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天清气朗,已是晚秋,西风正急,满院落叶堆积,象是铺了一层厚厚的金黄色地毯。星子无事便在后院中踩那落叶,听脚下散开细细的破碎声。仰头望那古井似的院墙,隔出一方蓝天来,竟如湖水般澄澈。生命中最后一个秋天,就将这样日复一日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吧!
星子叹口气,生有何欢,死有何苦?只是如今自己最为放心不下的,便是养母阿贞尚无消息,但天天坐困斗室,又有什么法子得知她的下落?若直接去问父皇,星子想到一次次前车之鉴,又不敢贸然一试。
星子在府中郁郁地待了一日,第二日清晨进宫请安,辰旦见他气色尚好,对前日之事亦不再追究。星子问安后却不退下,神情|欲言又止。辰旦奇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星子迟疑,终于没开口打探阿贞,闷闷地道:“儿臣每日在府里养伤,伤快好了,却闷得要生病了。今日天气晴好,儿臣想出门走走,望父皇应允。”星子暗想,总得想办法出门去,方能见机行事,不然毫无作为。
“哦?”辰旦微眯了眼睛,目光中有几分研判,“你要去哪里?有什么事么?”
星子只得无所谓地笑笑,语气里带了些许撒娇的意味:“儿臣并没有一定的去处,只是想随便逛逛呢!”
“嗯,”辰旦若有所思,“那朕让人安排。”
星子明白他所谓的安排定然是仪仗车马一大堆,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回避肃静。若是那样,我还不如关在府中。忙恳求道:“儿臣最怕跟上许多随从,儿臣只想微服出行,逛逛京城,了解下上京的风土人情,如果仪仗扰民,反为不美了。”
辰旦听他语气,仿佛又在讥刺朕排场浩大,心中不满,倒不再坚持,朕便看看,让你一个人出门,又要做些什么?玩味一笑:“罢了,那你去吧!”
“谢父皇!”星子终于等到他首肯,暗中长舒了口气。
辞驾出宫,上了车辇。星子回想适才情形,皇帝戒心深重,一举一动要得他许可竟如此艰难,全不能由己……若回到忠孝府那监狱中,狱卒阿伟等人必又有话说,出个门竟这般麻烦,星子不由烦躁不安,忽用力拍那马车门:“停车!停车!”
车夫停下,回头恭敬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星子掀开车帘,噌地跳下车来,对车夫并随行的两位府中小厮道:“我已回了圣上,今日要出门逛逛,便暂不回府了。你们先回去吧!不用管我。”说罢,不待那几人回答,施展轻功,脚下如风,径直去了。
星子自上回在临海村被辰旦派人捉住,几个月来第一次单独出行,京城热闹景象一如往昔。星子忆起春天初进京时的青涩懵懂,转眼春去秋来,繁华依旧,却再无当初不谙世事的欢喜了。星子知道皇帝必会派人暗中盯梢监视,不紧不慢地走了两条街,果然察觉后面远远地缀着尾巴。
星子虽早从子扬处得知辰旦的安排,待真的发现尾巴如影形随,半刻自由都不可得,仍是焦虑烦闷。如果施展功夫甩掉盯梢之人,不过图一时痛快,皇帝那里又会猜疑生事;如果视若不见,就让他们这样跟着,星子又如芒在背,浑身皆不自在。
星子只好漫无目的在京城内兜圈子,转了约有一个多时辰,忽见一带数丈高的青石围墙隔开道路,绕过围墙,台阶上矗立着描金彩绘的红色大门,一只青铜所制的似龙似虎威风凛凛的怪兽卧在门前,星子认得那是貔貅。门上红底金字的牌匾上刻着三个大字“鸿运馆”。星子见气派恢宏胜过官衙,以为是哪位达官贵人的私人府邸,但那门前却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星子纳闷,拦了个人打听,原来这鸿运馆竟是京城最有名的赌场。星子记得,朝廷严禁赌博,年年三令五申,并有严厉的禁赌法令,轻则罚没赌资,重则判刑坐牢,经营赌场者更有可能丢了脑袋。但这偌大的赌场竟大模大样红红火火开在京城,却无人过问,果然天朝神奇,见惯不怪。星子灵机一动,童心大起,既然如此,我也进赌场赌钱,看你们也跟着来么?
