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作家托马斯哈代曾在《无名的裘德》中写过这样一段话:‘很可能有什么人在那里出现,来问问他的困难,这可能使他感到些温暖……但是那时却没有人来,就因为不会有人来。’李汐时常感觉这句话就像是为她量身打造一样,她不是个顾影自怜的小鼻涕鬼,从父母决定离婚的那天起,李汐就懂得从此只能依靠自己。小时候不会有人把她捧在掌心,现在就更不会有人当她是心肝宝贝。
李汐之坚强,体现在各种方面,她的好友露娜和吉玛常说,如果自己处在李汐的位置,经历她的遭遇,绝对不会这样淡定与从容,李汐对这种评论通常一笑而过。即使是相亲相爱的朋友,也很难真正明白对方心底里难以启齿的秘密,归根到底,能爱自己的人,只有自己。也许就是这种心态,令李汐在冷血无情的媒体圈如鱼得水。
媒体圈不同于娱乐界,后者是大染缸,一尺白布扔进去,片刻捞上来,赤橙黄绿青蓝紫,艳丽纷呈,唯独缺了曾经那抹洁白。媒体圈则是斗兽场,十八般武艺就算样样精通,也要看有没有运气被派出战。很多时候,拼的不是文笔境界,而是人脉关系,于今日是重磅头条新闻,于明日可能是陈腐旧谈。
今时今日,李汐手握一篇与青春偶像乔的采访,并且还是超a级明星诺兰慈善义演的女主角,可谓风光无两,引得同僚纷纷窃窃私语,恶意揣测她的‘好运气’。李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准备乔的专访,两日下来总算是大功告成,她将问题稿件发给乔的经纪人,她本以为起码要到周四才会得到回音,谁知周三下午便收到确认,只字未改。李汐大为惊讶之余,对周六的采访产生了一丝期待与好奇。
带着少有的轻松心情,李汐直奔剧场,第一次排练说不紧张是骗人的,她除了中学时代在学校里登台演出过,根本没有任何现场表演的经验。更何况合作对象全是专业出身的演员歌手,李汐绝不想出糗被诺兰除名,但越不想犯错,这倒霉事儿便越是无法控制的接踵而来。
如果说因地铁罢工而迟到半小时不算十恶不赦的大罪过,那愣头苍蝇般误闯诺兰更衣室就只能选择切月复谢罪。
此时此刻,李汐自觉双腿被石化,一动不动站在更衣室门口,傻呆呆盯着诺兰半果的光洁后背。残存的理智告诉李汐,趁诺兰没转身,赶紧掉头逃窜,能跑多远跑多远,否则被好事者看到偷拍下照片卖给太阳报,明日头版肯定是——大明星诺兰更衣室果身遇险,疯狂粉丝企图霸王硬上弓……再配上一失真低像素手机照,保准李汐一夜‘爆红’。
就在李汐屏住呼吸,面色惨白,试图移动僵硬的双腿时,诺兰背对着李汐,冷冷说句:“请把衣服递给我,谢谢
李汐左右四顾,并没有其他人,她瞥到木椅上放着软尺铅笔以及十几张服装草图,便猜到个大概,估计是诺兰把她当成服装师。李汐想假装没听到赶紧离开更衣室,谁知诺兰又来了句:“你怎么站着不动?请快点把上衣拿过来,真是太冷了
李汐重重地吸了口气,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灰色长袖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移到诺兰身后。她正要将衣服披在诺兰身上,却听诺兰小声嘀咕着:“裤子的拉锁似乎坏掉了……”说着诺兰猛地转过身,他双手提着裤子,二人目光相遇,李汐无比希望自己当场昏厥,或者喷出一口老血直接死翘翘。
现实总是惨烈无情,李汐和诺兰对视足足三十秒,李汐是脑子进水当机,而诺兰则是抿着嘴,像是欣赏野生动物般从李汐脸上搜寻着什么。
“抱歉!”李汐大脑终于重启完毕,当她反应过己的行为跟花痴没两样的时候,急欲逃离案发现场。
“李汐小姐几乎是眨眼间,诺兰穿戴整齐,那不听使唤的裤子拉链也奇迹般修好:“看到导演不打声招呼吗?”
