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往前走了一段,便见得一群人打着灯球火把从四面而来。他们走得很慢,边走边喊“十四爷”,我心中一暖,打马朝最亮的地方跑了过去……
长公主出城走失,深夜才归,到底还是惊动了太后。我正不想瞒她,知她过问过,便于第二日一大早就赶到了楚园。
听完我昨夜的经历,太后一脸的不可思议。半晌她才道:“可曾受了欺负?”
我脸一红,摇了摇头:“他们有求于皇兄,哪里会欺负女儿呢?”
太后点点头:“这件事关系重大,还是你亲口对皇帝说罢。”
待我将石抹的请求与皇上讲了,皇上当时却没表示什么。我知我已将话带到,究竟以后如何也不是我能掌握的。
回到慕园,却知李二已等候多时了。
我忙问他:“如何?药可用上了,可有效?”
李二回道:“昨夜里收到您送来的药,也按您的吩咐请人看了,也看不出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三公子就做主给主子用了,今日早起看着那红肿竟消了,也没有再流脓,倒是比别的药好用。
知您惦记着,三公子便让小的快快地回禀您一声。”
我念了句“佛祖保佑”,又细细嘱咐了李二一番,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这才稍稍放松些。
我回屋换了衣裳,想着也多日没见玉瑶了。她心思本就玲珑,如今又落得这般地步,心思愈加的重了。
想到这,我到了后院。
因是随意走走,便也没让人跟着。沿着一带女墙,穿过月亮门,再过一道蔷薇的屏墙就到了玉瑶的住处。
院子里并没有人走动,想必是玉瑶爱静,使女们也乐得清闲。
我一时起了玩心,想趁玉瑶不备,唬她一跳。便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
因已入了夏,各屋的窗都是开着的,我立在窗下向里一看,却见玉瑶正跪在神君像前念念有词。
屋里很干净,亦有些空旷。有风将玉瑶的声音传过来,却是她请神君保佑她的两个孩儿。
我听玉瑶声调悲凄,心里也是不好受,正待要离开,又听得她说什么“自信女回来后,也只在宫中远远地看过一回,如今虽与道远近在咫尺,却一直未能相见……”
玉瑶越说声音越低,到了最后竟哽咽起来。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玉瑶不曾亡故,文博又已继了弦,这叫他俩个如何相处?
我悄悄退回到院门口,高声向里边喊道:“姐姐在屋里吗?”
想必玉瑶是听着了,只见她从窗外看了一眼,见是我来了,忙出门相迎。
我假装没看见她哭红的眼睛,只道:“伺候姐姐的人呢,怎么只留您一人在屋里?可是她们不仔细,或是偷懒?”
玉瑶勉强笑道:“哪有你说得那样,不过是我爱清净,眼着不惯那许多人立着,这才让她们下去了。”
说罢便唤人上茶上果子,打手帕子。
我仔细端详了玉瑶,笑道:“姐姐回来这阵子,每日足不出户,面皮倒是比来是白净了,只是却不见您丰腴些。只饮食不可口吗?”
玉瑶忙解释:“在这里什么都好,只是一下子离开金地,有些想念两个孩儿。”
我点点头:“姐姐,您虽是他们的母亲,可终究是楚国的公主。他们虽是您的孩儿,却是金国的贵人。他们年纪又小,虽是离了您,想必过一阵子也就忘了。
倒是您,整日这样恹恹的,可怎么行?姐姐如今青春正盛,难不成就归依道门吗?”
玉瑶叹道:“我这副样子,不如此,还能怎样?”
看着玉瑶这张过早留下风霜印迹的脸宠,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我暗想:这样做是不是太不厚道了?若是让太后、太师知道,终不太好。
可我却又十分好奇,长情如文博,忠义如文博,多智如文博,若他见着玉瑶这般悲悲戚戚的样儿,他又当如何?他又会怎样做,既不伤害家中的妻小,又能抚慰玉瑶的芳心?
我承认我雄玉瑶,可我也不得不承认,在这其中更多的是坐壁上观的幸灾乐祸。
事情已过去许久,我终于能平心静气的来想文博,我也终于能下决心要验验孟文博的成色了。
我试探着问玉瑶:“姐姐,若是我有法子让孟常待与姐姐相见,姐姐会如何?您想见他吗?”
很显然,玉瑶并未料到我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她睁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我。知道我不是玩笑后,眼睛不由得一亮,竟是这几日从未见过的潋滟。
随后她的眼神却渐渐黯下去。
最后她垂了眼,苦笑道:“如今他是春风得意,我是残花败柳,还怎能相提并论?莫说是人多眼杂轻易见不着,便是得见了,可让人说什么呢?”
看玉瑶没有拒绝,我知她已动心,便劝道:“自古以来,只有那民间女子才讲究什么从一而终。您读的书多,更该知道年轻公主独自一人的并不多见。
再者,又不是让姐姐与那孟常待如何如何,只是相见一面,叙叙旧情罢了。
除非您今后不再适人了,不然若真等皇兄为您选了夫婿,到那时再要相见,怕真是难了。”
玉瑶惊道:“妹妹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摇摇头:“如今父皇刚刚回来,朝中事物繁多,皇兄自然没这个闲空。可若是哪一天太后、皇后的想起来,怕是您的终身也只是朝夕之间就能定的。”
看着玉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我心中暗骂自己:玉虎啊玉虎,你也太过分了些,你要试文博,又何苦拿玉瑶做文章?她本就是个可怜人,你还要折腾她吗?
想到此,我又道:“姐姐,我是适才见姐姐眼中有泪,疑心姐姐哭过,又想着姐姐既然回来了,姐姐的终身也该早做打算。这才胡乱说了这些,姐姐莫要怪我莽撞。
话说回来,这些事我也不太懂,就像您说的,人多眼杂的,万一传了出去,终是不好听。
姐姐就当我没说罢……”
话音未落,却见玉瑶立了起来,她认真地看着我:“玉虎,从前在宫中时姐姐待你可好?”
我点点头:“只有姐姐不取笑我,不将我另眼相待。”
玉瑶又问:“那姐姐若是说想请你助我,助我与道远相见,助我与道远破镜重圆,你可愿意?”
我是被玉瑶的这句话给说愣了,半晌才道:“姐姐,孟常待如今已有妻氏,几个月后还要添子的,姐姐不知道吗?”
玉瑶笑了两声:“那又如何?这世上怕只有我才最懂状元郎的心思。”
我不由得暗自咧嘴:玉瑶这副神情如此陌生,与她楚楚可怜的样儿一点也不相同,我莫不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