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爷!你不是来砸场子的吧?”
羊公用他那精光四溢的小眼睛盯着冷狄。
“这帮人,不过是一堆秤砣,用来称称斤两罢了。真家伙都在那边,对吧!”
冷狄目光炯炯地望向龙脊之下。那两排整齐站立的家伙,却目光散漫,心不在焉,压根儿也没人鸟他。冷狄那刚刚小小膨胀的自尊,让人扔在了地上,还踩了一脚,很受伤啊!
羊公眯缝着小眼睛,笑了。
“各位!各位!静一静,静一静。”羊公高声说道:“大伙儿都看见啦,这位冷公子,冷爷,不是一般人,着实有两下子嘞。咱这四十名黑虎武侍,在人家手里,不是虎,是虫,是臭虫。不丁点儿的力气,就捻了个稀烂。接下来他将挑战,这一边的红龙武侍,这才是真正的决战!”
说着,羊公用手指向龙脊一边。
“刚才只是前戏,接下来才是正戏。以一敌一,生死相搏,一战输赢。老倌儿我大半辈子了,没瞧见过几次。想想那场面,精彩嘞!绝对超出你们的想象,绝对能令在场各位,终身难忘!”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手起刀落,满地血浆。”
羊公再吟,亦凄然。
“这老小子以前一定是买大力丸的!他们全家都是!祖传的!一张好嘴,说死人不偿命。”
冷狄心中恨道。
“都走眼了吧!现在看来,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嘞。”羊公接着道:“不过,没关系!决战之前,本店再开一盘,给大伙儿一个翻本的机会。前注无悔,本注买押。买了!押了!这一次可想清楚了。押了!买了!”
又一阵乱糟糟,又一通钱掏掏。看客们又一次叫嚷着,下注了。
赌盘一开,钱财自来。赌盘一转,忙了算盘。
场地中央那金色圆盘,又亮了,又转了,但上面的字却不同了。从原来的“十三”和“一”,变成了现在的“三”和“一”。“三”是黑色的,“一”是红色的。这一次,多数人买押了冷狄。
与此同时,清理场地的一众人等,也忙活开了。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场中的物体,又大又沉,搬运起来实在不易。于是肩扛手抬,连拉带拽,好在人够多!
人凑齐,泰山移。人够多,打破锅。人够多了,总是能成事的。人够多了,也总有能闹事的。人多的地方热闹,热闹的地方又怎么会缺人!当然,也就不缺闹事的。
“冷公子,这一回是你自己挑,还是让我来?”羊公问道。
不待冷狄答话,那边已有一位红龙武侍大步走出。
此人黑发,不太长,干净,飘逸。脸方正,不算英俊,却棱角分明。身高上,比冷狄略矮了几分。
那武侍来到冷狄面前,笑着说:“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吗?”
“什么?”冷狄不知何意,莫名其妙。
“你太慢了!”
话音未落,那武侍已然出手了。
拳疾如风,拳落如雨,拳脚交加,疾风骤雨。
“现世报嘞!”
冷狄在忙乱招架之中,听见了羊公的幸灾乐祸。
冷狄毕竟久经战阵,经验丰富,非那些黑虎武侍可比。在初几拳的忙乱之后,便稳定了局面。虽然这红龙武侍攻势猛烈,可冷狄防得密不透风,滴水不漏,让此人讨不到任何便宜。冷狄清楚地知道,这种倾尽全力的快速进攻,是不可能持续太久的。他此时在耐心等待,一旦对方稍有破绽,便可随时发动反击。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对手真的不弱。
红龙武侍当胸一拳击来,许是力乏了,这一拳慢了些。冷狄抓住机会,迅速以拳相迎。两只拳头撞在一起,冷狄被震退一步,而那红龙武侍则倒退了三步。
“三十四拳,十三脚,还你啦!”红龙武侍立在八尺之外,说道。
冷狄这才知道,刚才自己击打那些黑虎武侍的拳脚,已被此人悉数奉还。
“怎么称呼?”冷狄问道。
“庚辰!”
“你不错!该我了!”
“请吧!”庚辰上前一步,笑道。
冷狄知道这个对手不容易对付。所以,这一次,他决定使用灵力。
冷狄点燃了灵宇,胸中热力澎湃,炽热的火性灵力沸腾,奔流,通达全身。此刻,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强悍无尽的力量,愈来愈强。也就在此时,冷狄发现一股浓厚的无形之力向自己袭来。从下面,从脚下向上;从上面,从头顶向下;从前胸,后背,从左边,右边,从各个方向朝自己包围压迫而来。这力越来越强,使自己渀佛没入水中,越沉越深。冷狄清楚地知道,这样下去,自己接下来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会变得沉重异常。
“领域?不可能!”
