他愁眉苦脸,又取笑道:“杀人偿命,还不回你老丈人那认罪。”说到调侃,秦寂可是自负天下第一,俗话说侃大山,怕是他真能侃倒一座大山,怪笑道:“你不知我素有龙阳之癖,当与杜兄双宿双飞才是,何来老丈人啊。”声音轻薄肉麻,听得歌舒雅是面颊微红,咦了一声。
杜审言饱读诗书,礼教甚严,却也是性情中人,开怀大笑,“好你个痞子,鬼才和你双宿双飞。”两人相视而笑,一个放荡不羁,一个温文尔雅,志不同,道不合,竟然也能结成挚友,可算得上是天下一等一的奇闻趣事。
苏域与歌舒雅听得云里雾里,无趣的走开,杜审言初见故友,心情激动,竟忘了两人,最后才道:“此地不宜久留,胖子死有余辜,我可不想吃官司。”于是四人继续往东行去。行至二三十里,入了一座古城,此地正是黄州地界。
城内石墙青瓦,古雅质朴,街道纵横交错,城楼鳞次栉比,适逢初春时节,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此情此景,令人畅咏舒怀。
“杜兄,听说城内有座雨霖楼,楼中春色满园,花枝招展,我们去赏花如何?”秦寂话中有话,杜审言与他相处已久,怎会听不出来,急忙摇头道:“子曰:君子而不*,读书之人,则能去那烟花之地。”
秦寂坏笑道:“杜兄此言差矣,李太白、杜工部、白文公、杜牧之,哪一个不是寻花问柳的常客,任你的说法,他们做不了读书人了,至于孔老爹说不*,我只叫你,又没叫你*,你不必激动。”杜审言被说得心服口服,被他拖入了雨霖楼。
“你以后别叫水墨子了,便叫菜(采)花子如何。”秦寂并不放过,还要戏弄一番,把杜审言把读书人的最后一自尊给打击没了。
苏域见他们哥俩好得要命,浓情似水,沆瀣一气,耸了耸肩,然后又望了望歌舒雅,“你还要跟我多久啊?”歌舒雅撅了撅嘴,微嗔薄怒道:“明明是你跟着我。”转身便走,心底又道:“爷爷,你在哪里?”不一会儿,又回头跟上了苏域,只是两人始终隔着十步之远,苏域拿她没辙,只得摇头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