星子迈步便进了鸿运馆,有伙计在前引路,穿过一处花木扶疏的幽雅庭院,小桥流水,回廊逶迤,珍贵林木四季常青,掩映着一栋三层高的精致小楼。小楼正门却站了两人,专司盘查进出客人。
星子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一声冷笑:“去叫你们老板出来!”那门卫看了眼星子,见他服饰华贵,一双蓝眸与众不同,忽记起这便是炙手可热的圣上义子,忙一溜烟奔进去通报。少时,一位四十来岁,长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子从里面出来,见了星子便点头哈腰迎进门厅,一揖到底:“殿下吉祥!小店不知哪辈祖上积德,今日得见贵人!”
星子不认得他,暗想他既能开此赌场,必不是等闲之辈,呵呵一笑:“掌柜客气了!”模了模身上,囊中空空如也,他每日例行进宫请安,自然不会带上银两,“我今日恰好从贵店门前路过,看到这里十分热闹,便顺便进来玩玩,不巧忘了带钱。掌柜可否借我少许,若赢了双倍奉还。”
老板心道,人说这星子特立独行,行事怪异,果然是来者不善,自古哪有赌钱找庄家借的道理?见他单身一人,未见随从,心下更是狐疑,只得打着哈哈道:“殿下说哪里话?莫要取笑小人了,殿下拔根汗毛也比小的们腰粗,要说殿下没钱,小人死也不信。若殿下忘了带,殿下可让这里的人到府上去取,片刻便回,殿下请先到这边看茶。”
星子冷下脸,目光如剑在掌柜身上梭巡:“这么说,掌柜是不愿意借了?是怕我赖账还是怕我还不起?”星子解下腰间金牌,啪地拍在案上:“以这金牌作抵,够了么?”
星子知道这种人都是趋炎附势欺软怕硬的,便拿金牌做个下马威。果然那老板认得是御赐的金牌,吃了一惊,双腿战战,哪里敢去碰?见星子俊美的脸上已结了一层寒霜,终究不敢得罪,硬着头皮道:“殿下借钱,是小人的荣幸,岂有不愿之理?”忙吩咐下去。
旋即有人捧出一只红漆木盘,一盘白花花的银两。“好!那我就先谢过掌柜了。”星子傲然一笑,随便在盘子中拈了个银锭,掂掂重量,大约二十两上下,揣在怀中,转身离开,不再理睬那老板。
鸿运楼一楼大厅为了掩人耳目,仿佛茶馆模样,零零落落搭了数张茶几靠椅,一些人玩累了正歪在椅上喝茶抽烟,间以屏风相隔。赌博却在楼上的包房,包房大小不等,每层至少有二三十间,内外皆以门相连,并有暗梯直达地道。包房内不设窗户,白日里也灯火通明。四面墙壁皆包了皮革,里面裹着厚厚的软垫,为隔音之用。哪怕屋里人声鼎沸,打外面经过,却不闻喧哗,静如禅院。
本来星子这类达官显贵若进了鸿运馆,便是于雅间中老板亲自开了赌局作陪,星子却对老板的盛情相邀充耳不闻,只上了楼,一间间包房看过去,每间花样不同,有推牌九的,有掷骰子的,有轮盘赌的。那些赌徒不乏衣冠楚楚之人,上了赌桌,却是大呼小叫,面红耳赤。其中有认得星子的,但正赌在兴头上,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无人理睬。星子转了一圈,确信身后尾巴没有跟进赌场,不由暗笑,你们不能进来玩,那就耐心等在外面吧!