冷狄快速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如果庚辰如此强大,他就能像拍苍蝇一样,把自己拍死。那又何必站在这儿,跟自己扯淡。
“有人在帮他!会是什么人呢?”冷狄心想:“难怪曼碧儿看起来如此淡定,她果然早有准备,她是不会让我那么轻易就赢的。不!她根本就不会让我赢。”
庚辰看冷狄没有动静,问道:“怎么啦?”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睛里却笑意盈盈。
“我跟你对扛!”冷狄说。
“行啊,猜个先吧。”
“不必了,你先。你打,我扛。”冷狄坚定地说。
冷狄想到,如果有人使用灵力,帮助庚辰,压制自己。那么,在庚辰近身攻击自己的时候,一定会对这股力量造成扰动。这样,自己说不定能逮到某个机会,有所作为,从而打破现在这种被动的局面。
“好!”庚辰没再多说什么。
一拳问,寂静无声。
冷狄清晰地看着庚辰的拳头,慢慢的向自己靠近。是的,慢慢的,越来越慢的。慢的不仅是庚辰的拳头,还有周围的一切。一切动作,一切声音,所有的人。当庚辰的拳头打在自己脸上的时候,那一刹那时间渀佛停止了,安静了,没有声音,这个世界静止了。
脸上的痛感,让冷狄很快清醒过来。
“妈的,幻觉了。”
冷狄知道,这是强大灵力的压迫,使自己产生了错觉。
庚辰的这一拳很重,但由于冷狄的身体,被周围浓重强大的灵力包围着,支撑着,却几乎没有动摇。可这种伤害,却是更大的。
冷狄发现庚辰也能运用灵力,但并不强。他刚才挥拳,并不是用拳头攻击自己。他只是利用挥拳来推动自己身前那股强大的灵力,来撞击自己。庚辰显然不是头一回这样做。“他们”配合得很默契,没有给冷狄任何机会。
“借灵之器!果然有人在帮他。”冷狄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会是什么人呢?这些该死的灵力,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所谓“借灵之器”,乃是一种法器,可用来驱使身外之灵力,为自己所用。这种器物一般不大,可以随身携带。但因为使用时需多方配合,且对环境的要求也极为苛刻,所以无法广泛应用,仅能在特殊场合下发挥效用。然而,在此时此刻却是很好用的。庚辰的灵力在外力的相助下增强了,冷狄的灵力却在外力的压制下减弱了。这一增一减之间,便相差颇多了。
其实冷狄所料不差,此刻,在他脚下的土层内的某一处,五位土行控制师正在持续挥发着灵力。这灵力分为两股,一股从地面由下而上,升腾而起;另一股则从地上的某一点喷射而出,如喷泉一般,从空中洒落而下,笼罩全场。两股灵力相合,以达到灵力凝滞的效果,使某个特定区域内的人,被灵力淹没,行动困难。
终究是那几位控制师,境界不高,灵力不强,无法以一股之力一贯而上。因为他们的灵力自地面上升得越高,上层的灵力就越弱,凝滞力就越差,达不到想要的效果。所以他们才运用了这种合力之法。然而,这终究不是领域之力。这种方法看似完美,实则有着很大的漏洞。也就是说,存在死穴,是可以破解的。不论配合得多么默契,境界和实力的差别,终究是无法逾越的。
场地中央那金色的赌盘,虽然暗淡,却依然在转。隐隐可见!
“如何?”庚辰问道。
“不够!再来两下吧。”冷狄道。
一拳沉,如山压镇。
庚辰的第二拳击在了冷狄的胸前。冷狄身周的灵力,从胸前、背后、头顶三方更强势地挤压过来,他感觉透不过气来,体内的水分瞬间被生生挤了出来。汗液溢于体表,说不出的难受。
一拳钝,天地罡正。
庚辰的第三拳也击在了冷狄的胸口。强大,稳健,刚猛,这一拳的力量打破了冷狄周围的灵力平衡。冷狄被击退了。他的双脚没动,整个身体向后滑退了一尺,地上留下了清晰的划痕。胸口的强大压力,让冷狄无法呼吸,头晕目眩。一瞬间,脸也红了,脖子也粗了,青筋暴起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并没有持续太久,便慢慢消退了。然而,对冷狄而言却感觉太久,太难熬。
庚辰立在原地,双手下垂,昂首挺胸,从容地对冷狄说道:“该你了!”
一拳狠!也只剩下狠了!
