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入夜,街上灯火摇曳,人声嘈杂。两人回到靖王府,楚月的膝盖青肿了一片,越凌拿来了伤药,她坐在房中撩开衣裙,仔细地将药膏抹在膝盖上。
待明非倾沐浴更衣完回来,楚月才放下衣裙,皱着眉毛像散了架般瘫坐在椅子上。
“明日奴婢可不可以请假,不去宫中啊?”楚月倦意深厚地抬起头望着明非倾。
明非倾侧目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少装。”
楚月微微敛容,辩解道:“皇后娘娘只让奴婢干些跑腿的活,如今奴婢的膝盖伤了,怕是跑不动了。”
明非倾没有搭理她,凭空冒了句:“后天是宫中年末的冬日宴。”
楚月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明非倾眸光一沉:“若是本王料得没错,冬日宴上陛下便会正式向本王提出封地一事。”
楚月懵懂地点了点头:“那殿下是打算允诺,还是婉拒?”
明非倾淡漠道:“皇上若是不信我,无论我封去哪里他都不会安心。皇上若是信我,我纵是留在皇城又如何?”
楚月默默擦了擦汗,然后及时并狗腿地表明了忠心:“无论殿下去哪里,奴婢都会跟着殿下。”
“是么?”明非倾忽然眸光骤冷,“那你为何同明玉珏扯上瓜葛?”
楚月抬头对上明非倾那双清冷的墨瞳,心中缓缓明白了什么。
看来虽然明面上,明非倾和明玉珏这对叔侄的关系还算过得去,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转念一想也是,若是皇上忌讳明非倾且久久不能除他,那么这个问题都会顺势留到后代,也便是明玉珏身上。
为了证实心中猜想,楚月小心问道:“殿下不喜欢他?”
明非倾轻轻阖上眼帘,浓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本王为何要喜欢一个六岁起就想着如何害死本王的人?”
“……”
楚月呆了呆。从两人的气场来看……怎么也是明非倾害死明玉珏的可能性更高一点?
见她不信,明非倾也懒得解释:“你离他远一些为好。”
楚月面上讪讪地点头。心里却禁不住血脉膨胀,明非倾、明玉珏、皇后、皇上,神武皇室的这点破事,好似远远比她想象中的复杂。
屋内灯火通明,明非倾缓缓睁开潋滟的凤眸,乌黑的瞳仁仿佛笔尖晕染的一滴浓墨。
冬日宴留给他的记忆都不太美好。光是回想起来,便觉得浑身透凉。
明非倾淡淡地盯着面前的楚月看了看,然后忽然欺身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楚月只感觉身子被拉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头正拥入明非倾的胸膛。明非倾只穿了一件素色亵衣,长发微湿散落在肩头,身上隐约透着温热氤氲的水汽。虽然隔着衣料,但他身上淡雅的体香,胸膛的心跳声都清晰无比。
“殿下?”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亲热,她实在措手不及,“殿下是不是觉得冷?要不奴婢去拿件厚衣服来?”
楚月的身子很暖也很柔软,明非倾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窝上,长而浓密的睫羽轻阖,安谧地伏在她耳畔轻声道:“不必了。”
原本平静的氛围不由添上了几分旖旎的暧昧。但楚月却偏偏很煞风景地叹了一口气道:“殿下,奴婢三天没洗澡了。”
环抱着她的身子果然一僵。
明非倾脸色青白地低头看着怀中人:“……真的?”
楚月无比肯定地道:“自然是真的,奴婢现在还觉得后背痒痒的。”
明非倾忽然觉得浑身都瘙痒起来,连忙松开楚月,整个人向后挪出去两尺。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极力压制住怒气地道:“你先下去。”
“好的殿下。”楚月一边干脆地回答,一边准备出门。
本以为逃过一劫,却听明非倾急躁地朝门外喊道:“越凌。”
一直候在外屋待命的越凌闻声连忙走进来朗声道:“属下在。”
“把她带下去沐浴,不洗满一个时辰不准出来!”
“……”
楚月深刻地明白了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一个时辰后,她皮肤泡得发皱地从浴桶里出来,施施然地换上干净衣裳,重新回到明非倾房中。此时明非倾已经和衣睡下,她便照往常般睡在外屋,一夜辗转难眠,一直到黎明时分才沉沉跌入梦境——
孤然傲立着的宫殿,高耸的深红色椒墙仿佛一张牢笼,将形形j□j的人囚禁其中。
“呐,阿夜,我们出宫去好不好?”
