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静地看着秦汉在门前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分散着马钰铂的注意力，真像个大狗熊在吓唬一头小豹子，但愿刘成东的话不是说说而已。
助跑，起脚，马钰铂使出了浑身力道，然而物极必反，那颗球却缓缓地滚向了球门。他滑到了，有如神助一般在十二码前仰身栽倒。
秦汉一个虎扑将球按在身下，衬托着满场压抑已久、瞬间爆发出来的欢呼声，他单手擎球，向着中场的我们振臂高呼，仿佛是在说：“敌将首级在此！”
我们紧张的情绪顿时倾泻出来，几乎忘了比赛还没有结束，便要跑过去和他相拥庆祝，却被武队拦了下来。
武队吩咐道：“下一个，乌兰巴rì，你去踢。”
中后卫的心理承受能力往往在队中数一数二，想想那些铁一样的名字，约翰特里，卢西奥，斯塔姆，常年镇守在球队最后一道防线上，这样坚强的神经是前场球员根本无法企及的。
乌兰巴rì是蒙古族，蒙古人当年横扫欧亚，灭国四十，纵横天下，虽然如今绝大多数的人已经被汉化，但他骨子里的勇猛却不曾退却。他面无表情地走向禁区，起脚，进球，一气呵成，然后又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和我们一一击掌。
这样简单直接的方式，往往比耀武扬威更能摧垮对方的心理防线。对方下一个出场的人踢的位置是边锋，果然，他的点球既无角度，球速也不算快，被秦汉稳稳抓在掌中。
比赛结束，8:7，北部冠军击败南部冠军，夺得全国青年联赛冠军。
这一夜，我们注定无眠。例行公事般，大家在整个俱乐部的主持下，参加了冠军聚餐，领导们一一发言，听得我们直想打瞌睡。要不是看在朱指的面上，或者说，是看在自己前途的面子上，我才不会听他们照本宣科，木讷地读着王秘书、李秘书起草的各种官腔。
半个小时过后，嗡嗡嗡的叫声终于散去，开饭。我们主力队员围桌而坐，大领导走过来慰问，嘱咐我们不要拘谨，他说：这一晚属于你们年轻人，小伙子们辛苦了，你们前途无量啊。我们回道：领导辛苦，为人民服务。
这一段时间的密集比赛，加上每天上午的有球训练，下午的力量训练，使得我们很少吃到肉，因为肉这个东西难消化，在运动期间会导致伤害。尤其是中国运动员，不像欧洲人茹毛饮血，吃六分熟的牛肉也能消化，虽然他们的球员也很少吃肉。俱乐部不会让你为了解嘴馋，而去伤害你的胃肠，毕竟球员在他们眼中，都是明码标价的商品。
每天吃东西，都要看看上面标志的碳水化合物，矿物质，维生素、脂肪等等等等一系列的指标，口味这种奢侈的字眼，就不能兼顾了。面包加果酱，鸡蛋加牛nǎi，都要有一定的比例。好在赛程已经全部结束了，虽然不能向退役了一样，肆无忌惮地大吃大喝，摧残身体获取乐趣，但放任一两个星期，缓解压力，然后再投入身体训练，保持状态，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朱指难得开化，让我们敞开怀抱，大吃大喝，老六举杯对我说：“去他妈的维生素，去他妹的电解质，六哥今天要和你比比酒量。”转头又对高远说：“老高，给六哥留个鸡腿儿，你小子隐藏得挺深啊，其实丫才是个馋鬼。”
大家闹哄哄地有说有笑，冠军的喜悦被一杯杯香槟、啤酒推向了高cháo，而朱指则越发显得落寞。夺冠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他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泪sè，还有瞬间花白了许多的头发。
我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他，或许是不敢吧，作为他的门生，我真的感到很幸运，他永远会让你追求下一阶段的目标，他说过，满足现状的人，取得一点点成绩便沾沾自喜的人，不配做他的弟子。当年武城就是这样，所以如今的武城已经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弟子。
武城是跟在他手下时间最长的人，两个人就像父子，说白了就是入室弟子。如今我们夺冠了，留洋欧洲的球员中，肯定要有武城的名字，还要有高远，我不确定有没有我，但我知道，这场比赛后，大家各奔东西的rì子越来越近了。下一次合练，也许就是各自新征程的开始。
起码是三年风风雨雨的队友，军队中讲究袍泽之谊，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段感情，谁又能轻易放下。
