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汐第一次知道梅菲尔这个地名,是从一款名叫大富翁(npl)的桌面游戏。说起来好笑,李汐是通过这款由bb出品的儿童游戏才记住诸如大本钟、白金汉宫这些名字。
那时她不过六岁,和父母生活在北京宣武区湖广会馆后面的一处四合院,与大部分同龄人一样,穿着三条线深蓝色运动服,背着小书包提着塑料水壶,排路队上下学,课间与同学跳皮筋踢毽丢沙包,为买一根印着美少女战士的自动铅笔而把零花钱攒起来。
少许不同的是,每到她生日那天,都会收到从英国寄来的礼物。这是她童年时期最期待的一天,那些贴着花花绿绿邮票的箱子,就像是潘多拉的宝盒,她永远猜不出里面装着什么。在小伙伴们艳羡的目光下,她得意地打开纸盒,会哭会笑的洋女圭女圭,印着祝福话语的巧克力,金色绑带舞鞋……每一件礼物都能让她高兴半个月。
桌面游戏大富翁,就是她六岁的生日礼物,从那一天开始,她知道了伦敦大街小巷的名字,世界这个概念,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有了更广阔的意义。比起从电视上听到的外国首府名称,梅菲尔、牛津街、王十字车站这些地名更具有吸引力。
李汐曾经憧憬地对母亲说,长大后要坐飞机亲眼看看这些地方。她一直认为,这是儿童时代最美的白日梦,但为了这虚无缥缈的梦,她毫无怨言地接受母亲安排,将大部分业余时间花在学习英语上。
李汐十岁那年发生了很多事儿,香港回归,父母离婚,她随母亲来到英国定居。一瞬间,那些印在游戏卡片上的名字出现在她面前,看得见模得着,不再是一连串的字母组合,而是由花岗岩构起的一座座建筑物。她们最初借住在那个总寄给她生日礼物的阿姨家中,半年后搬到西伦敦伊灵一处僻静半二层房。李汐参加gse考试之前,母亲再婚,随后举家移居奥地利。
一年多之后,李汐回英国参加a-level考试,以5个a被史密斯学院媒体和文化理论专业入取,她的好友吉玛也考入相同专业,露娜成功进入rada,三个好友于伦敦重逢。她们决定合租公寓,相互照应又可节省房租,在选择居住位置时,李汐强烈要求住在全伦敦城最奢华的梅菲尔区。吉玛和露娜追问原因,她以位于市中心,周边治安好,配套设施多为由。
李汐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在她内心深处,保留着一个关于梅菲尔的美好回忆。夏日的午后,知了懒洋洋在枣树上叫着,一家三口坐在院中,一边喝着冰镇酸梅汤,一边玩大富翁。父亲总会巧妙地将游戏设定中最昂贵的梅菲尔区让李汐占据,而她会在这条街上修建摩天大楼赚取过路费,母亲嗔笑着说他们父女出老千。李汐总是想不起来最终谁赢了比赛,但那些揉在微风里的笑声,她永远无法忘怀。
从此,梅菲尔这个地名对于李汐有了特殊的意义。
“亲爱的汐汐,在发什么呆?”吉玛捅捅李汐胳膊,呵呵笑着:“你们快表扬我,周五黄金时段还能在素描吧(skehbar)有座位,我简直是女神一般的存在。汐汐,你怎么闷闷不乐,上次咱们来素描可是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才轮上座位,我以为你很喜欢这里……”
李汐收回心神,抛给吉玛一个感激的表情道:“我当然喜欢这儿,吉玛你真是太棒了!素描的画廊间(hegaller)经常要等一两个小时,更何况是半会员制的会客间(heparlur)。全伦敦酒吧排名会客间装潢绝对是第一!比如那副挂在我正前方的小型油画,与酒吧的布置相互辉映。远景是明亮的夏日天际,明媚的阳光洒满整个画面,近景是一片长满青翠短草的牧场,三三两两的绵羊自在玩耍,一排浅浅脚印向前延伸,似乎是牧羊少年匆匆跳出画框外,动中取静,饶有趣味
“十分感谢小姐对我店布置的赞美一位身着酒吧制服的秃顶中年男子突然插话道,他见惊吓了李汐,忙笑着致歉:“很抱歉打断你们的谈话,希望你们没有因我的插话而产生不快男子说着将一瓶气泡酒放到桌上。
“这瓶酒仅作为答谢,希望你们玩得愉快男子说完便颔首离开。
露娜瞄了一眼酒瓶,惊讶道:“库克陈年香槟(nvkruggrandeuvee),这瓶要二三百磅吧。这酒保也太大方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酒保吉玛的新任男友——酒吧服务生弗朗西斯边放点心盘边小声说:“他是我们老板木哈德
“他就是莫莫?”吉玛惊呼,她见引起周围人注意忙低下头抿了口酒。