她抬起略显女敕女敕的鹅蛋脸,破云而出的阳光透过纸窗,照在少年温雅的脸上。
他皱了皱秀眉,有些为难地道:“最近不太平,外头很危险。”
“可是……阿夜,我想出去。”她抬起眼睛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瞳孔仿佛纯净的琉璃,却溢满哀伤。
少年望着她的眼神,只知道她眼神哀伤,却不知她心中怨恨。
最后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扬起唇角温和坚定地道:“好。我带你出宫。”
宫外的天空其实和宫里没什么两样。依旧是蓝天白云,春风微醺。
只是那次出宫,确实出了意外。他们刚刚走上街头,便被几个刺客跟踪着,逼得无路可退,最后逃进了一处山林。
少年将她藏在树上,嘱咐她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出声,然后纵身跃下和刺客血战。
即便是被誉为百年来最接近战神之魂的少年,他毕竟才只有十三岁,无论如何也不是几个老练刺客的对手。
地上相继狼藉着刺客的尸体,浑身是血的白衣少年陷入苦战。素手执剑的他是另一个人,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满是坚毅冷然的杀意。
而她藏在累累树枝里,安静地看着他陷入重重包围,安静地看着他的白衣被血染红,安静地看着他即便豁出性命也要保护她的坚毅眼神。
她只是冷笑:战云夜,你这个可怜虫。
看着他倒下,她没有心疼,看着他重新站起来,她没有欣喜。只是麻木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看着他浑身被血染红。她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他右手筋被人挑断,剑从手中滑落,落在地上。
被誉为最接近战神之魂的少年,执剑的那只手在她面前被人废了。
眼前只剩下最后一个敌人,她明明可以出手阻止,却冷眼旁观。他倒在地上,长发纷乱,血色宛若残阳。
原以为这一切就会结束了。这个她最恨的人,今日将丧命于此。她也说不出,那一刻是喜是悲。
但是他没有死,在敌人以为胜券在握分神的刹那,他忽然用左手执剑狠狠地刺穿了对手的心脏。
这一击杀拼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但他脸上却露出安心的笑意。
因为他知道,她安全了。
她望着他脸上的微笑,莫名地觉得刺眼。眼前这个人,他是天之骄子,是所有战燕人心中的少年战神。他可以肆意享受父皇的宠爱,享受所有子民的景仰。而她,却被人遗弃在暗无天日的冷宫,活下去的每一日都是艰辛。
她从树上下来,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他倒在血泊中,虚弱地看着她一点点走近。
她在他瞳孔中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看到自己睁大了眼睛,满是惊恐。
他艰难地对她微笑:“对不起,吓着你了。”
她微微一怔,血泊中少年的瞳仁仿佛被水洗过,慢慢变淡,只听他带着倦意地道:“若是我就这样死了,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
她望着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少年淡淡地笑起来,浓长如羽的睫毛微微颤动:“对不起……”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为什么和我道歉?”
少年吃力地维持着苍白的笑容:“因为我很自私……以往我有很多次机会可以送你出宫……但是……我不能离开皇宫,所以……我也不让你走。”
他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琉璃般明净的瞳仁定定地望着她,忽然笑得像一个孩子:“在这个皇宫里,我只有你……”
她脸上那层坚硬的冰霜终于慢慢瓦解,一直保持在唇边虚假的笑容仿佛轰然崩塌。
“别说了。”她伸出手轻轻地盖住他枯萎的薄唇,俯在他耳边轻声道,“好好睡一觉,等醒来我们就回去了。”
少年睁着那双琉璃瞳仁望着她,慢慢地轻阖上双目,露出安谧的睡容。
她将他背起来,才发现原来他那么瘦,细长的胳膊压在她的肩上,他的侧脸轻轻地贴着她的脸,她仔细地聆听着他安稳的吐息。这一刻,仿佛世上安静地只剩下他们二人。
回皇宫的路似乎很长,她徘徊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似乎都没有尽头。
最后终于走到了,却是一直大门紧锁的冷宫。
肩头忽然一轻,她转头一看,少年已经不见了,而自己依靠在冷宫那堵深厚的宫门上。
“阿月,你在吗?”
门的另一头是熟悉的声音。
她垂下头,没有答话。
“阿月,你听我说,大夫说我的右手虽然不能练剑了,但是没关系啊,我还有左手。”
少年沉默了片刻,没有听到她的回答,语气中似乎有一丝神伤。
“阿月,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
宫门另一边的她环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紧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少年的声音依旧轻柔,语气却满是哀伤:“阿月,你是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惩罚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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