赌博的规则都甚为简单,星子虽然从不沾赌,却旁观得兴趣盎然。不久,他对各种赌法已是了然,便从第一间开赌。说来也怪,星子这日运气如虹,连战连捷,无论大小都是通吃。很快风卷残云般赢光了第一桌的赌资,便又到下一间包房去玩。如此竟一口气连赢了二十余桌。星子令赌场的伙计拿口箱子来装钱,银两装满了一只小箱子后,星子便命换成最大的木箱,让两人抬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
星子赢了三桌后,那老板便暗中做了安排。但星子武功高强,目光敏锐,既已留了心,赌场中的微末伎俩岂能瞒得过他去?皆被星子不动声色地化解。待到那口最大的箱子也已装了满满一整箱的银子,老板终于忍不住,上楼来给星子作揖行礼:“殿下忙了这大半天,想是累了,小的已吩咐人准备了薄酒,请殿下先到楼下雅间歇息用膳,膳后再战如何?”
他这样一说,星子才发觉肚子已饿得咕咕响,打开包房的门,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望出去,日影偏西,已近酉时。赢钱果然痛快,竟不觉玩了快一天了!中午没吃东西,眼下又该吃晚饭了。星子看了眼身旁的大木箱,两个壮汉抬着已颇为吃力,嗯,也该见好就收了。
星子嘿嘿一笑,俯身从大木箱中拿出一只大银锭,掂了掂,估模约有五十两,递给老板,“多谢掌柜今日慷慨解囊!我说过,借你的钱双倍还你,你拿着呗!咱们的帐便两清了。”赌场老板还直勾勾地望着箱中白花花的银两,星子拱拱手,笑得不怀好意:“怎么?掌柜舍不得了?这些银子我还另有用处,时辰不早,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再会。”
星子将那口大箱子合上,单手轻轻一抬,便扛在了肩头。此时赌场中输光了钱的大小赌徒都涌出了包房,将星子团团围住,皆面带不甘之色。星子朗声道:“今日承蒙各位兄弟谦让,让在下赢了点小钱。今晚我做东设宴招待各位,有愿意去的便随我来!”
星子说罢,扛着整箱的银两便往外走。众赌徒将信将疑,有几个输光了身上最后一文没钱吃晚饭的人便跟着他去了。一行人出了鸿运楼,星子打听到附近最有名的酒家名叫“草场地”,这个名字比起京城里那些附庸风雅的店名倒是特别,星子莫名便觉得有几分亲切。问明方位,便直奔“草场地”而去。一路上好事者听说炙手可热的皇帝义子要大摆筵席,有这等打秋风的好事,纷纷加入,更有许多尾随其后看热闹。星子来者不拒,才走了不到一条街,身后已有数百人之众。
星子一呼百应,心情畅快。他在忠孝府困得久了,一出门又有人紧随不舍,烦闷难言,暗想,你们既要监视,我便生出些事来让你们满意,否则岂不是辜负了你们的辛苦?他能想到的不过吃喝嫖赌,青楼不想再去,那就赌钱喝酒好了,索性把事情闹大再说。皇帝老子要打要骂,要道貌岸然地训斥,也就随便他了!
过了两条街,草场地已然在望,占地甚广,却看不见草场,只是四层高的楼群围成一座不规则的四合院。此时已陆续有人来用晚餐,门前停了一排车马。店家与伙计们正在忙碌,忽听得外面人声喧哗,派人探看,却被浩浩荡荡的好几百号人着实吓了一跳。
星子得意洋洋走在最前面,大步迈进酒家大门,扛着大木箱噌噌便到了柜台前,放下箱子,“砰”地一声打开箱盖,店家并众酒保顿时被一片白光晃得睁不开眼,“哗!”堂子里一阵赞叹惊呼。星子意气风发:“后面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今天我用这些银子招待他们喝酒,够了么?”
店家点头哈腰,一叠声地道:“够了!够了!”