“这是他要我转交给你的弗朗西斯将一张卡片推到李汐面前:“你以后可以用这张卡片进入我们酒吧,无需预约
李汐一怔,客气道谢便将卡片放进钱包里。这段小插曲令三个姑娘心情大好,她们聊着本周发生的琐碎事儿。吉玛对于李汐和诺兰单独排练表示出强烈好奇,对于她的种种提问,李汐都打马虎眼混了过去。今晚排练后,她突然想起很多往事,比如那盒陪伴她度过了好几个暑假的大富翁游戏棋,又比如说父母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笑容。
“想念我,痴痴地想想我……”李汐低头喃喃自语,她有点明白克里斯蒂想为魅影歌唱的心情,因自己在世上无牵无挂,所以突然出现这么个人,无论是人是鬼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个意外之客需要她,心中的缺口被堵上了,无暇顾及这种需要是不是带着毒刺的玫瑰。
“汐汐,明个要做形体训练,记得带毛巾过来露娜叮嘱道。
李汐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三个姑娘喝到深夜才散,吉玛的新男友好心地开车将她们送回各自家中。李汐一进门,便检查来电留言,四条留言有三条都是推销电话,最后一条留言汇丰银行,银行询问她为何没有准时偿还助学贷款。李汐纳闷地打开电脑,调出每月账目清单,她自生活开始就有记账的好习惯。
逐项检查并无遗漏,李汐盯着屏幕,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敲打着电脑桌。几分钟后,她恍然想起,本月还款日那天她要加班工作,不得不拜托本尼帮她去银行还款。难道说本尼忘记这档子事儿?不可能!李汐清楚记得,那晚她回到家特意询问本尼,还款时有无问题,本尼斩钉截铁说放心,很顺利!她不愿多想,但心里很清楚在这事儿上本尼骗了她。还款金额一千磅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李汐进而联想到,本尼这次去曼城并没有向自己要旅费……她很生气,但更多的是对本尼感到失望。
李汐可以在一定时间内接受单人赚钱两人花的模式,但她绝对不能容忍本尼欺骗她,这不光是二人感情转淡的问题,这关系到彼此的信任,李汐没法设想和说谎者同床共枕。她深深吸口气,做出决定。这个周末,等本尼从曼城回来,他们必须要进行场深入谈话。如果本尼无法给出合理解释,李汐不愿再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和本尼交往。
为了抑制心中怒火,李汐强迫自己调出明日中午采访影星乔的文档反复查阅。待将文档倒背如流后,她打开谷歌再一次搜索乔的信息,查漏补缺,看看有没有更近的新闻。许是因情绪低落,李汐觉得乔很虚伪,关于乔的新闻都太正面,把他塑造成如天使般善良的人,这让李汐还未见到乔就产生厌恶心理。
所有的媒体,甚至包括李汐熟识的几个苛刻影评人都对乔赞不绝口。比如每日电讯报这月初发表了一篇关于乔的文章:
乔*贝尔福德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不仅是在大荧幕上,更是在生活中。他会绅士地为女性开门,他会为并不可笑的笑话而捧月复大笑,他会专注地聆听他人的谈话……乔不装酷,但谁能说友善的男人不酷呢?
听起来乔是二十一世纪将近绝种的绅士对吗?李汐提醒自己,乔是名演员,他的工作就是让别人信服他所塑造出的形象。李汐突然想到双料影帝诺兰,要知道媒体们对诺兰的评价是才华横溢,具有致命吸引力。前一句李汐不置可否,但后一句,致命吸引力?她完全同意致命这两个字,至于吸引力……李汐噗嗤一笑,点开另一则关于乔的消息。这是一条刚刚由狗仔在线的新闻:
近期有传言,影星乔和乡村女歌手玛丽莲交往过密,对此乔否认道:“玛丽莲是个可爱的女人,我和她是很好的朋友。但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我和她之间没有发生任何友情以上的事。她已经结婚了,我绝对不会在感情关系中越界
乔的声明简洁清晰,但每一件八卦能流传开,是有一定原因的。李汐信奉的娱乐圈哲学是——越红艳的苹果里面越有令人作呕的青虫。这句话放到普通人生活亦是如此,稍有区别的是,名人私生活无死角展现在镁光灯下,而普通人,有谁关心普通人的绯闻?!
