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归来:天路 和议

作者 : 冰痕

辰旦一目十行将文章扫了一遍,气得几欲吐血,敌人的攻心之计,杀人不见血,当真恶毒之极!急令阵前收缴箭羽白布,有擅藏者格杀勿论!但已有一些识字的士兵拾到后读过,了解其意,口耳相传,很快,“告赤火国全军将士书”之大意已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上下。

昨夜整整一晚鬼哭狼嚎的悲歌已让辰旦如坐针毡,今日突厥大军此举更是令他措手不及。为掩盖近日来不利的战况,辰旦煞费苦心,哪知多时的努力一朝全数化为泡影。全军皆知,要想杀人灭口也是来不及了。辰旦肺都气炸了,只得撤回营地,命部将严加约束手下士兵,并传谕全军,如果谁胆敢临阵投敌,一律诛灭九族。而管辖的校尉乃至将领也要承担连坐之责。

但如此严令也仅仅管住了几个时辰,到了夜幕降临之后,那催魂夺命般的歌声再度袭来。昨夜还只是如丝如缕,今夜却是响彻夜空,仿佛新增几千几万名赤火俘虏在同时歌唱,浩荡之声,如江河奔涌,不可阻挡。

辰旦坐在中军大帐中,水银般的月色透过营帐的缝隙静静地照进来,地面仿佛积了一层皎洁的清霜。“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辰旦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几句,心下一惊,难道朕也被那妖人蛊惑了么?那思乡的歌声如月光一般无孔不入,四面八方扑来。辰旦烦躁地蒙住耳朵,歌声却与他作对似的,陡然又高了几分。

“来人!拿酒来!”辰旦不是嗜酒之人,军中也一向禁酒,但今夜或许只有酩酊一醉,才能稍解愁绪。侍卫奉命送上一坛酸果酒,这还是前些天在新月城搜寻所得的,为突厥平民自酿。辰旦命侍卫退下,自行倒满一碗,尝了一口,既酸又涩,还有一丝丝的苦味,如含着一枚未熟的青梅,全不似皇宫中的美酒佳酿……朕为什么要万里西征,跑到这蛮荒之地,进退维谷?朕几时才能回去?回到宫中,再度登临那至高无上的宝座?或者,朕回不去了吗?

辰旦将酒碗一推,烦闷地站起身来,便往帐外走去。两名大内侍卫守在御营门口,见是皇帝,忙跪下请安。辰旦不耐地挥一挥手,待两人站起,借着皎洁月光,辰旦忽发现一人双目红肿,泪痕未干。辰旦勃然大怒:“你身为大内侍卫,竟然为敌所惑,玩忽职守,动摇军心,该当何罪!”拔出腰间佩剑,便要向那名侍卫胸前刺落!

那侍卫呆若木鸡,不知所措,旁边一人反应奇快,抢先一步将那名侍卫往后一拉,辰旦扑了个空,一看救下他的却是子扬。辰旦愈发震怒,厉声喝道:“子扬,你也敢抗旨了?”

子扬却并未被辰旦的怒火吓倒,不慌不忙地跪下道:“陛下恕罪,卑职以为,陛下此时断不可妄开杀戒,不但不可杀,反应重赏。”

“重赏?”辰旦如听到天外奇谭,怒极反笑,“朕还该赏他?赏他的忠勇坚贞么?那些逃跑投降的士兵,朕更该加官进爵了不成?”

子扬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陛下恕罪!卑职有几句肺腑之言,欲禀之陛下,待卑职说完,陛下再降罪不迟。”

子扬的意思是要与辰旦密谈,辰旦愣了愣,冷哼一声,袍袖一拂,转身进了御帐。子扬随后跟进,于辰旦座前跪下。“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辰旦不耐烦地道。

子扬倒是开门见山,言简意赅:“卑职以为,征夫思归本是人之常情,陛下不须苛责。越是艰难时刻,越要善待身边之人。陛下当知隋炀帝故事,不可不以之为鉴。”子扬声音不高,却如平地响起一声惊雷。