星子忽听身后有呵斥之声,却是酒保在驱赶两名跟过来的乞丐,那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星子蹙蹙眉头:“他们也是我的朋友,你们好生招待。”从箱子里拿了两只银锭,递给那两名乞丐一人一只,那两名乞丐呆呆地将银锭搂在怀中,半晌方回过神,忙不迭要磕头致谢。星子不待他们下拜,已暗运内力将他们扶起:“四海之内皆兄弟,不必客气!”
星子虽在府中宫中混了许久,对许多山珍海味仍是叫不上名,想起曾经在聚德楼点菜的悲惨遭遇,便直截了当问那店家:“你们这草场地名声在外,有些什么拿手的好菜?”嗯,既叫草场,多半是牛羊为主了?
那店家却殷勤答道:“殿下,十月蟹肥,如今正是大闸蟹上市的季节,本店的清蒸大闸蟹正是一绝。”
“那好!”星子指着店堂内外的各色人等,“先每人一只大闸蟹,赶紧上来,其他的菜品随意上些,不用管价钱,最后我与你结账便是。”
这无异于天上掉下来一笔横财,店家看着那一整箱的银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被钱砸死了?直乐得恨不能在地上打几个滚,忙吩咐人去安排。只是那大闸蟹皆要活物,店中储备不多,店家便又命伙计们全城四处高价收购。酒保手忙脚乱地招呼客人落座,流水般地奉上各色凉菜、卤菜、小吃点心并上好的黄酒。
星子带来的人瞬间便占据了楼上楼下的大厅,还有许多人仍从四面八方赶来,连附近几条街都挤得水泄不通。伙计们又忙着在天井中摆了几十张桌子,人手、碗筷纷纷告急,不得不从紧急从同行处调借。星子听外面喧哗,到大门口的台阶上举目一望,四方人头攒动。星子团团抱拳致歉:“店堂狭小,众位先等一等,总之今日包大伙儿吃饱喝足便是。”人群轰然叫好。
星子回身穿过底楼的嘈杂人群,便由酒保带路上楼去,刚上了几级楼梯,忽听得人唤:“星子兄弟!”声音极是熟悉。星子一惊,回头见一人白褂青衣,一身乡下打扮,分开人群跑了过来,却是生财。星子不料竟会在此地重遇生财,愣着难以置信,生财已上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星子兄弟今非昔比,果真是八面威风啊!难道不认识我了?”
星子闻言苦笑,见酒楼内人多眼杂,也不知道跟梢的那两人混在哪里?楼梯显然不是说话之地,星子一边往楼上走,一边低声吩咐酒保安排安静雅间。到了三楼,星子趁混乱拉了生财闪进雅间,让酒保退下,靠门侧耳听了半晌,外面并无可疑动静,这才一把紧紧抱住生财,急急地问:“生财哥,你怎么到了这里?我娘和临海村的乡亲们呢?”
原来,太贺山人烟稀少,村庄之间相距遥远,临海村一夜之间出事后,旁人皆不知晓。一日生财下山,偶然发现乘风,生财认得是星子的坐骑,以为星子回来了,便带了乘风回临海村,才发现临海村已空无一人。忙忙去官府报案,官府派人来看过一次后便再无消息。生财四处寻找星子,也全无下落。
过了一段时间,临海村的人却陆陆续续放回来了,一问之下是被押解到外地关押,听说因为星子是反贼,已被朝廷捉拿归案,因此受到牵连。
关押期间,每个人都被询问了关于星子和阿贞相关之事,以及某个神秘人物的消息。生财暗中猜到那个神秘人物便是当年因为抢了星子的玉锁,痛打自己的吹箫怪人。生财后来与星子交好,隐约知道星子的文韬武略都是这怪人传授的,却不清楚他底细,只是对之又敬又怕。
星子怕他打听箫尺,忙打断他问:“乡亲们都还平安么?我娘呢?”