想想最近的几则新闻,贾斯丁*比伯吸食大麻,同一方向的哈里和泰勒*斯威夫特分手,阿黛尔生子……全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许吸食大麻不算小事儿,但其他的,恋爱生子之类并不只有明星才经历这些,但能为记者赚取稿费的绝不是普通人新闻。
作为一名职业记者而不是狗仔队,李汐不会对明星八卦置之不理,但也不会蹲在名人家外长枪短炮拍独家照片。她会尽可能用礼貌的态度,以非官方方式询问名人,通过他们面部表情细微动作判断他们有没有撒谎。
另一方面,名人会试图回避李汐的提问,插科打诨蒙哄过关。她常常有种感觉,名人并不全然讨厌围绕身边的绯闻八卦,有些时候他们还暗暗对被记者问到这些事儿感到愉悦,这种与名人的角力也成为了采访中的一部分。
李汐拖拽鼠标,寻找她想要了解的新闻,一条推特引起她的注意:除去与已婚女歌手玛丽莲暧昧不清,圈内人士爆料,影星乔曾与即将出演《歌剧院魅影》卡尔洛塔一角的安妮在夏威夷有过短暂约会,据推算应该发生在乔拍摄电影《天空与鹿》第二部取景期间,安妮绯闻男友影帝诺兰并未对此事作出回应。
安妮,乔,诺兰?李汐眯起眼睛,将这条推特打印好夹进采访文件册中。她抬头望向挂钟,凌晨三点,上午形体训练课,中午采访乔,晚间和本尼摊牌,李汐自觉需要赶快入睡保证体力,但她躺在双人床上辗转反侧许久,太多问题充斥在脑海,怎么也无法睡着。她侧身扭开床头柜上的d机,伴着莱明卡莱姆罗的歌声,李汐慢慢合上双眼。她想再次进入到那个梦境,泰晤士河上,木舟随波逐流,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朝她伸出手……
“克里斯蒂……”
“克里斯蒂诺兰低沉唤着:“你睡着了吗?”
李汐回过神,惊觉自己站在舞台中央,迟钝几秒,才想起已是周六上午,她正在排练,而不是躺在自家床头。
“我们的克里斯蒂忙着发呆,根本无心听我说话诺兰讽刺道:“克里斯蒂,我不关心你的私人生活,但请你不要让私人事务打扰到工作。一个具有专业素质的艺人,首先会保护好身体,你顶着黑眼圈神情恍惚,连续几个动作都不到位,拖垮了大家的进度
“我,我很抱歉李汐低着头说。
“我不想听你的道歉诺兰一转身坐到躺椅上,翘着腿斜眼盯着李汐:“我刚才要跟你说的是——今天练到这里,可以休息了
“哦李汐窘迫到不知如何作答,其他演员见诺兰情绪不佳,都识趣地默默闪开。露娜好心去拉李汐,却被诺兰一个冷眼吓得缩回手,她舌忝舌忝嘴唇,稍作犹豫扭头走掉了。
“十二点十分诺兰突然对李汐说。
“哦,啊?!”李汐回过神,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准备走人,诺兰猛地起身挡在她面前,语气不善道:“你频频回头看时间,是因为有约在身?”
“呃李汐不知如何解释:“听着,肖恩先生,我知道你很生气,我真心地向你道歉。但我现在有急事,必须要走,请你接受我的道歉
诺兰一动不动看着李汐,李汐顾不得诺兰,拿着手提包头也不回冲出大门。诺兰不错眼珠瞪着那扇晃动的门,李汐说对了一件事儿,他很生气,岂止是生气,简直是火冒三丈。他将这股无名火归结于李汐对工作的消极态度,他最憎恶浪费时间,特别是别人浪费他的时间。诺兰不愿承认,他愤怒另有其因。
昨晚,他再次收到署名为歌剧院魅影的神秘短信,内容是:纯真无邪,亦或诡计多端?友情提示,克里斯蒂裙下之臣不仅仅是劳尔哦。有那么一瞬间,诺兰想让经纪人伊恩去调查短信来源,但他随即打消念头,不过是恶作剧短信,何必在意。
“诺兰,我在酒店定了位,你今早答应我一起去吃饭,不是想反悔吧安妮换上一条枣红色无袖紧身短裙,又重新补过妆,笑容满面地朝诺兰挥挥手。
诺兰快步上前挽住安妮胳膊,温柔道:“当然记得,只不过你一向挑剔东南亚食物过于辛辣,怎么会选择酒店?”
“偶尔改变一下也不错安妮笑吟吟回答:“我听说这家餐馆最近很火爆,经常有亚裔明星前往就餐,也许偶遇刘玉玲也说不定,总好过周六下午陪你闷在家玩大富翁有意思嘛
“我只是偶尔放松时候才玩大富翁……”诺兰无力辩解道。
“好好好,影帝先生安妮朝诺兰抛了媚眼:“我很期待这顿午餐哦
“诺兰,叫我诺兰!”诺兰像是想到什么,恶狠狠地嘀咕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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