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微雨,理亲王府的宣和阁中一派静寂。灯光下,理亲王郎雨泽快速地翻阅着管家严肃送来的账簿文书,也有成沓儿的消息密件。秋雨透骨地凉,见缝而入的秋风终于拂上他的肌肤。感知到凉意,郎雨泽掩面轻轻咳嗽了两声。
一杯热水递过来,理亲王郎雨泽头也不抬,伸手接过来呡上一小口儿,又放下杯子。几十年的交情,让他和自己王府的管家严肃配合得十分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就能洞知对方的意思,且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差错。
曾记得,理亲王郎雨泽第一次领兵打仗时,严肃还只是军营中的一个小小文案。当时的小王爷意气风发,自然瞧不起帐前这位文弱的小兵。小兵却忘了自身卑微的身份,更不屑于小王爷的蠢笨。
两个人在军营中整天闹别扭,又都是较真的脾性儿,一句话或者一件事都是钻牛角尖的引子。不过,令人奇怪的是,贵为王爷的郎雨泽始终从来没有拿着身份说事儿,即使严肃言语不逊触怒了他,小王爷也只是究根问底辨出对错,从没有因此惩治过严肃。
严肃后来也问过王爷:那时候为什么就能容忍一个身份低微的士兵向他挑衅?郎雨泽想了想笑道:“也许是缘分吧,最起码咱们两个人有眼缘。军营里的将士年龄参差不等,只有咱们两个大小差不多,又不会像宫里的那些皇兄皇弟们一见面就勾心斗角。”
其实吵闹也是友谊的一种表现,何况两个人引起别扭的原因大都是性格中相同的较真和固执。人常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情义的微妙永远不能用清晰的语言解释和表达,友情与爱情皆如是。
在一次战役中,理亲王郎雨泽第一次独立带队偷袭敌方的营盘。与敌人短兵相接时,由于临战经验不足,被对方困在包围圈中。严肃虽然武功不好,但一直不离不弃,还替小王爷挡了一剑,最终坚持到援军救助解围。
事后,理亲王郎雨泽不但不知感恩,还把严肃大骂一顿。等到严肃养好伤后,两个人约在背人处又打了一架。从此,理亲王郎雨泽无论在那里带兵戍防,严肃一直伴其左右,同时也在成国立下了军功无数,威名远播。
两个人过命的交情让理亲王郎雨泽无法忽视严肃的身世,他不顾父皇的警告与阻拦,坚决要为朋友的家仇鸣冤昭雪。也正因为他的倔强和坚持,当时的成国皇帝,也就是理亲王郎雨泽的父皇,作为至高无上的帝君,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挑衅自己的权威。
皇家无亲情,以血缘至亲换来的尊贵身份,只能让被猜忌者每日在天堂和地狱之间徘徊。当郎雨泽军功至伟被他的父皇封为大将军王时,他的父皇同时看到了成国未来的双龙相争和两虎戕伤。
郎雨泽的不驯让他的父皇首先想到的是将来的权利制衡,即使这个儿子功勋卓著,也不能危及太子郎世泽既定的储君地位。帝君之谋,百代千秋。理亲王郎雨泽人生的不幸也由此而始,从此不可逆转。
皇帝明知道郎雨泽与南太傅的女儿南凝竹从小青梅竹马,两两心心相印,但为了尽早遏制理亲王与南家联手的机会,皇帝最终决定迫使南家将南凝竹送入后宫。一纸诏书,没有人敢质疑。无论皇族民间,君令难违,父母之命更不容忤逆。
严肃其实出身于世家,自幼饱读书经,天文地理,文韬武略,无所不知。因为家遭奇难,无处逃避,他只好改名换姓蛰伏在军营中等待时机,希望能找到机会报仇雪恨。理亲王郎雨泽无意之间得知了他的隐情,处处为其留心探查,终于找到线索并使冤案得以查明。
那案件触及到朝廷中几家权贵的利益,最后竟然搬出当时的皇后娘娘出面调停。理亲王郎雨泽公然违抗父皇的命令,冲破重重迷幛与险阻,终使严肃一家平反昭雪。大仇得报,严肃从中也堪破世情,情愿放下一切,发誓终身服侍王爷。
严肃极为感激理亲王郎雨泽的诚挚与厚爱,他心里很清楚,正是因为王爷的执着和坚持,才让皇帝无端的猜忌,致使王爷失去了一生的幸福。严肃没有再恢复原来的名姓,抛弃了所有的军功和浮名,从此跟在王爷身边做了一名隐名的幕僚。
这时,窗外更鼓三响,理亲王郎雨泽抬头看见严肃还在身旁,便放下手中的案卷,笑道:“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去陪你那厉害的婆娘。我现在可是怕了她,那唠叨功夫不知道你天天怎么应付得了。”
严肃的妻子来自江湖,直言快语,泼辣伶俐。郎雨泽与严肃明为主仆,但私下里一直视彼此为兄弟,从不端王爷的架子。双方谈话聊天,都是以你我称呼交流。郎雨泽亦视严肃的妻子为弟妹,平时亲如一家,言行随意,没有任何距离。
严肃笑道:“我走了,谁给你端茶递水?王爷虽然花名在外,偌大的王府里却没有一个端茶递水的使女丫头,所以我只好勉为其难了。”
“怪不得,怪不得,”郎雨泽连连叹道:“你那厉害婆娘天天以为我在烟花青楼带坏了你,防我就像防贼。她是你的婆娘,当然不怀疑你那方面的能力。要是别人,听到这些话,倒要怀疑我们之间的暧昧来了。”
严肃嘲笑道:“反正王爷也不在乎这些,留恋烟花再加上龙阳之好岂不越发符合‘*颓废’四个字?”
郎雨泽敛了笑意,叹道:“可惜我那些皇侄们却就是不信,为了辨别他们皇叔的*程度,差一点要揭开本王的寝被绣褥了。”
严肃道:“是啊,王爷这又多日未曾回府。今日前脚进门,庆王爷的拜帖立即就送过来了。邀请王爷明日巳时过府赏桂,这功夫可做得十足十的,让人都不好意思拒绝了。”说罢,他将二皇子郎展熙的帖子展放在郎雨泽面前的桌案上。
理亲王郎雨泽并没有看那帖子,嘴角浮出一丝冷意,垂目嗟叹:“展熙心机也太重了一些。因为让长宁公主去鲁国和亲一事,竟然指使人向皇上谏议,让大家不得不想起凝阳宫内还有一直体弱多病的婉宁。凝竹这辈子也只有雪落这个孩子了,失去她,凝竹会生不如死。”
严肃看王爷的神魂飘远,不敢打扰,正准备悄悄地退出宣和阁,猛抬头却看到窗户外站着一位黑纱蒙面的女子,吓了一跳,厉声喝道:“是谁?你是如何进来的?”亅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