生财擦了擦额上的汗,又道:“村里的乡亲们都还好,关押期间也有受了些伤的,还好都没有大碍。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你娘还没有回来。我担心你的安危,便骑了乘风进京寻访。一直没得到你的消息,前些天突然听说你被皇帝收为义子,后来打听到你还住在原来的顺昌府,但那门口守了很多全副武装的卫兵,我想见也见不到你,哪知今日这么巧,遇见殿下大宴天下英雄……”
生财最后两句话带了三分讥讽,星子知道他有许多疑问,此时却无法向他解释。想到他不避嫌疑不怕连累,千里迢迢进京寻找,心头感动,握住生财的手道:“生财哥哥,辛苦你了!这其间有许多曲折,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我这些日子被困在府中,不知娘亲的下落,今天出来,本也是想趁乱探听消息。好在遇到了你!”
今日遇到生财,确实是星子期待之中,意料之外。听了生财的话,星子又喜又忧,喜的是辰旦果然没有食言,放了临海村无辜的乡邻,也没再拿他们的性命来威胁,星子摇摇头,明白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辰旦扣留乡邻,主要是打探自己和箫尺的交往情形,若要要挟,只须阿贞一人足矣。父皇,或许这些在你的帝王之术中是最顺理成章之事吧?可……可为什么我还是会觉得如此难过?星子暗暗叹口气,如果他真拿娘亲来威胁,我……我除了死在他面前,还能如何呢?忧的是娘亲仍不知去向,只好自我安慰,她应是被囚禁于某地,还不至于被加害。
星子知道此处不能久留,急急又道:“生财哥,乡亲们平安我也放心了些,娘亲……我会再想法去寻找。哥哥,你是打算在京城里多住上几天,还是要回家去?”回忆上回生财陪自己进京赶考,患难与共,如今外人眼中,自己正是鲜花着锦,富贵无限,可惜不能与之分享。我已是笼中之鸟,怎能让好友自投罗网,让皇帝再多一个人质?
生财见星子如今气派不同往日,话语中却透着疏远,便有些不悦:“我在京城举目无亲,待在这里做什么?星子殿下我自是高攀不起,只是你的宝马,我帮你弄来了,劳你派个人去取吧!”
星子笑容如秋风中飘零的黄叶,虚弱而苦涩:“哥哥莫要嘲笑我。不是我不愿与哥哥同享富贵,但我已非自由之身,朝不保夕,不敢连累了哥哥。”说罢一揖到底,“哥哥的情义,星子没齿不忘!来日……”星子本想说来日再报,但……不知自己能再活几天?话未出口,却又咽下。
生财不明白为何适才星子于万众中央,豪气干云,此时却黯然神伤,正待相询,星子却摇摇头,示意不能多言:“一言难尽,望哥哥恕罪。请相信小弟的为人,绝不会故意欺瞒哥哥。”星子想要分生财一些银两作为盘缠,但方才已将那只装满银两的大木箱搁在楼下的柜台上,再要去取多有不便,若被暗梢发现更为麻烦。
星子在身上模了一阵,忽见双足的小牛皮靴镶嵌了数颗红蓝宝石,光彩流动,便俯身摘下宝石,放入生财手中:“这些哥哥带上权当盘缠吧!若有多余的,可分一些给临海村的乡亲们,作为补偿。乘风我也用不着,就送给哥哥了。哥哥多多保重,小弟就此别过!”