听到诺兰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李汐心中更是忐忑难安,她暗暗希望诺兰直接骂她几句,也好过这种不咸不淡的调侃:“十分对不起,肖恩先生,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更衣室,擅自闯入错在我,还请你谅解,我这就出去
“等等诺兰一个闪身挡在门前:“你迟到了他一针见血道。
李汐面露痛苦之色,她正要道歉,却瞥见诺兰唇角似乎挂着笑意,这家伙是故意挤兑自己吗?不过始终是自己的过错,李汐沮丧地点点头。
诺兰很满意李汐的反应,他板着面孔,教训道:“李汐小姐,我希望你能记住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
“当然李汐无法克制自己想要回嘴的冲动:“特别是你每小时挣得英镑是我月薪的上百倍时候……抱歉,肖恩先生,我马上走,不耽误您的宝贵时间
诺兰记不清上一次被人如此挑衅是什么时候,大部分的女人——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合作对象,见到他时,特别是他赤着上半身的时候,说出口的话绝对不是一句抱歉。难道是自己这几日疏于练习而月复肌松懈吗?诺兰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模模腰月复,一如既往的八块结实月复肌。‘克里斯蒂’看到他的身材不脸红不心跳加速,而是副看到脏东西的表情,这令诺兰感到既意外又有些恼火。
“你……”诺兰拖长音唤住李汐,他见李汐瞪圆眼睛望着他,一时词穷,便胡乱说了句:“你和安妮共用一个更衣室,下次请别再走错。这次你暂且用我的更衣室,我去叫服装师给你量尺寸诺兰不容拒绝地说道。
李汐撇撇嘴,并没有再开口,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转椅上,目送着诺兰离去。
诺兰推开门,止住步子,但他并没有回头,而是轻飘飘抛出句:“谢谢你帮我拿衣服后,关上房门。
“这个混蛋!”李汐忿恨骂道,她脑海中浮现出适才诺兰半果的上身,以及他修理拉链时候若隐若现出的月复沟……一抹红晕自耳根涂满李汐的双颊。
服装师对于李汐在诺兰的更衣室里一事没有流露出任何好奇,她尽职地将李汐身体尺寸详细记录后,便抱着服装草图走开了。李汐换了套样式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正在她对镜挽起头发时,露娜匆匆推门而入。
“汐汐,我从今天开始要节食和健身露娜大声说道:“今天上午我去参加一个广告面试,对方竟然跟我说,觉得我身材太过!”
李汐盯着露娜标准的零号身材,一字一顿道:“如果你这样叫,那我这种是不是过度肥胖呢?”
“汐汐,你不用安慰我露娜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我已经决定从今晚开始就去健身中心,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李汐忙摇头:“我还是算了,人生苦短,夜宵比健身更可贵啊,露娜她心虚地劝说道。
露娜撅起嘴,不高兴地说:“汐汐,你难道不希望我一夜成名?”
李汐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娱乐界近年虽然对外鼓吹自然风,刊登些大码模特照片作为卖点,但实际上,长久以来想要成为a级别的明星,特别是女明星,大概只能靠苏打水和苹果过活。厂商和杂志社更青睐筷子腿的姑娘捧着他们的产品微笑。这种风气大概一时半刻是不会发生改变,哪怕在成为纸片人的路上会因厌食症倒下一大批,姑娘也会不皱眉头前仆后继以搞垮身体为目,追求零号尺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李汐转移话题道。
“我听到诺兰告诉服装师,说他换好衣服后正巧遇到你在走廊徘徊。诺兰还说,他知道给安妮量尺寸需要很长时间,就主动把自己的更衣室让给你了露娜呵呵一笑说:“看起来他没想象中的讨人厌嘛
李汐很想敲敲露娜后脑勺,将刚刚发生在更衣室的一幕告诉露娜,向好友痛诉诺兰是个面冷心狠的大混蛋,处处以挤兑她为乐,但如果她说出实情,就不得不将看到诺兰果身这件事也告诉露娜。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李汐选择了沉默。
歌剧院魅影的第一次排练,众人是在通读剧本中度过的。空气中飘荡着一种类似古老教堂小礼拜室的霉味,主要演员围坐在舞台上,李汐坐在中间位置,正好面对身为导演的诺兰。她刻意不与诺兰撞上眼神,而是认真听着其他演员念剧本,看着他们随台词而做出夸张的戏剧动作,似乎台下坐满买票入场的观众,而不是区区一次排练。
李汐第一次产生了‘这场演出很重要’之感,等到慈善公演之夜,不光有商界政界的名流,还有各大公司的经纪人、西区剧院的经理、电影公司的要员、记者批评家……这一切的一切,既可能成就一个演员,也可能将他(她)打入深渊。诺兰为什么要选择自己?他早已功成名就,绝对不会为和区区一个小记者斗气而涉险,真的仅仅是噱头炒作?李汐越来越不相信诺兰所给出的说辞。
“我们需要与之前版本不同的演出,而不是矫揉造作的模仿诺兰不客气地打断丹尼尔的表演:“丹尼尔,这不是因素(far),如果我需要迈克尔波尔(ihaelball)式的表演,我为什么不直接请他来再扮劳尔?你认真想想,劳尔这个角色真的是如阳光般温暖人心吗?他的出现,改变了克里斯蒂,也改变了魅影。劳尔所做的一切,是出于对克里斯蒂的爱,还是自己对j□j的追逐?”
