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八章失玉树
母亲说的“吃亏”,我自然是知晓的。母亲出身诗书世家,众人评价其有“徽柔之质,安正之美”,意思是说她有柔顺、文静的气质,庄严、端正的品德。
这样的气质与品德使她完全能胜任皇后这一尊荣,而这样的气质与品德却让她在父皇面前稳重有余,活泼不足,又兼她容貌平常,便更不得父皇喜爱。
等后来刘氏进了宫,她更是渐被冷落,直至被废。
想到此,我忙安慰道:“母亲,您不也常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话吗?那活泼的是好,人人都喜爱,可咱们不是那样儿的又能如何呢?若是一味的模仿,到时候再成了东施效颦,岂不更糕?
儿臣想着,还是做自己罢。也莫要看眼前,且往后看。
就比如您,曾经也是为难的,可如今九哥登了九五,原来比咱们得意的人不都遭了难吗?只有咱们母女在此安稳的说话。”
母亲拍拍我的手,点了点头:“若是当初母亲有你这样豁达,也不至于落到出家的地步,可若是当初不出家,金人来时咱们也躲不过这一劫。总归是命里注定的。”
我见她兴致不高,忙将话岔开,笑着问她:“母亲这回召众人饮宴,女眷们倒也罢了,却为何又要请那些青年的子弟们?”
母亲看了我一眼,眼中果然有了笑意:“咱们初来临安,随待的朝臣、本地的望族有许多都不相识的,正好趁此机会看看。谁家是个什么情形,心里也好有数。至于那些青年子弟”,母亲笑得意味深长,“我朝正是用人之时,皇帝诸多事物千头万绪,母亲在这里也帮他长长眼,说不定这些人里还能出些栋梁呢。”
见母亲并不明说,我也不多问。她却话峰一转问我:“你曾与静妃的妹子同住的,觉得她品性如何?”
我笑道:“母亲不是见过二娘子吗,怎么又来问儿臣?再说你也曾夸赞静妃性子温顺,她的妹子,想必也是不错的。”
母亲便笑道:“你个滑头,让你说些实话,偏偏拿这些来搪塞。母亲也只见了一回,容貌倒不必说,不愧是王氏双娇。性子看着也温柔,只是吃不太准,这才要问问你。”
我想了想,说道:“静妃与她两个,一个沉静温顺,一个活泼伶俐,且样貌又都是极出众的,倒是难分伯仲。儿臣住在王家那几日,二娘子每日前来问候,或说些闲话或玩些打马、叶子牌的,又有眼色,说话有知趣,十分惹人喜欢。母亲问这个做什么?”
母亲笑了笑,“也不瞒你,如今道远总是一个人也不是事儿,以前时局不稳,腾不出手来,如今总算安定了些,总要给他说门像样的亲事……”
已是初夏,院中的知了一长一短的叫得人心烦,虽是想了许多法子驱赶,可奈何总有那不开眼的跑到园子里来。
我听着窗外的鸣叫只觉刮燥无比,却又碍着母亲说得正热闹,不好起身。
母亲半倚在临窗的罗汉床上,一字一句便随着博山炉里氤氲的香气在室内飘散开来。朦胧又悠远,恍惚又漫长。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似是极长的,又似是只是吸呼之间,我被一阵痛惊醒过来。低头一看,原来是指甲将手腕子掐出了几道血痕。
母亲似是说罢了,看向我,眼里满是探究。我情知自己这样是不大妥当,可又不知用什么话来接,只得勉强笑了笑:“母亲,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孟大人那里怕是心里过不去的。”
母亲听得我这一句却是拍手笑道:“我儿这些日子竟是长进了,连曾经沧海这样的句子也是随手拈来。”见我有些不自在,母亲又道:“此一时彼一时,玉瑶却是难得,可事已至此,再想那些有什么用?人已然没了,总得先顾活着的。”
“可那二娘子还是一团孩气,未必就能抚慰人心。还有,做为长房长媳,将来是要主持祭祀的,她这样年轻,能担当吗?”
母亲笑道:“傻孩子,想这男人,花红柳绿莺莺燕燕的,自然是想各色都试一回才好,又哪里会嫌什么孩气不孩气的?想那刘氏,进宫里不过十三岁,还不是将你父皇迷得神魂颠倒?
再者,官宦人家的女子哪个不是从小学理事的?但凡成了亲,她有了事情做,这些事情会很快就上手的。”
“可是舅母看重,与母亲商量过了?”
母亲笑道:“却也听得她提过一回,说这二娘子好性子,到了谁家里怕是笑声不断的。又说道远的性子清冷些,到要找个热闹的找补找补……”
后来是怎么告辞从楚园出来的,我却是一概不记得了。只是尚卿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儿便问:“长公主,您的脸色如何这样难看?”
此时见了她,却如见了亲人般,鼻子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尚卿,母亲要给道远娶亲了,新娘不是我。尚卿,我可该怎么办?”
尚卿听了这话却并不奇怪:“如今那孟大人年纪也不小,又没有子嗣,娶亲是早晚的事。我知道您心里难受,可您细想,纵是孟大人不娶这个,总归也要娶别人。
既然太后有意迎婉姑娘为后,那您又怎么可能再适孟家?”
“怎么就不能,九哥是九哥,我是我。前朝还有那姑侄同嫁的,还有那姐妹共待的,怎么婉娘当了皇后我就适不成道远?”
尚卿起身将窗子大开了,向外头看了看,这才对我道:“自古附马从来都不受朝廷重用的,从来都是些闲散的职务。如今孟大人是皇上的肱骨之臣,最受重用不过。
莫说孟氏夫妻对您并无此心,孟大人对您并无此心,便是他们有这样的心思,与太后那里,与皇上那里也是不能答应的。权势太重,与皇上,容易忌惮,与自己,易生后患,都不是好事。
皇上、孟家又怎会做这样的事?
更何况,这还只是您的一厢情愿?”
“尚卿,你看我如此,不但不来劝我替我想个法子,倒说我是一厢情愿。你还有更难听的吗,索性都说出来。”
尚卿叹道:“长公主,忠言逆耳啊。我这样说是想让您看得清楚些,别总钻牛角尖。遍看楚国,满眼玉树,怎么单单您只盯着那一棵?
这事若是换上二公子,以他的为人性子,又不醉心仕途,怕倒是一段……”
“尚卿”,我真的是恼了,厉声喝道:“别人不知我的心,你也不知吗?别人气我恼我,你也来气我恼我吗?什么满眼玉树,什么二公子,既是这样,你怎么不挑一棵,倒来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