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七章送土仪
脸上虽笑着,心里却是不甘。
我对母亲道:“母亲,女儿是傻的吗?怎么人人都说的良配,女儿听了心里竟是如此难受?怎么人人都说将来定是如意的,女儿这心里竟如此不安?
母亲,是女儿太不懂事,还是执念太深,是女儿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吗?
母亲,在李营之时,那李谦父对女儿百般刁难,极尽嘲讽,女儿实在不想与他有什么瓜葛。”
母亲看着我的一张苦脸,微微笑道:“痴儿,怎么和母亲年轻时一般?有人捧着一颗心来献给你,你却觉得不好,有人倾慕你爱护你,你也不在意。难不成非要捧着自己的一颗心让别人来践踏来折磨才算如意吗?
玉虎,拉拢李氏父子,为朝廷所用那是你九哥的事,与母亲无关。若单只为了这个,母亲是不会以你为筹码的。是母亲觉得谦父确是良配,才如此苦口婆心。
母亲说过,终身大事,总要你自己点头。咱也不急,你且好好想想,母亲听你的回信儿……”
我刚回到慕园,还未来得及换衣裳,就听有人来报,说李老将军麾下的兵士李二来见,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先是央了自己父亲来求娶,私下里又命心月复来说和,这个李谦父,还真是动了番脑筋。
有心不见,可又怕这李谦父还有什么别的招数,也懒得和他计较,便命人将李二带到前厅。
我问李二:“此次前来,可是有事?”
李二答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主子想着长公主身在临安,怕是思念开封,命小的置办了些土仪,与您送来。”
我冷笑道:“难为李将军想得如此周到。只是从开封迁到临安的人也是许多,乡音乡情,又有亲人在侧,本宫还真未及想念。又有临安南国风光,与开封又是不同。怕是要辜负你家将军的一片心意了。”
李二神色不变,又道:“临来之时,主子曾说过如今长公主风光无限,自然是什么都不缺的。只是千里鹅毛,多少是点心意,还望您收下。”
说着,便将礼单呈了上来。
尚卿将礼单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却是满脸的笑意。见我不解,便拿过来请我细看。
我就着她手上扫了一眼,心中却是百味杂陈。
不是寻常的首饰、布匹,却真的是土仪,只有开封才有的土仪。
只见礼单上写着灸鸡、烤鸭、羊脚子、点羊头各一双,姜虾、鹿脯、脆筋巴子、紫苏鱼各两盒,白肉、夹面子葺割肉、闹厅羊、炙獐、鹌子若干……
礼单很长,第一页写满了开封各色吃食,第二页居然是各色的干果。旋炒银杏、栗子、梨条、枣圈、海红、查条、狮子糖、樱桃煎、香药、柿膏儿、党梅、小腊茶……
礼单的最后竟还列着鮓片酱、蘑菇酱、豆鼓、黄酱……
不怪连尚卿都是满脸的笑意,我们都离开封日久,今后能不能再回去也不好说,这些东西送的,让吃惯了北方吃食的我们怎么拒绝啊。
我清了清嗓子,对李二道:“这些东西倒难为你大老远地带来。东西虽不贵重,难得的却是乡情,本宫亦不敢独享,不如你随着进宫,进献给太后,也全了你主子的一片心意。”
李二忙道:“不敢瞒长公主,送与皇上、太后的土仪是由别个打点的,这份单单是给您的。主子曾说过,东西不在贵重不贵重,讲得是投其所好。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就太市井了些,也上不得台面,可您向来是快意洒月兑不拘小节的,定不会因着礼物轻,就不收。”
这话说得,还真是对我有几分了解。
我看了看尚卿,她对我微微点头,我又看香锦,这丫头看见有鮓片酱馋得直抿嘴儿。
我对李二道:“劳你家主子费心,东西收下了。替本宫谢过他。”
李二忙道:“这本是做臣子的本分,不敢担长公主的谢。”
沉吟了片刻,我还是将心头的疑问问了出来:“本宫仲夏时节曾与李将军递过皮角,只是不知将军当时如何?”
李二略一思忖,恭敬地答道:“主子确是收到了长公主的递角,当时也并未说什么,只是饮了半夜的酒。”
“随后呢?”
“回长公主,随后便有张氏大军不断骚扰,主子枕戈待旦,常常是夜不能昧,又怕饮酒误事,便再不肯饮了。”
“那此番前来他可又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本宫?”
李二道:“主子道,您是十四公子时,他虽未说过什么,可该做的也做了,想必您也明白。主子还道,您如今是长公主,身份最尊贵不过,他倒不好再说什么再做什么了。若您的主意从未变过,他定不会强求。
主子还说不管是橘也好枳也好,总归根子里、骨子里是一样的,果子或甜或酸,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自己欢喜,哪怕是苦的,怕也甘之如饴……”
听了李二的话,我的心乱了,这样一个心思细密、处处为人着想、深情款款又有自己的坚持与分寸的谦父是我认识的那个李奸吗?是那个讥讽我逗弄我调戏我的李奸吗?
是他太会装模作样了,还是我对他了解不够,是他真的对我用心深沉还是他为达目的而施的手段?
李谦父,字明睿,其父李益为辖河北西路的招讨使,官居二品,手握重兵。他呢,驻守开封,虽未统领京东几路,可京东几路招讨谁不给他几分颜面?那气势竟比李益还要强上几分。
这样一个人,英勇、坚韧却又十分骄傲,在我逼他发下毒誓之后他还能送我闲章,在我递他皮角之后他还能送我土仪。
亦能风雅,亦能市井。在风雅中透着人情味,人情味虽浓却又不让人觉得俗气……
收到他闲章的时候,我还未觉得如何,可当我看着院里快要堆成小山的这堆来自开封的吃食,我心中却开始相信,他是真是喜欢我,便是没有十分真心,五分也是有的。
不然一个大男人,谁会有闲心准备这些又琐碎又不好带的东西,不然他又何苦亲自腾写礼单?
是的,礼单是谦父亲自写的。虽然李二未曾说明,可我也曾与谦父在一处过许多时日,他的字我是认得的。那样得意、骄傲的一个人写的字却严守章法,看似字字随心所欲,实则绝无越矩之处。
倒是文博的字,厚重、圆润,看似十分规矩,却常有意想不到的神来之笔。
注:皮角:装书信或其它东西的用皮子缝成的袋子或是筒子,指代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