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卫寒和叶潇然赶到霹雳堂时,正值霜降。
在这秋意正浓的时节,朝圣教如愿以偿,出其不意地拿下了霹雳堂;而他们还是来晚了,在朝圣教的强势手段和阴谋诡计之下霹雳堂已无力回天,他们只能亲眼目睹一个家族的覆灭,也亲身领教到了朝圣教的雷厉风行和不可一世。
江西霹雳堂。
偌大迭堂中点着稀稀落落的灯盏,透过血浸红的火光依稀可辨多少天前的辉煌与气派,而现在均在火药的摧残、朝圣教的蹂躏下尽数化为——废墟。
死去的人和未死去但却受了伤的人,均被填入朝圣教挖的大坑,而霹雳堂的众多家眷是整齐地跪在一群人的面前。这里,弥漫着硝烟、鲜血的气息,交织着落魄、得意的情绪,并且还夹杂着哭声、笑声、声、斥责声……
卫寒和叶潇然是趁着混乱时进的霹雳堂,如今隐在大堂内的一处黑暗里。
“江湖败类不愧是江湖败类,提前偷袭,算什么好汉!”有人怒喝道。
“就是!狗汉奸,竟挟持少堂主……狗养的不愧是狗养的,就知道用这些肮脏卑鄙的手段,有种正大光明的来跟爷爷干一场!”
“出言不逊者,杀!”一处声音响起,却让人有种不寒而栗之感,话音刚落,便已有人手起刀落。
“老子打死也不会服那狗屁教!哼!”又有人骂道。
“少主,这些人怎么也不肯下跪!”有人禀报。
“顽固不化者,杀!”
“龟孙子,怎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是怕爷爷我死后化成恶鬼认出你,嘿,到时候拖下十八层地狱,替爷爷我在油锅里滚一招!”
“咱就是不服,要杀就杀吧!爷爷不怕你,做鬼也惦记着你!”
“执迷不悟者,杀!”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结果。
“我不服!”“我也不服!”“你算个什么东西!”“下三滥!”“卑鄙无耻!”
……
一些手持刀剑的人纷纷在寻找这些声音的源头,一旦找到,便是死无全尸。
“雷堂主,你服不服!”那个声音在一片叫骂声中再次响起,语气却不似在寻问,而是命令的口吻。
年已花甲的霹雳堂堂主雷钧因腿受伤,只得半坐在地上,双手放在膝上,却不正眼瞧任何人,一种英雄迟暮的气魄油然而生。
“江总管,不,江堂主,你当下有何感慨?”雷钧却问了这样一句话。
江余火从人群中走出,依然非常恭谦道:“雷堂主,在下大有‘弃暗投明’之感。”他话音未落底下有不少人骂“汉奸”、“叛徒”、“走狗”、“不得好死”……
“江总管稍安勿躁,过会他们也该永远的闭嘴了。”
江余火忙施礼道:“多谢少主!少主劳累,还是请回吧,这里,在下处置即可。”
“让江总管留下,我怎么放心?万一他们撕碎了你这霹雳堂的叛徒,我可来不及救。”
“爷爷!爷爷——都是我不好!孙儿不孝,反而连累了大家,是我对不起你们,我、我、罪该万死!”一个少年的声音中夹杂着哭腔。
“是小承!”叶潇然听起来甚是熟悉,不禁月兑口而出。
“看来,江余火在下更大的一盘棋,”卫寒突然轻声道,“我们静观其变。”
雷钧一听孙儿声音,似乎猛然触到了他心底最之处,不禁老泪纵横,他长叹一声:“唉,小梧啊,是爷爷没保护好你啊——否则你也不会落入他们手中啊——”
“不,爷爷,是我中了坏人的奸计,是我不该离家出走!还有,我、我……”少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叶潇然远远看到他与朝圣教的人在一起,并且脖子上架着刀,这和她之前预料得分毫不差——江承应该就是雷钧的软肋,继他父亲和几位叔叔战死沙场后,霹雳堂上下也就剩下这棵独苗,宠溺程度可想而知。而朝圣教正是早就抓住了这一软肋,设计把他骗了过去,但教中却有人将他放走了,少年一路逃到了梧竹幽居,被他们救下,但后来还是被江余火带回。而朝圣教正是将他做人质才能如此快的攻下霹雳堂。
底下跪着的人中有不少女眷低声泣道:“小梧——”
雷钧不由一怒:“哭什么哭?咱雷家上下只求一死,绝不臣服!”
“呵呵,只可惜没有一死那么简单。”
雷钧道:“只望你能放了我孙儿!有什么,老夫扛着!”
“可你拿什么跟我交换?”
雷钧正想着如何作答,这时,从跪着的人群中站起了一人,却是一名女子,她款款走出,先是施了一礼道:“早闻贵教少主好声色,小女子并无十分姿色,也不知能否入得了阁下法眼,但也许比杀了这样一位少年更有用处吧?”她的声音亦如她人,柔柔弱弱,但却有一种决绝。
之前吵吵嚷嚷的大厅突然安静了很多,却只听见一声冷笑:“哦?你本是必死之人,死人换死人么?”