隋炀帝乃是一代雄主,聪明多才,野心勃勃。即位后,不但一统江山,更开边拓土,修筑运河,可谓功业盖世,直追秦皇汉武。但因过分自负轻敌,远征高丽失败后,陷入战争泥潭不能自拔。百姓横征暴敛之下不堪重负,义军叛军蜂起。隋炀帝留驻扬州时,禁卫军发动兵变,冲入江都宫中,用绸巾将他缢死,时年仅五十岁。

对照今夜,此情此境,已似楚霸王垓下之战,难道禁卫们还要发动江都之变不成?辰旦思及史书故事,隋炀帝的一生际遇与自己竟颇有几分相似!想到他最后的下场,辰旦不觉已冷汗涔涔,仿佛站在万仞悬崖边上,恐惧感犹如黄泉中伸出的藤蔓,迅速生根发芽,密密缠绕心头。

辰旦兀自强作镇定,厉声道:“你竟敢将朕比作隋炀,要来威胁朕么?或是你敢犯上作乱?”

“卑职不敢,”子扬的神态仍是不卑不亢,不见一丝惊乱,“陛下在上,卑职从不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况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卑职必定尽忠报主。只是非常之时,卑职斗胆进言,属下心中有怨,若因陛下之威而不能申,恐非陛下之福也!”

辰旦素来精明,并非昏聩之人,冷静思量,不得不承认子扬这番话甚有道理。下层的士兵投降叛变也就罢了,如果激起身边护卫哗变,那可是立时将危及朕性命之事。大内侍卫个个武功高强,倘若存了反心,后果不堪设想……辰旦向来深明其理,故草民赋税虽重,对军队却多厚待之。身边之人,更是恩威并重,倍加笼络。今日一时冲动,竟忘了这茬!辰旦暗叫声好险!

这个子扬,在朕身边也有些年头了,平日里只觉得他武功高强而行事低调,凡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偶尔玩点小聪明,现今看来,竟是颇有胆略见识之人,比起兆忠、昕宇、谙英之流强得多了,朕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辰旦虽明白子扬所说有理,且动了重用他的心思,嘴上却不愿承认己过,更不能让下属察觉自己的弱点,只沉着脸问:“你说完了么?”

子扬叩首:“望陛下明鉴!”

辰旦冷冷地又问子扬:“你知罪否?”

子扬俯身低头,嘴角却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撇:“卑职知罪。”

辰旦语气转为严厉,尽显帝王之威:“你抗旨犯上,本是死罪,看在你服役多年,素有功劳的份上,朕暂且饶了你这遭。身为侍卫,须谨言慎行,不得胡言乱语,妄议君上,你若再有犯者,必将严惩。”

“卑职叩谢陛下!”子扬谢恩如仪。

辰旦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子扬躬身退到门口,辰旦却又将他叫住了,“你对如今战局,可有何主意?”

子扬不料辰旦会问他这个问题,怔了一下,方道:“回陛下,卑职只是负责陛下安全,并非军中将领,不敢僭越,议论军事。”辰旦往日从不会问计于身边侍卫,甚至不会表露些许慌乱挫败之情,此时病急乱投医,话一出口,即悔失言,正要令子扬下去,却听他又低声嘟哝了一句:“不过,依卑职愚见,若战不成,不如试试议和。”言罢,不待辰旦发话,已闪身退出了大帐。

帐内复剩下辰旦一人。议和?辰旦愣了愣,自去年亲率百万大军西征以来,从没有想过,自己竟有被逼到求和的这一天,但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君王更须有吞吐六荒包容宇宙之心,不可拘泥一时成败得失。汉高祖刘邦曾与项羽划定楚河汉界,越王勾践也曾敌国为质,卧薪尝胆,方雪灭国之恨。本朝的先祖开国之前,几起几落,数度接受前朝招安,虚以委蛇,暗中积蓄势力,待时机成熟,大举反击,夺得了天下。看那西突厥的妖人,行事尚留有余地,不象是要赶尽杀绝,朕明日派个使者,打探一下风声再说。

