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但是,人多了,路也就多了,错综复杂,不知凡几,时至今日,若想走到要去的地方,反而不知道该走哪条路。
北平城一直很冷清而显得荒凉,虽然有建筑,有居民,但是,总是显得异常慌乱。与其说北平是个城镇,不如说是个军营。再往北一点,就是蒙古鞑子的地方了。虽然蒙古鞑子已经被当今圣上赶出了中原,但是,鞑靼和瓦剌的那些豺狼还在北边虎视眈眈,并不时地到这边掠夺粮食和人口,尤其是之前刚刚入冬的时候。
北平城内,最大的建筑,不是军营,不是官老爷们的府邸,而是问路书院。
问路书院已经开了许多年了,大抵应该是蒙古人还没有到中原来的时候,问路书院就开了,而且,开这间书院的人,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传说中,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还是个皇子。
北方本就寒冷,北平尤甚。刚刚的下过大雪,花白的道路,低矮的平房,一座巨大的牌楼,异常的显眼。牌楼上书四个大字,‘问路书院’,字体方正,笔墨浑厚,看似恢弘大气,蕴含天地,却总是有一种苦闷迷茫之感,隐藏其中。
阵阵读书声,从牌楼后的书院中传出。
问路书院大门处,一群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三三两两的站着,手中捧着书卷,身上的衣服不尽相同,只能看出,那是书生的袍子。读书声,便是从他们嘴里传出来的。
一个头发花白,身着素色衣袍的老先生,坐在大门前的石阶上,手缕胡须,微微阖眼,津津有味的听着学生们的诵读。
牌楼远些的地方,一个身影慢慢的走来,锦帽貂裘,白衣胜雪。
门前的老先生看了看那身影,微微皱了皱眉。
人影走近,原是个女子。
步履轻缓,身形曼妙,面上五官,虽不绝美,却很耐看。
阵阵朗朗读书声戛然而止,只余一个穿着黑色书生跑的黑脸少年还在诵读。
“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
终究是感觉到了只有自己的声音,便放下书,看了看四周。
“三斋先生,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声音轻柔,温润有方。
“若是冒昧,就此回转,亦无不可。”
少年们诧异的神态,三斋先生无所谓的样子,使得白衣女子微微一笑。
她并不尴尬,也不恼怒,若是别处,她应当受到尊重,被迁就,也可以发怒,但是在这里不会,因为这里是问路书院,面对的是名满天下的三斋先生。
“先生还请见谅,实在是有不得已要来叨扰的缘由,方才冒昧前来,还请先生听珠玉解释。”
女子微微躬身,谦逊异常。
“鲁元,带这位小姐到书斋来。”
三斋先生站起身来,随手拍了拍尘土,便进了书院。
“余下的,踏实读书,须知书乃知之本,知乃人之刃,刃不利,何以立足?”
余下的学生,恭敬称是,朗朗读书声,渐渐飘起。
黑脸少年来到女子身前,稍一虚引,便进了书院,也不看身后人是否跟了上来。
女子看着读书的学子,目中深思,稍顿,进了书院。
问路书院很简单,简单的让人不以为这是名满天下的圣地。院内古树参天,前后三进,三座学堂,三座书斋,三座堂屋,不余其他。
最里边的书斋前,黑脸少年停形。
“这位小姐,先生便在书斋内。”
言罢,转身便欲走。
“公子如此急迫,是何缘由?”
女子饶有兴致的看着这黑脸少年,自己虽不是人间绝色,却也有这些自信,为何这个年轻的少年人,却能毫无反应?
“学生还要读书,方才先生也说过,书乃知之本,知乃人之刃,刃不利,何以立足?学生告辞。”
说完便走,急不可耐。
女子沉吟,看这黑脸少年,好有些眼熟。
推门而入,屋内质朴至极,除却书籍,便只剩下笔墨纸砚,与一副桌椅,一副对联。
上联曰:此处望去应有路,下联曰:踏步前行不知处,横批:茫然四顾。
“先生此联,好生迷惘?”
女子进来便被此联吸引,不禁发问。
“叶小姐有何事,便请直言。”
三斋先生负手而立,一身清冷。
“先生,小妹玲珑,恐命不久矣。”
叶小姐的声音仍旧是很轻柔,似急似缓。
“你可知,本院少府君,虽称作少府,却已是年岁近百?”
此时,这位老先生没有再拒人千里。
“先生所言,珠玉岂能不知,我姐妹也已过了天命之年,但小妹玲珑与贵院少府君仍旧相差几十年的光景,且珠玉更晓得,少府君对小妹玲珑曾经虽是爱护,却并未有男女之情,只是,小妹心痴,患上心病,前些时日,不知如何中了毒。此时,已是命不久矣。”
这女子,亦是个有情人,与妹妹之爱护,不曾假了半分。
“少府君不在,老夫亦是无能为力。”
三斋先生不是一个无情的人,就像问路书院并不单单只是一个书院一样。
“小女子此次来,只想着能够通知一声,好让少府君知道,他曾经爱护的那个小丫头,性命危在旦夕,想临别见他一眼。”
叶珠玉,无论如何高贵,也只是一个姐姐。
她本是不愿来书院的,她本是看不上木容的,她看不上木容永远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清冷的样子,但是她不得不来,她的妹妹喜欢木容,喜欢这个让自己深恶痛绝的问路书院少府君。
“叶小姐请回吧,老夫会传讯给少府君的。”
三斋先生亦是很无奈,他知晓木容与叶玲珑之间的纠葛,但是,他更知晓木容,那是个与世人不同的人,渀佛间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一般,从不将这个世上的事情放在心中,自然也不会将这个世上的人放在心中。木容行事,从来只是因为势之所趋,亦或是心情使然。
世上总是有许许多多的秘密,而所谓的秘密,就是凡是没有达到层次的人提前知晓了,却并没有完完全全的了解,便是秘密。
无论是木容,武藤,三斋先生,亦或是叶玲珑,叶珠玉,都有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知晓的秘密,他们都是高铮曾经不屑,现在却渴望的修行之人。甚至,连皇帝陛下也羡慕,因为这些人都有与天地同笀的可能。
问路书院在俗世中是闻名天下的学府,但是,所有修行人知道的问路书院,却是一个隐世的无上修行圣地,拥有无尽典籍的藏经阁,绝世高手无数的大宗派,门生无数的三斋先生的执教之地,威震天下的少府君的家。
叶家虽是大家族,在修行界中亦是颇有地位,但是面对犹如庞然大物一般的问路书院,亦不得不低头,所以,叶家长女的身份并不能为她在与三斋先生的交谈中带来什么尊重亦或是迁就,叶珠玉只能告辞。
文鲁元看着走出书院的叶珠玉,一时有些出神,他是问路书院的学子,是名满天下的三斋先生的门生,是智冠天下的少府君的弟子,但是,当他看到叶珠玉时,却总是想要逃避,逃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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