今春星子大魁天下后,箫尺赠宝马乘风作为贺礼,星子极是珍爱,但如今若要将乘风牵回忠孝府,被皇帝得知来历,乘风又是凶多吉少,因此只得忍痛割爱。星子暗叹,可笑自己名为皇子,不要说连心爱的人,就连心爱的马儿都不得保全。为何要有这样的安排,将所有人的生命与财产都交付一人主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只要在这一人之下,便已失去了一切。
星子打开包间的小门,探了半个头四下张望,一边低声嘱咐生财:“我先出去,等会你先到走廊的那头的西厕,装着出恭,再由侧梯下去,从酒楼的后门离开,不要被人发现,出门后注意有没有异样。”
星子说罢,便闪身出去,亦先在走廊等处晃了两圈,才进了大厅之中。此时酒保小二正端着一大盆一大盆蒸好的大闸蟹,逐一派发。草场地的清蒸大闸蟹果然名不虚传,每只都有半斤上下,色泽金黄,十分诱人。众人大快朵颐,连声称赞,不亦乐乎,更有人猜拳行令,气氛热烈。大伙儿见星子过来,纷纷起立鼓掌,还有人跳上凳子、桌子,尖叫声、欢呼声,乱成一团。星子暗想,闹成这样,生财哥哥应能顺利月兑身了吧!
酒保请星子坐了主桌的上位,星子此时已是饥肠辘辘,也不客气,坐下来先扯了一只蟹腿剥了下肚,鲜女敕美味,入口即化,胜过宫中御膳。想起御膳,星子一惊,见外面天色黑透,室内灯火通明,已过了晨昏定省的时辰,不知父皇今晚是不是会等我问安?事已至此,不如既来之且安之,反正今天胡闹够了,等明日他再和自己算总账吧!
星子坐下片刻,便有人络绎不绝地来敬酒,星子来者不拒,那些人说些什么赞美恭维之词,星子皆微笑作答。一连喝了数十杯,星子已微有醉意。忽然楼梯响动,扶老携幼上来了几位乡下打扮的人,一见星子便齐刷刷跪倒,咚咚地磕头:“青天大老爷,为小人们做主啊!”
星子的几分酒意顿时被这阵仗吓醒了,忙俯身欲扶他们起来:“快快请起!你们这是做什么?”
来人却执意不肯起来,伏地哀求道:“青天大老爷,不,殿下!为小人做主啊!”说着,为首的长者颤巍巍地捧上一叠纸张,星子瞄了一眼,见是状纸,纸上写得密密麻麻,心头一惊:“这里不是衙门,我也不是官爷,为你们做不了主,不能接你们的状纸。你们若有冤屈,得去找有司上告。”
“小人们听说殿下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若肯说句话,胜过小人们告十年啊!殿下菩萨心肠,救救小人吧!”来人仍不死心,竟抱着星子的腿哭诉起来。
星子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下去,料想他们定是进京申冤,求告无门,我在这里设宴,他们竟也来碰运气。可我又能帮他们什么呢?我未在朝做官,不能审案,若直接收了状纸越级递给皇帝,除了引火烧身牵连无辜外不会有别的后果。平白给了期望,到最后不可收拾,岂不是更误了他们?星子甚至不敢去听苦主的倾诉。这世上冤屈如海,自己就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全然无能为力。
酒保们闻讯纷纷赶了过来,连拉带拖地将这几人弄下楼去。这几人却仍频频回首,流着眼泪哀鸣:“殿下!殿下!”星子听不下去,跑下楼从那大箱子中又拿了两锭银子递给为首的长者。那长者却推了回来,神情坚决地道:“小人们上告了十年,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不为钱财,只为求一个公道,出一口气!”
星子呆呆地目送他们相互掺扶着蹒跚而去,怅然若失。浊世之中,钱财易求,比如我今日去赌了一把,财源便滚滚而来,可公道,漆黑长夜不见青天,该到何处去寻?就算靠乞求他人怜悯得伸冤屈,也不过嗟来之食,偶一施舍的半点残羹剩炙,又怎能为长久之计?