丹尼尔若有所思地盯着诺兰:“你的意思是,劳尔与魅影无异,他们对克里斯蒂的爱都是占有欲?”
诺兰淡淡一笑说:“丹尼尔,关于劳尔对克里斯蒂的感情是爱或者其他什么,都需要你给我答案诺兰话锋一转,朗声道,“各位,我们需要用不同于常规演出的表演去讨好台下的富豪们,让他们心甘情愿掏出支票簿。如果只是想混个出镜率,请你趁早退出。在工作状态下,我可是刻薄较真的大混蛋
是错觉吗?李汐揉揉眼睛,刚刚诺兰那句话似乎是冲着她来的?在李汐心中,诺兰岂止工作状态下是混蛋,大概是二十四乘七的傲慢家伙。李汐随意张望,猛然看到一个更恼人的货色——目标杂志的凯文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获得这次义演的全程报道权的凯文挤在一群明星之间,如同将一只黄鼠狼放到鸡窝里,结局可想而知。
容不得李汐多想,便轮到她念台词,她条件反射似地站起来,眼睛向上盯着天花板,语速稍快,语音语调中透着几分紧张。她因紧张而略显干瘪的表演完毕后,全场鸦雀无声。李汐屏住呼吸,咬着嘴唇瞪着诺兰,她猜测下一秒诺兰就会将她的表演批评得体无完肤。
“李汐诺兰缓缓开口,却很意外地没有对她奉上任何评论:“你是打算将嘴唇咬烂吗?看来我们的克里斯蒂有些饿了,休息二十分钟,后台右侧第三个房间是甜品间,大家可自取诺兰话音刚落,众人纷纷起身走向后台,安妮走到诺兰身边,很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我们也去喝杯咖啡吧,真是无聊的合练
李汐搞不懂诺兰在耍什么花样,为何对自己的表演没有任何批评就宣布休息呢?李汐一个箭步冲到安妮和诺兰面前,面对安妮冰冷刺骨的眼神,她猛然醒悟,不该去主动招惹诺兰,自己这不是找骂嘛。李汐讪讪一笑,正要恭送安妮和诺兰,却听诺兰低声说:“好奇我为什么不挑刺?”李汐先是点点头,随即摇头否认,并且装出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诺兰似乎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李汐,你认为我会说什么呢?”