七分力!冷狄只能运用自身肌肉的力量,且无法用尽全力。
这一拳砸在庚辰的脸上,庚辰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痛!无碍!
一拳闷!
五分力!
这一拳击在庚辰的胸口,轻了对方,却闷了自己。
一拳笨!
四分力!
修灵力,循天道,遵地道。然而,此刻对于冷狄来说,天道拙了,地道笨了,无法可遵,无轨可循了。
三拳已过。
“你累了!”庚辰轻言道。
一拳宏,目影空。
冷狄的右颊被一拳击中,他的眼前发黑,看到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从黑到白,到没有颜色,一切成空。
一拳隆,上九重。
这一拳击在了冷狄的下巴上,一股力量自下而上地冲击着他的身体。冷狄不由自主地仰起了头,他感觉自己向上飞了起来,轻飘飘的。
一拳崩,灵宇动。
冷狄的胸口又受到了一记重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间变得沉重无比,从高空中迅速地坠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巨大的痛苦,强烈地刺激着冷狄的身体,他的灵宇受到了强烈的震动。他身上的灵力防御被攻破了,体外的灵力顺势侵入了进来,如同千万支又细又长的针同时扎了进来。他从幻像中醒来,这一次,他真的受伤了。然而,与此同时,他的愤怒也被彻底点燃了。
冷狄将灵力内缩至两点。上守头脑神明,下护灵宇心脉。调整数息,他再次将灵力放出,缓缓地,他驱散了那些侵入到他体内的土性灵力。
一拳横!
九分力!
庚辰被打得向右后侧斜跨两步。
一拳碰!
两分力!
冷狄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这一拳打在庚辰的身上,软绵绵的。如果这还能叫“打”的话,恐怕也只能是“打情骂俏”的“打”了。
“哎哟!你可真坏!”
场外,某个断鸟货娘声戏道,随之引来一阵哄笑。
一拳蹭!
冷狄已握不紧拳头。
场边的看客们,谁也不知道,这一拳终究是蹭上了,还是没蹭上。许是蹭上了吧!只有庚辰清晰地看到了,冷狄虚握的拳中,一闪即灭的火焰。
“等等!”当庚辰准备再次进攻的时候,冷狄突然道:“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想去喝一杯,休息一会儿,然后再回来打你三拳。”
庚辰听了冷狄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我看你不是累了,你是晕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三拳!如果三拳打不到你,我认输!”冷狄淡淡地说。
“为什么我要听你的!这对我好像没什么好处吧!”
“那么换过来,一会儿让你打我三拳。打不到我,你认输!”
“我不会上你当的。你想耍什么花样?”
“花样!我耍花样了吗?”冷狄盯着庚辰的眼睛问道:“你的‘借灵之器’藏在哪儿?下面有几位土行控制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庚辰面有惊愧之色,他避开了冷狄的目光。
“除非你现在就认输,否则我不会让你离场。”庚辰道:“照现在的情形下去,你撑不了多久。”
“是啊!我的确撑不了多久。但我可以‘点’了你,就像烤乳猪,外焦里女敕。”
“你现在还有那个能力吗?”庚辰看着冷狄,轻言道。
“你可以试试!但如果真到了那份儿上,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当然这里边不包括你,到时候,我们丢的是脸,你丢的可是命。”
庚辰想了一会儿,他望向了观山。
不知何时,曼碧儿那俏丽的身影,又出现在观山上那道矮墙边。
“一拳!”冷狄看着曼碧儿。“如果待会儿,我一拳打不到你,我认输!”说着,他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握杯的动作,在空中轻轻晃动了两下。
曼碧儿的眉头轻蹙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待会儿见!”这话冷狄是对曼碧儿说的。
冷狄走到场边顿觉身上一阵轻松,所有的灵力压制瞬间消失了。他在人们疑惑的目光中,挤出了人群。他需要某种刺激,某种强烈的刺激,为自己的灵宇点一把火,让体内的火性灵力彻底的爆发。以便在重压之下,依然能保持灵宇的强悍。对于身后的议论和嘲笑,他没有任何兴趣。他径直朝着那雾气缭绕的酒池走去,他知道那里应该有他需要的东西——那一把火。
穿过酒池,墙边有三座巨大的红木柜台,冷狄来到中间一座柜台前。柜台内有两位女侍。二女皆青春美貌,熟魅可人,薄纱罩体,内情隐现。
“公子要什么?人,还是药?”一位女侍轻声问道。
“药!”冷狄说。
“要哪一种?”
