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兄的亲切荡然无存,如此雷霆之怒让我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中,我赶快跪下,却惊恐得不敢言语。兰将军也在一旁问皇上究竟为何?
堂兄喘了许久,才微微缓和,声sè俱厉地吼道:“尔等竖子既已行此宵小行径,安敢装傻抵赖?”
纸被这一声吼冲击,飘然坠地,展开在我面前,我一眼瞟过去,纸上赫然写着“戊申二月廿二”,上面是鬼画桃符,下面还有一首诗“yīn盛阳衰天光黯,chūnrì萎靡南风残。沐猴未弃金纱冠,九天真龙早下凡。”
我知道,堂兄生于戊申年二月廿二,这鬼画桃符显然实在诅咒皇上。而那首诗更加露骨,yīn盛阳衰、天光暗淡、chūn光萎靡都有隐喻皇上气数衰微的意思。第三句更是讽刺堂兄沐猴而冠,而要命的第四句,暗指有人马上要谋逆,而我排行第九,又是皇亲,正是“九天真龙”所指。更不可思议的是,字迹与我的十分相似。
我着了慌,但明确地看出那张纸一定是最近才放进去的,我没时间多想,堂兄已经愤然走到我面前,用手指狠狠地戳一下我的额头,怒斥道:“慕容鉴,亏得朕平rì对你如此赏识,恩宠胜似亲弟,没想到你却不知好歹?你还有何话可说?平常经常吟诗作赋的人是谁?这字又是谁写的?再加上这张纸明显放进去不久。证据确凿,你赖都赖不掉。”
我感到一阵炙热袭来,努力冷静地回答:“皇兄误会了。臣弟爱诗赋不假,但一定还有别人喜欢。笔迹他人也可模仿。况且如果是臣弟做的,为何要铤而走险让皇兄看到,而不是深藏起来,行巫蛊针扎之法?臣弟一定是被人冤枉的,最近此书几经周转,很多人都碰过那书。”
堂兄听后,抓住了桌缘,开始沉思,我感到事情有所转机。
可突然,兰建将军启奏皇上:“陛下请明察。臣听闻巫蛊者有时将偶人、纸条等带有蛊咒的物件放在接近被蛊咒的人身边,这样蛊咒会更有效。而这几天碰过此书的人,分别是吴王家里的段夫人、独孤夫人、四、六和九三位公子。而其中只有九公子好诗赋,并且博览群书,有可能通晓巫蛊之术。所以,臣斗胆提议,将吴王九公子关押入廷尉署审查!”
我正要反驳,堂兄却摇头说:“朕曾听到一些闲言碎语,说秦国丞相王略说姚丽棠生来就克男xìng,所以秦皇不愿将之许配太子。这本书既然本来是丽棠的,那这纸是会不会与丽棠有关?”
此时我心中涌起一阵莫名地冲动,月兑口而出:“皇上莫要胡乱猜疑,此事断不是丽棠所为!王略如此说,是因为他与丽棠的父亲有纠葛,不愿看见姚家与秦皇室亲近,丽棠方来我燕国。请相信臣弟,丽棠是无辜的。”
兰将军也说:“陛下,此事只追问九公子即可,切莫牵扯到丽棠。丽棠是秦国人,我们万不可开罪秦国。”
堂兄连连点头称有理,说道:“的确,朕看这纸也是三天以内糊进去的,而丽棠四天前就把书送了人,再也没拿到书。”
堂兄说完还在犹豫,我们紧张地等待他的决定,他最终敲案一锤定音:“将《巧箭谱》及蛊咒带入廷尉署调查,并将吴王九公子押入廷尉署审问。”
这一晴天霹雳的决定让我猝不及防。廷尉署的监狱会用什么审问犯人,我略有耳闻,如今我居然去那里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恐慌让我奋力抱住堂兄的大腿恳求:“臣弟冤枉,请皇兄念及手足之情。”
没想到堂兄拂袖掩面而去,留下淡淡的话语:“证据确凿,是你不念及手足之情在先,在廷尉署老实点,把所有的都招了。朕再考虑从轻处理。”
兰将军一声带走,两旁出现数位兵士,连拉带扯地把挣扎着地我拉下去。而我还不顾最后一丝希望,没命地喊饶命。
虽然是炎热的夏季,廷尉署的审讯室却yīn森得让人不寒而栗。我被强换上囚服跪地,环望四周都是威武的军士。兰建坐在堂前,劈头就问:“九公子,你虽为皇亲,但不可违背法度。你招与否?”
我挤出全身力气,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是我干的,有人yù加害我!”
兰建猛敲惊堂木,厉声而问:“你招不招?犯下诅咒皇上的大罪,好在皇上仁慈,会从宽处理,可能是贬为奴隶,可能是宫刑。倘若你不招,本官就要动刑了!”
我听到从轻处理竟是如此,顿时放弃招供的打算,用更加肯定的语气坚持:“我没有学过巫蛊**。况且你不去审问同样可疑的六哥、八哥,单独审问我,这是在滥用私刑!”