“我完全不关心你的想法李汐大喇喇道。
“你应该关心的诺兰扔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后,便和安妮一同去甜品间喝茶休息。
“敢对奥斯卡影帝说不的姑娘,值得奖励一杯热巧克力丹尼尔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舞台上,友好地将纸杯举到李汐面前。
李汐道声谢之后接过热巧克力,除露娜之外,她几乎不认识其他演员,当然她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以及他们参演过的作品,但除打招呼之外,并没有真正交谈过,也许唯一称得上‘熟’人的,就是这位扮演她未婚夫劳尔的年轻演员丹尼尔。
“汐汐丹尼尔歪着头,故意卖萌地朝李汐挤眉弄眼道:“我偷听到露娜唤你汐汐,你不介意我也这么称呼你吧
“你是我的‘未婚夫’,当然可以随意称呼我李汐半开玩笑地说。
丹尼尔非常配合地说道:“我的小克里斯蒂,你想来点樱桃味的格兰尼它冰糕吗?”说着丹尼尔微微屈膝,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当然,我亲爱的劳尔李汐轻搭着丹尼尔胳膊,二人嘻嘻哈哈地走进甜品间。
狭小的甜品间里聚满了演员与员工,李汐突然发现,这些人,无论幕前还是幕后,都漂亮得不可思议,他们随意或站或坐,哪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具有观赏性。比起工作采访,李汐觉得她似乎挖掘到明星们的另一面,放松、自然、甚至有些慵懒。
“汐汐,快过来露娜将李汐拽进她所处的聊天圈子,李汐有些拘谨地朝大家点点头。
“你刚才的表演真棒!”栗色卷发姑娘给了李汐一个巨大笑容:“要不是露娜告诉我你是个记者,我差点以为你是职业演员呢
“呃……”李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门外汉,很需要你们的专业意见
“我的意见是,我们应该好好练习和对方**丹尼尔夸张地将胳膊搭在李汐肩膀上,亲热地说:“你同意吗?克里斯蒂,请千万别拒绝我,别拒绝你的劳尔
丹尼尔故意用劳尔的台词逗弄着李汐,果不其然换来李汐与众人一阵大笑。
凯文突然出现在李汐眼前,并且强行搂住她来个法式贴面打招呼,李汐差点挥拳相向。凯文似乎嗅到李汐的怒火,寻个借口走开了。
丹尼尔俯贴在李汐耳边问道:“这就是剧场八婆凯文?”
“我更愿意称呼他为男儿身大妈心李汐一耸肩膀回答:“我们曾经是大学同学
“深表同情丹尼尔和李汐默契地交换了眼神。
李汐突然想起手机落在座位上,赶忙跑去前台寻找。此时剧场内空空荡荡,李汐一路小跑上了台阶,她猛地止住脚步,有些惊讶地注视着舞台上的身影。
也许是人都在后台的缘故,室温骤降几度,李汐鼻子一痒打个喷嚏,引来台上人侧目:“怎么不上来?”
李汐硬着头皮走上舞台:“肖恩先生,我以为……”
“别说话诺兰打断李汐的话,他翘着腿坐在木椅上,目不转睛地读着剧本,他的表情因剧本而发生着微小的变化,李汐距离诺兰不到两米远,她专注甚至有些贪婪地捕捉着诺兰的神情。
诺兰似乎创造出一种氛围,李汐无力打破,并不仅仅因为诺兰五官俊美,而是他举手投足间都是戏,这种强大的气场令李汐心生畏惧,她试图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双脚不听使唤,双眼也无法从诺兰脸上移开,这就是奥斯卡级别演员的实力吗?李汐暗想着。
“克里斯蒂诺兰忽然合上剧本,抬起头打量着李汐:“如果魅影相貌英俊,气度潇洒,你还会选择劳尔吗?”
李汐一怔,没做任何思考月兑口而出道:“你搞错一件事,我的选择,我的意思是,克里斯蒂的选择,从来都不是劳尔
“这是你心中的克里斯蒂?”诺兰突然朝李汐温柔一笑:“即使所有的人,包括韦伯爵士在内,都认为克里斯蒂与劳尔是真爱,对魅影只是迷恋与敬畏,你仍决意要演出一个与众不同的克里斯蒂?”
“我想,”李汐顿了顿,沉思道:“这就是为什么你会选择我的原因,对吗?”
诺兰语调轻快地说:“如果可以选择,我肯定会把更衣室的门反锁上
李汐没想到诺兰旧事重提,她只好尴尬地将脸埋在台词本里,拒绝再与诺兰交谈。诺兰倒是放下剧本,颇有兴致地绕到钢琴前即兴演奏着,而他弹奏的恰恰是歌剧院魅影里化装舞会上的一支曲子——‘为何如此沉默’(ilen)。
‘但是那时却没有人来,就因为不会有人来。’李汐愤愤然想到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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