“最厉害的那种。”
女侍转身,很快从身后的壁柜上舀出一个黑色小瓶,放在了冷狄的面前。
“大纛旗!用烈酒送服,一次一滴。”
“多久能起效?”
“两分钟之内便……”
柜台内的两位女侍同时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冷狄,将整整一瓶药水倒进了嘴里。好半天,她俩才回过神来。
“公子!一次一滴呀!”另一位女侍急切地说道。
“您这么喝会爆……”前一位女侍盯着冷狄,目光在他身上游移,有些惊慌。“公子,你可觉得有何不适?要不要去为你寻一位医师?”
冷狄的身体开始发热,开始燃烧。果然有效,但是,还不够!
“不必了。再来两瓶!”
“公子!你?”二女看着冷狄,有如妖异。
“姑娘!麻烦你快一点,我的时间可不多。”
“啊!……”
冷狄从女侍手里接过两瓶药水,转身便走。
“唉!”
尽管冷狄选择了迅速离去,可还是清晰地听见了,身后传来的那一声怜惜的轻叹。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冷狄在穿过酒池时,在那雾气中,迅速吞掉了手中的两瓶“大纛旗”药水。然后,他很不道德地把空瓶扔进了酒池中。
冷狄又一次坐到了那张巨大的环形吧台旁。
“要什么?”又是那名瘦瘦高高的调酒师。
“一杯‘六月’。大杯!”
六月,酒名,又名毒,六月毒。“天下四烈”之一。
此酒性如其名,就像六月天的太阳,毒,辣,炽烈。
一大杯酒摆在了冷狄的面前,橙红色,色如斜阳。
“小子,你可要赢啊!”旁边一位头发蓬乱,满眼血丝的醉客,对冷狄说道。话语间,酒气扑鼻。“我已经输了很多了,我买你赢的,你可一定要赢啊。再输,就没钱买酒啦!”这位老兄,看了看自己的空酒杯,然后看着冷狄面前的酒,张着嘴,眼睛发直。
“给他一杯‘梨花海棠’,我请!”冷狄对调酒师道。
“他已经喝了很多了,还喝这么烈的,出了人命,算你的?”调酒师对冷狄笑道。
“算你的!”冷狄道。
“算我的!”那醉客叫道。
“行!算你的!”
说话间,调酒师很快端来了一大杯,放在了那醉客面前。那人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
冷狄笑着饮尽了杯中酒,然后起身离开。刚走出没两步,就听见身后“噗通”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他回头一看,那醉客已从座椅上摔落,倒在了地上。
“算谁的?”瘦高调酒师笑问。
“每个人的命都是自己的,还能算谁的!”
冷狄来到斗场边,正欲进场,一个光头的年青人拦住了他。
“小子,我买你赢的。要赢喔!”光头笑嘻嘻地说道。
“让开!”冷狄很不客气地喝道。
那光头却没有生气,依旧笑嘻嘻地,让到了一旁。
待冷狄重新登场,场边的羊公清了清嗓子,又开腔了。
“各位,冷公子又回来了。刚才,大家都看见了,冷公子被揍得很惨。现在,一拳定输赢,咱们再开一盘。冷公子是反败为胜,还是含恨认输?各位,选择吧。”
羊公这一次倒没那么罗嗦。赌客们再次下注,场中的圆盘又一次亮了起来。圆盘中的数字变成了“九”和“一”。红色的是九,黑色的是一。这一次多数人买押的是庚辰。
场中的冷狄,静静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状况,这一次他信心满满。在那种药物的猛烈作用下,自己的灵宇就如同浇足了油的火堆,扑都扑不灭。虽然场中重压依旧,可冷狄的体内却激烈澎湃,炽烈的灵力足以任意驱使,肆意发挥,势不可挡。
“来吧,让我看看你这一拳有多大力量。”庚辰平静地对冷狄说道。
冷狄迅猛击出了他这一拳,可是他却没有对准庚辰,而是对准了地面,对准了那个转动着的金色圆盘的中心。
这一拳的确很强,很大力。圆盘以内的地面被打塌了,螺旋下陷。场中充斥着的厚重的土性灵力,开始迅速消散,消失殆尽。
冷狄起身看着庚辰。他的灵宇在某种药物的强烈刺激下,越烧越旺了。
“你!?”
庚辰惊道。显然,他清楚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冷狄却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已然冲上前来。
欲火也是火!
一拳横祸,飞去了!
庚辰的身体越过了龙脊,远远地,飞去了。
十九名红龙武侍上前,将冷狄围在了当中。
“外力终究是外力,很多时候是不能当真的。”
冷狄望着观山,望着曼碧儿,轻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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