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章忆往事
尚卿无声地流着泪,我也不急着问,只是轻抚着她的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您可知为何全家人皆慷慨赴死,为何我却苟活至今?”
“为何?”
“因为男人,一个天杀的男人。”
尚卿恨恨道:“您看见的,我生的并不美。父亲生我兄弟姐妹共七人,别人都是好相貌,独我如此粗壮。若是平常些倒也罢了,偏偏父亲更疼我些,将我当男孩子来养。
如此一来,虽不说胸中满是文韬武略,可却也养成了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毛病。因此婚姻之事便十分的棘手,平庸的我不愿意,出众的又不喜欢我。人到了十九岁还没有婚配。
父亲心中十分急切,我亦是如此。
后来有一回出去骑马,便遇着了那人。他原是父亲帐前的参将,我倒是认得的。
一来二去的,出去五回,倒也有两三回碰上,他又是个知情识趣风度不俗的,我这心里……
后来不顾女儿的脸面,对母亲说了,执意要嫁他。父亲道他心机深沉又容貌俊秀,与我不是良配。可我那时哪里还听得进别人的话,一意孤行。
父亲无奈,只得允了。
却谁知……
却谁知他名是楚国的参将,暗中却与金人勾结,他哪里是看中了我,实实地是要通过我向父亲谋取汝州。
谁能料到往日的郎情妾意不过是为了骗取信任,往日的蜜语甜言不过是为了套取军机。
全家人赴死的那日,他是知道的,他早早将我关了起来,自己却跑到城门口亲自为金人开城……”
“后来呢?”
“后来很长一段时日我也不知他的真面目,还当他是爱我,舍不得我随家人一起去死。直到有一回无意中见着了他与金人来往的书信,这才恍然大悟。”
“然后呢?”
“然后我便一杯药酒结果了他的性命,带着四个月的身子,离了汝州。”
“再然后?”
“再然后,孩儿没了,家人没了,我更没脸对世人说我是韩不试的女儿。几经辗转,我入了上清观,从此清灯黄卷,只求洗月兑自己的罪孽。
本已是心如枯井的,谁知却遇到了您,我这才又萌生了追随您左右,为家人报仇雪恨的念头。”
听完尚卿的话,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她有如此的见识与胆识,又有如此的智谋与恨意。
我拉了她的手:“你又何苦一味自责?那人本是有心算计,便是不嫁他,想必也是防不胜防。再说事情已过去多年,还不肯放下吗?你还到到三十岁,还年轻啊。”
尚卿叹了一声:“若不是我一意孤行,怕是我韩氏一家十几口也不会死得那样惨,若不是我意孤行,怕是那汝州也不会被金人占去……”
“尚卿,是那人成心设计你,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有恨,只恨金人罢,何苦白白折磨自己?听我一句,既然事已致此,恨也罢怨也罢,都忍着,且向着看罢。”
尚卿擦了擦脸上的泪,对我道:“我是于这上头吃了大亏的,此生也别无他求,只愿长长久久地伴着您,看着皇上驱逐金人,恢复河山。
长公主,前车之鉴,全是血泪,您日后可千万要仔细啊。”
听得尚卿的话,轮到我一声叹息。
尚卿是受人骗了,伤了心,我呢?纵是想将这一颗心托负出去,让人懂,让人疼,哪怕是让人伤呢?可恼的是竟没有这样一个人。
自那日外书房一事后,文博似总有意无意地躲着我。便是实在躲不得,见了面,也是只恭敬地施礼,而后便一语皆无。
他既然如此,我又怎么会将热脸贴上去?莫说他不屑,便是我自己也是不屑的。
大军一路急行,这临安终是遥遥在望了。
离城还有百十里,便望见有一队人马远远地飞驰过来,所过之去荡起一阵烟尘。
我坐在母亲车里,对母亲道:“看这架式,莫不是九哥派了人来接您?”
母亲听得这话,也是坐立不住,恨不得插翅就到眼前。
眨眼之间,这一队人马便到了近前。领头的却是文诚。
文诚下马先与孟大人、文博相见了,便来车前拜见母亲、孟夫人。
亲人见面哪有不落泪的,少不得又是一番感叹唏嘘。
这时文诚便道:“姑母,临安就在眼前,皇上得知您来了,欢喜得夜里都睡不安稳,早早命侄儿前来接着,咱们快些吧,皇上也要出城迎您的,此时怕是已动身了。”
母亲忙擦了眼泪,笑道:“枞儿向来孝顺,母子们也是许久未见的,莫说是他,便是姑母,亦是十分想念。”说着,又流下泪来。
文诚看着我:“长公主快劝劝罢,稍后皇上见了,心里又要不好受了。”
我朝他点点头“正是”。
大军一路前行,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遇到了前来接应的九哥。
母子们相见,又是一番悲喜交加。
九哥与母亲分别日久,又是几经生死差点不能相见的,自然有许多话说,我便离了马车,跨上坐骑,与士吾、孟大人并马而行。
文诚原是在前头领路的,后来也跑到我们这边。皇叔长皇叔短的,将士吾哄得十分得意。
士吾笑道:“孟大人这两位公子可真是出众。一位谋略过人,有管鲍之才,一位谦逊有礼,有夷齐之德,看来孟氏又要出名人了。”
孟大人笑道:“皇叔夸赞,皇叔夸赞,道远倒是个稳重的,只是小儿顽劣非常,哪里当得起皇叔如此一说?”
士吾又道:“如今百废待兴,道远是皇上的肱骨,自然首当其冲的。二公子年纪轻轻,也正好历练历练,将来也定有一番作为。这孟氏的两棵玉树,却不知将来要招来哪家金凤?”
两人你来我往,话音渐渐转低。
我听士吾与孟大人说起这些,倒不好再跟着听,便有意落在了后头。
我低了头想着心事,也无心看路边的风景。
文诚见我如此,便笑道:“怎么回了开封一趟,人倒比以前安静了许多?”
我一笑:“临安如此景致,倒让人不知该怎样说了。”
文诚笑道:“前几日我特意问得当地的人,说这临安城有许多好玩的去处,等安顿好了,咱们也坐了画舫去好好玩玩,如何?”
我笑道:“怕是舅父不允,婉娘出不来。”
文诚便道:“那就说是姑母想各处逛逛,着咱们几个陪着便是了。姑母向来疼您,您只在在姑母面前提上一句,没有不允的。”
临安的景致灵秀又精致,与开封的古朴庄严自是不同。我这一路行来,就不停地惊叹造化的神奇,如今听文诚这样说,哪有不心动的?便点头道:“我只能问问母亲,成不成的,也不愿我。”
文诚笑道:“那是自然。”说罢,话峰一转,又问道:“此去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凶险?那李谦父没为难您吧?我兄长呢,照顾得可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