辰旦虽是这样想,但他一生大都一帆风顺,向来自视甚高,要向蛮夷委曲求全,心中仍是愤懑不已。辗转思量,一夜无眠,那缠绵悱恻的歌声,萦绕四际,久久不散。

第二日,辰旦令清点军队人数,粗略一查,昨夜潜逃敌营者竟有数千人之众!怕被追究责任,底层军官逃跑者尤多。辰旦虽照常下令,按军法严惩负责之人,心头却一寒,如今攻不能攻,守不能守,若不早作决断,照此情形,再拖上几日,麾下怕已是无人了!于是辰旦暗令心月复谋士草拟了一封书信,派出一名使者,乔装改扮,即刻前往西突厥军中谋求和谈,军中仍是严密封锁消息。

星子本已有此心,见父皇先派人来了,颇为惊喜,父皇主动请和,算是承认了西突厥为胜者,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也好向突厥全军交代。伊兰闻讯,仍存顾虑,认为赤火国皇帝此举,不过是山穷水尽之时的权宜之计,谈不上有何诚意,日后撕毁和议易如反掌,不可不防。星子则坚持既然双方都有意谈和,总不能断然拒绝,不如先提己方的条件,看看对方如何应对,再做打算。伊兰不能违拗尊者意旨,便不再多言。

星子与伊兰和众将商议,在双方即刻停战的前提下,提出了四项要求。一是赤火国军队须立即全部撤出西突厥境内,并承诺永不犯境;二是赤火国军队须在一月内,全部撤出原色目国境内,永久恢复色目国的独立,以后色目、突厥和赤火三国平等相交,互不隶属;三是赤火国须归还历年来从突厥、色目劫掠去的一切财产宝物,若不能归还,须照价赔偿,并赔偿突厥、色目的军费和军民损失若干;四是赤火国皇帝须下罪己诏,昭告全军全国,承认侵略他国和杀害俘虏平民的罪行,保证永不再衅不义之战。如果赤火国答应如上条件,则可派遣特使商讨和约细节。

说到赔偿,星子想起在天堂堡时,雷霆白术以刀剑相逼,逼迫城中商贾富户交纳巨额军费,名为借,实为抢,逼到倾家荡产,那些欠条不知道还在不在?也该清理出来偿还了。

星子心中明白,这四项条件之中,前面三项父皇还有可能勉强答应,大不了能拖就拖,拖不过去也就是赔钱了事,万国盛典靡费亿万,征兵打仗也靡费亿万,再多花点也没什么,反正搜刮得到,管他民不聊生。但这第四条,要父皇下诏罪己,将惨败的后果告之天下,不但帝王尊严尽失,且不能再以谎言粉饰太平,却是难于登天。

突厥诸将则认为以辰旦的狡诈狠毒,只下一纸不痛不痒的罪己诏,实在太过便宜。至少也该把皇帝留下为质,方能保障赤火国言而有信,履行协议。星子摇摇头道:“不可。若留下皇帝为质,或要杀了皇帝,一则我军必得拼力死战,牺牲重大,难言必胜;二则国不可一日无君,赤火国中必然会另立新君。如今赤火皇帝尚无子嗣为储……”

说到这,星子目光一黯,似有几分慌乱地移开视线,只盯着案上父皇送来的密信,停了片刻,空洞的声音飘浮而不真实,有难以觉察的言不由衷,“照例该兄终弟及,赤火国将从皇家宗室兄弟中选立新君。新君也难免野心之辈,一心除旧,更不会受今日和谈约束,史上已多有成例。而倘若赤火皇帝肯下诏坦承己过,有天下亿万双眼睛看着,要想背信弃义,便没那般容易了。且他得了今日教训,知道我军不易与,料不会再轻举妄动。”

最终,星子力排众议,亲自起草了和议条文,让通译翻译成突厥文字,以赤火、突厥两种语言各自誊抄了一份,交由辰旦的使者带回。忙完了这一切,不知不觉中夜晚又已来临,那悲怆凄凉的歌声复破空而来,如暮春时节夜半泣血的子规,声声血泪,撩动心弦。父皇看到我草拟的和议,会有何感想?此时此刻,他又在做什么呢?其实星子不用想也知道,辰旦该是什么心情……身为人子,却把亲生父亲逼到了这步田地!我的罪孽何其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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