星子怔怔地站着,底楼的各色人等又纷纷涌来敬酒,星子勉强喝了一圈,不知是酒喝得多了,还是被方才那几人搅了兴致,原本醇厚甘冽的美酒入口已变了味。星子推开眼前晃动的人影,重上楼去。
尚未落座,星子肩上却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回头一看,竟是子扬。子扬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着酒壶,笑嘻嘻地为星子斟满了酒:“卑职敬殿下一杯!卑职先干为敬!”子扬说罢,将自己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店内嘈杂喧哗,星子尚未顾及盯梢的侍卫,乍见子扬,吃了一惊,早上逛街时跟着自己的明明不是他啊!看来是换了班了?星子心跳加速,子扬武功高强,神秘叵测,我和生财进雅间说话,不知他看到没有?耳边却传来子扬不满的声音:“怎么?殿下不肯赏脸么?”
星子只得接过酒杯,略一相碰,一口干了。子扬微微点头,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星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角落里的一张酒桌,有一张空着的椅子旁边,另有一人想是喝醉了,已伏在桌上,却背对着雅间的方向。星子认出此人也是大内侍卫,疑惑地望着子扬。
子扬以目示意,让星子不要多问,又为他斟满一杯酒,二人再度碰杯,心照不宣地喝了。子扬方压低声音,附耳对星子道:“他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到,殿下只管去乐吧!”说罢端了酒壶,重回到角落中的空椅子上坐下,与同桌的几名酒徒行令去了。
这一场盛大蟹宴,前后开了好几百桌。直到临近子时,夜色阑珊,更深漏残,方是酒醉人倦,华筵散去。星子也不知喝了多少酒,头昏眼花,醉醺醺地出了酒楼大门,东倒西歪走了几步,差点撞到一人身上。
此人正是子扬,子扬一把扶住星子:“殿下喝醉了么?卑职扶殿下回去。”
星子一摆手,欲推开他:“我没醉……”月复中却一阵翻江倒海,星子忙捂着肚子,蹲在路边,张开口便是一阵狂吐,将今夜喝下的酒水悉数全吐了出来,仍是干呕不止,最后连黄色的胆汁都吐尽了,才勉强止住,想要站起,却是头重脚轻,双腿发软。
子扬已让店家端来一盏温热的茶水,拉起星子喂他喝了两口,嘿嘿一笑:“殿下酒量虽不济,酒品倒是一流的。”
星子吐尽了酒水,神智略清醒了些,半靠着子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子扬仍是嘻嘻哈哈地笑:“殿下今儿可玩得痛快了?”
“痛快……”星子含含糊糊地道,斜睨着子扬,“你们怎么不进那鸿运馆来玩?大家正好一起发财!”
“发财?”子扬苦笑,“卑职们都是帮人跑腿的,每天的饭钱只有一两银子,领了任务出门,跑腿费也是一两银子,哪比得殿下您惊世骇俗?千金散去还复来,且看空手套白狼。咱们要是输了钱,就得自掏腰包,衣服裤子都得当掉。谁敢去找庄家借?还不得被他乱棒打出来?”酒桌上不乏鸿运馆中的赌徒,星子赌场中的精彩表演,已传得人尽皆知。
哦,原来暗哨不进赌场,是朝廷未预备他们的赌资,果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鹰犬卖命不过为混一口饭吃罢了。星子此时身体虽不听使唤,脑子仍是清楚,四下张望只有子扬一人,不由奇道:“我记得早上不是大人,还有刚才大人的那位同伴呢?”
“白天的那班已回去了,晚上轮到卑职来收拾残局,送殿下回府这样的苦差事自然落在卑职头上。你问阿宝么?没看到吗?他早就喝得烂醉如泥,人事不省,卑职让小二先送他回去了。”子扬的笑容居心不良,“殿下放心,凭殿下今日轰轰烈烈的壮举,就算没人跟着,圣上那里也必如身临其境。”
星子本就是要皇帝知道,对他幸灾乐祸的揶揄不以为意。但看今日情形,想来把另一名侍卫灌醉支走应是子扬的安排。原来那侍卫名叫阿宝?这五大三粗的家伙却取个小孩的名字,倒是有点意思。这些日子以来,子扬常明里暗里相助,我到底该不该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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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题外话:第二更来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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