“姐姐、姐姐……你不能啊!”少年叫道,而雷钧也道:“秋霜啊,你要是再入虎口,还不如死了的好!”而下面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均是说着类似的意思。
“我以我的所有,我的全部,我的一切。”女子声音不大,几乎被众人的声音淹没,但却是坚定异常。而对方竟然沉默了,而卫寒、叶潇然都觉得这话似乎在哪里听过。
“好,我答应你。”没想到对方再开口之时,竟然一扫先前的尖锐,却带上一种莫名的惆怅。
有朝圣教的人来带女子走,女子在经过那人身边时,轻轻道:“你——都不用看看我么?”
那人摇了摇头,他额前的碎发本来附在用来蒙眼睛的黑色缎带上,当女子走过,气流带起了那些碎发,轻轻飘摇。
待女子走后,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霹雳堂上下,都活埋了。”这句话让在场的人一时都噤了声,甚至还有人打了个寒颤,朝圣教的人并非没见过少主的手段,只是没想到一次比一次狠。
江余火在一旁道:“少主,这样实在是太过残忍,我看……”
“江总管,你怕是忘了当年你们是怎么挖万人坑的?我现在不过是替天行道,这点小惩罚不过是帮你们还债而已。要知道,这一天我可是等了好久呢。”
“这——”江余火刚想回答,突然被一声打断。
“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速速动手!”
“哈哈哈哈……苍天可鉴,日月可证,我霹雳堂百年兴衰,毁于一旦,无妨无妨,多少年后,必会重整旗鼓、再度强盛!各位,好自为之,我雷钧愧对先祖,只得先行一步!”话音刚落,便听一声爆炸,之后自然是尸骨无存,霹雳堂堂主一生研制火药,最后亦是以火药了结了自己——估计这也是他最希望的死法。顿时,场上哭声一片,堂主已逝,众人均感无比绝望。
“我想到时候,那个少年就会是下一任堂主吧?哼,斩草就得除根,杀了!”
一边押着少年的人听得命令便举起了手上的刀,众人哭成一片,以为霹雳堂的血脉真要断绝在此……却忽然听见“哐当”一声,那人的刀掉在了地上,与此同时人也倒在了地上——脖子间有血痕但竟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众人心里均惊讶道:好快的暗器,竟是见血封喉!
“先前已答应交换,又为何出尔反尔?”大堂的角落里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急不缓与这紧张的气氛似乎格格不入。
众人的目光均转向了从黑暗角落里走出的两个人,身着黄衫的男子眉目清隽,长发披垂,一身宽袍大袖更像魏晋时期的风流名士,半点也不像江湖侠客。若不是看到他右手边有一抹雪白的刀刃还在滴着鲜血,恐怕没人会信就在前一秒他还杀过人……他身后一袭蓝裙的女子温婉动人,正拿出一块手绢递给身旁男子,男子接过手绢开始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他们的出现倒使大厅内的寒意融入了几许温情,众人似乎都定了定心神。
“掌中刃?”那人似乎笑了下,“黄衫客,不好好隐退江湖,还敢多管闲事,那日我送你的那份大礼如何?可还满意?”
卫寒知道他说的是那些孩子,不由得看向叶潇然,神色中有几分担心,而此时叶潇然终于看清了杀害孩子们的仇人——所谓的朝圣教少主被教众簇拥在中间:一袭深沉的宝蓝色衣袍,由于火光的映照,宝蓝在他身上流转出一种神秘甚至有些诡异的光华,上好的绸缎泛着冰冷的光泽。腰间配一把不到一尺长的匕首,弯弯的月牙形很像蒙古人惯用的弯刀,鞘上镂空的纹饰以及锷上镶嵌的蓝宝石正昭示着它的精致华贵与不同寻常。
——只是,奇怪的是,那个人用黑色的缎带蒙住了双眼,无人知晓,那张脸到底是什么样的。
叶潇然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上腰间的佩剑,却被卫寒用眼神阻止了。
卫寒道:“我问你为何出尔反尔。”
对方却反问道:“哦?那敢问当年霹雳堂明明说收容难民,去了便衣食无忧,后来还不是出尔反尔?众所周知,我这又算什么呢?”
卫寒突然道:“今日我们打个赌如何?赌注就是那个少年,如果我赢了,你就放了他。”
对方似乎来了兴致:“哦?只不过赌什么由我来定,你敢不敢赌?”
叶潇然不禁轻声道:“先生小心!”
卫寒道:“但说无妨。”
对方道:“昔年黄衫客成名于‘掌中刃点雪’,以快著称,今日我倒要看看的你的‘点雪’快还是我的‘冷月’快——”话音未落便听见匕首出鞘的声音。
“叮——”电光火石的一瞬,无人能看清他们是如何交手的,只看到黄衫男子位置几乎没有移动,朝圣教少主已在他身后不远处。但男子右臂处的衣袖裂开了一道口子,只是露出了里衬。
对方收起匕首,转身往回走去,一边不忘嘲讽道:“掌中刃也不过——”对方的“如此”还未出口却被“什么”二字取代,语气也从不屑转为吃惊。
——有眼尖的人已看到他耳后的脖子上慢慢显现出一寸长的血痕……
“少主,您没事吧?”
而就在此刻,随着“砰”的一声响,一枚烟雾弹燃起,众人在呛人的浓烟中纷纷咳嗽起来。待浓烟逐渐散去后,众人才发现江余火、江承还有那位黄衫客与女子早已不见踪影。
“江余火!敢背叛我,来日定叫你碎尸万段!”
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甚至让有些人打了个寒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