兰建轻蔑地说:“你居然如此糊涂,他们几个虽然碰过书,却更没有可能接触巫蛊,况且我大燕王族谁最会作诗,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着实弄得哑口无言,找不到他人的可能xìng,也不敢乱咬人。我只好继续摇头。
兰建见状,怒吼道:“看来你是不打算招了。本官听说,吴王和段夫人虽然严厉,却几乎没打过你,只打没有母亲的那些孩子。看来你是亏欠他们太多了,连你赌箭,吴王都不罚你,却罚老大和老八。今天就权且当做还这笔债,让你尝尝脊杖的滋味,来人准备!”
还没等我反应,几个军士扛着一条长凳摆在我面前。两人从我背后袭来,飞快地将我的上衣扒去,我不由得想起司马迁所描述的种种受辱,开始浑身颤抖。
军士将我按倒在条凳上,兰将军一声令下,军士开打。我赶快闭上眼睛想象着板子落在身上的痛觉。可我发现远甚于此,打下来背上先是重压的剧痛,然后转为麻木。在麻木的煎熬下,我又挨了第二下,攥紧了拳头。就这样麻木和剧痛相叠加,我再也无法忍受,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鸣。
兰建见状,示意军士暂停。此时所有的麻木感消失,剧痛笼罩了我整个背部。我还感觉背上有着滑而腻的液体在烧灼着几乎每一寸肌肤,我明白,那一定是血和汗的混合物。
兰将军凑过来,冷笑道:“小子你还女敕,不像你哥哥那样耐打,才打十下就成这样了。你让本官看着都不忍心了。看你还是快招了吧,至少皇上的面子,能让你捡回一条命。”
我知道犯下巫蛊罪是什么结果,汉武帝戾太子的悲剧让人痛心疾首。我绝对不敢招供,所谓的从轻处理很有可能只是诱饵。想到这些,我要紧牙关,挤出一句:“我不招。”
兰建蹙眉深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让我不得不收起慈悲心。现在只能继续打了,皮开肉绽,打断脊梁我们可是不负责任的。”
我无力再挤出话语,兰建盯着我片刻后下令:“继续打,重重地打,直到他招为止。”
接之,板子如暴雨打chūn红,我相信从我背上落下的血滴比雨后落地的桃花还要娇艳。背上似万虫叮咬,又似烈刃剜割。汗水从发梢滴入眼球,模糊了视线。我索xìng闭上眼,却只感觉天昏地暗,耳旁钟磬齐鸣,背上的剧痛还在间续,始终无法躲闪,我感觉自我逐渐湮没在火海中……
当我醒来时,我发现趴在一张低矮的床上,好在床上还有层薄垫。周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稻草和污泥,而是铺着爬满青苔的石砖。眼前一张方木桌,和一条胡凳。也许毕竟我是皇亲,才有如此之单身牢房。没有烈rì光,顶上的窗口还能通风,也不闷热。可是我发现背上披着一件囚服,下面正隐隐作痛。我努力转身,轻轻掀开囚服,企图看看伤势。可我最终放弃,因为如此做甚为疼痛。
我只能趴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如何应对。我若是招,肯定就是死罪一条。若是不招,挨过了皮肉之苦或许还有希望,毕竟我父亲是王爷。可这皮肉之苦才刚开始就已经让我够难受了。
我不敢再想,转而思考究竟是谁偷着在书里放的蛊咒。这几rì,碰过此书的有几个。四哥不可能,他不愿与丽棠和亲,提议我去,我照办了,他不可能害我。同理,他母亲独孤夫人也不可能。八哥有可能,他为何突然放弃,让我去与丽棠亲近,着实可疑;六哥与之类似,为何主动请缨替我把书要回来?难道另有所图?不过他俩是我亲哥,素来与我关系较佳,究竟为何如此?如果是他们想争丽棠,为何费此周折,得不偿失。难道八哥因为自己挨打有怨气,可是我用一首七步诗免了过多责罚。
翻来覆去地想,我觉得母亲有可能,她也许利用这计谋来害独孤夫人,结果yīn差阳错地书又回来了,害到了自己的儿子。想到这里,一阵愤慨在心头澎湃,我攥紧左拳,在床缘狠狠地击打了一下,结果背上的痛没有缓解,左手开始痛了。
我咬咬牙,恨得牙痒,心想:母亲,你以前做了那么多孽,姑且既往不咎,还好有大哥、八哥在,那些姨娘也算可以含笑九泉了。现在你又用如此愚蠢而卑鄙的手段害独孤夫人,害人就算了,反过来害到自己儿子头上了,真是可恶之至。
我越想越气,索xìng把囚服一挥,不顾疼痛坐了起来。我撅着嘴,望着高处的窗子,窗子比较高,我估计我踮脚伸直手臂才能将其关闭。况且窗口嵌有木栏杆,想必很难越狱。
我又望着狱门口,一块木栅栏门镶嵌在一堵石墙内,门上又锁着铁链,挂着铜锁。如此铜墙铁壁,比一般监狱要坚实得多。我不禁自嘲:高级犯人,高端防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