我们都喝了不少酒，聚餐之后，领导们早已退场，朱指也被我们送回了家，十多个大小伙子，在chūn寒料峭的午夜中，沿着街道有说有笑，借着醉意，肆无忌惮地呓语。
KTV，也许也算是夜店吧，足球运动员和这样的场合挂钩，往往都是负面新闻，但我们这样的毛头小子，还不至于被新闻盯上，如果rì后真的被狗仔盯上，那就证明我们真的混出了名堂，管他呢。
刘成东的一首“我的家在东北”，唤醒了我思乡的情绪，我出门又给老妈打了电话，告诉她，我这里一切都好，就是在等能不能出国的消息，如果俱乐部都安排妥当了，我今年只有等到年底才能回家了。如果不能出国，我就先回家，反正青年队的合同一年一签，而且六月份就到期，如果俱乐部没有续约的意愿，我也可以提前一个月申请转会，毕竟我们这家俱乐部没有打甲等联赛的资格，或者合同到期后，去球员协会注册一个zìyóu身。我的实际年龄虽然已过了18岁，但注册年龄却是17岁半，按照足协的规定，再过半年完全可以签署职业球员合同。不过这些都是杞人忧天，三届青年联赛，两夺最佳shè手，这样的成绩也不至于找不到下家。
高远和东子的歌声冲破了隔音门的缝隙，清晰可闻。“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李宗盛。也许这些歌比我们的年龄还要大，可再过二十年，这些歌词和旋律，依旧会盘桓在这个年龄段上，承载着一代代人关于二十岁的忧伤。
我的思绪难以遏制，想起了木向南。比赛结束后，我已经给老汪打了电话，终于忍不住询问起她的下落，然而中国太大了，不像欧洲，出个国比在大陆跨省都容易。眼前的事纷繁复杂，我已经不像去年的我了，或者说不像这场比赛之前的我，不能不去考虑今后的前途，而把所有事都交给经纪人去办理。当你已经成为一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你就要学会看好自己的蛋。
武城把我拉回包间，在大家嘶吼的嗓音里，陪我在角落聊天。他终于告诉了我实情，其实俱乐部已经和一家德甲球队签署了合作协议，青训体系合作，意思就是，先派去几个好苗子，如果在青训中打出名堂，甚至可以去打德甲。
德甲？德甲！
我木讷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然而思绪回转，我叹了口气，确切地说，应该是德甲青训。
我并非孤陋寡闻的人，常年看五大联赛，看欧洲冠军联赛，欧洲联盟杯，还有不可错过的国际A级赛。而且这也是我们的必修课程。德国足球的发展在这几年里有目共睹，无论是国家队，还是俱乐部层面。而真正内行人士看中的，则是德国足协在青训体系上花费的功夫。
一个国家足球水平的提高，是要看国家队和联赛两个层面，但这两朵花再鲜艳美丽，也离不开它的根茎，那就是由数千所足校、数百个青训中心，以及各个城镇普通学校的体育教育等等，所构成的庞大的青训体系。
而德国，就是整个世界足球体系中，最完备、最闪亮的那颗明珠。
我忍不住问道：“武队，你就直说，是哪家俱乐部？”
“沙尔克04。”他轻描淡写的说，可我从他的眼神中，分明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激动。
沙尔克04？一个19岁的中国球员，听到这个足球世界中响亮的名字，没有人会保持镇静。记得两年前，全队熬夜看欧冠，看到1/4决赛中，国际米兰坐镇主场，对阵沙尔克04的比赛，恍惚记得那时沙尔克的门将还是诺伊尔，他的解围失误，给了国米球员斯坦科维奇中场超级远shè的机会，不过那场比赛，沙尔克04以5:2的大比分完胜蓝黑军团，双杀国米，挺进四强。
加之近年来，这家俱乐部在国内杯赛上屡创佳绩，和联赛中紧追拜仁的势头，足以用“劲旅”二字形容。虽然近两年有所颓势，但依旧掩盖不住那身蓝sè战袍背后的底蕴。
我真的有些动心了，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也决定，绝不和俱乐部解约，而去国内的联赛效力。因为既然俱乐部已经和沙尔克合作了青训体系，即使今年选拔不上，明年我才满20岁，应该还有一次争取的机会。
“那那些球探选中了谁？”
武队掐灭了烟，他也从来不吸烟，假期就不一定了，缓缓说道：“我听朱指说，高远肯定能去，程浩也能去，还有你。亚军有两个名额，就是余晨和马钰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