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进门就汇报,事情是这样的,前天我刚从胡杨回来,就接到王乡长电话,说是省里一帮记者没跟乡上打招呼,直接进了村,群众说啥的都有。我让他们去制止,王乡长说这些记者牛得很,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又是照相又是录影,把群众说的都给录进去了。
现在人呢?
还在胡杨乡,吵着要见流管处的郑处长。
郑奉时呢,他啥态度?
他避着不见,说是去了北京。
什么时候去了北京,昨天下午还跟我通电话呢,这个老滑头,祸是他闯的,他现在倒好,装没事人。林雅雯愤愤地说。
秦风刚想发几句对郑奉时的牢骚,忽一想林雅雯跟郑奉时是老同学,两人关系不一般,忙把话压了。
你们宣传部呢,难道没一点办法?林雅雯问。
我有啥办法,他们又不归县上管,市里都管不了。再说了,现在是新闻自由,舆论监督也是党提倡的,只能让他们采访。秦风显得很委屈,他一定为这事挨过祁茂林批,这阵儿跟林雅雯发泄起不满来了。
我是说你就不能想点别的法子?林雅雯有点气这个榆木疙瘩,真是个酸秀才,几个记者都摆不平,还当宣传部长。
能有啥法子,宣传部是个穷单位,一顿饭都请不起,难怪人家不尿我们。
尿是沙湖的方言,意思是看不起。林雅雯这下真生气了,谁让你请客送礼了,怎么一说想办法就全往这上面想。难道记者是冲你一顿饭来的?她忍住火,没把脾气发出来。你先回去吧,有情况随时报告。
秦风很是委屈,昨天他请示过主管副书记,想请几个记者到成吉思汗大漠宫吃顿饭,联络联络感情,这样以后自己发稿也容易点,没想到副书记一口就回绝了。吃什么吃,感情是吃出来的?噎得他当时就想冲谁发顿火,不是吃出来的你们天天桌上桌下做什么?宣传部暂时没部长,空出的这个位子让很多人动脑子,祁书记曾经暗示了几次,想把他扶正,可是主管副书记跟林县长有意见,秦风的愿望便成为悬在空中的一个梦,加上又出了“12·1”事件,弄得他自己都没了信心,整日委靡不振,哪还有心思想什么办法。
林雅雯抬起头,发现强光景还在,欲言又止的样子,便不高兴地说,你去把关于营造防护林的材料重新整理一下,要细,要全面,要让二十年的成就说话。强光景说了声“是”,转身要走。林雅雯叫住他,对了,你把陈家声的材料也重新整理一下,要活,要典型,一定要在全省全国站住脚。强光景头一大,知道又要熬几个通宵了。那些材料总是过不了林雅雯的关,搞得他都弄不清林雅雯到底想要什么,便有点受罪似的回望了一眼林雅雯。林雅雯突地站起来,望着他说,忙中偷闲去把头发理一下,胡子弄干净。
强光景很是不好意思,自从“12·1”后,他神经高度紧张,哪还有心思注意形象,可林雅雯偏偏又是一个对这方面要求十分严格的人,下楼时他对着墙上的玻璃看了看,胡子的确长了,乱糟糟的,像蒿草一样。
强光景一走,林雅雯拨通郑奉时电话,电话里的郑奉时像是刚睡醒,声音有点嘶哑,林雅雯想他昨夜一定又喝酒了,便说,你除了喝酒还有没有别的事做?郑奉时说喝酒便是最大的革命呀,还说要不要一块儿喝一次。林雅雯说都啥时候了,你还惦着喝酒。郑奉时笑了笑,啥时候,啥时候也不能误了喝酒。林雅雯有点生气地说,记者就在你的门口,你还有心思说笑?郑奉时收住笑,没想到林雅雯是为这事。不就几个小记者嘛,看把你急的,任他们采访好了,他说。
任他们采访,你忘了上次的教训?!记者没大小,越是这种三不管的记者,捅出事儿来越难收拾。林雅雯很是担心,最近一阵子,她让记者搞得很烦,真怕这些人再捅出什么娄子。沙湖这地方,给你贴金的没有,揭你短曝你光的却天天有,好像沙湖的干部这些年就没干过正事,做下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专等铁肩担道义的记者来为民申冤。
一想到这些,林雅雯就恨,她最烦这些鸡蛋里挑骨头,总爱把小事往大里挑,挑起来却什么责也不负,干巴巴地呼两句政治口号的所谓记者。
郑奉时那边也突然没了话,像是在思考。林雅雯又问了一句,他才说,什么记者,简直就是一伙吸血虫,惹急了我让他们永远写不成字。
你不要胡来!林雅雯急了,她知道郑奉时性格,这家伙啥都敢做,仗着自己是沙漠里的一王,动不动就搞些乌七八糟的事。去年就把南方一家报纸的记者给打了,扒光了衣服,丢在沙漠里,差点弄出人命。上头查了半年,居然查不出是他做的,弄得林雅雯整天吃不下饭。他倒好,一天一个电话,嚷着要喝酒,还说老同学在一起工作一年了,还没喝过一场酒,实在说不过去。
放心,我只是说说,他们有本事只管去采访,我现在懒得管,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爱咋咋去。郑奉时强装轻松,语气里却有种明显的无奈和苍凉感。林雅雯一时搞不清他为啥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再三叮嘱郑奉时,一定要正确处理采访,千万别激化矛盾,现在事态还没平息,必须防止记者再把群众的情绪挑起来,等她安排好手中的工作,马上赶来。
郑奉时只说了句“随便”,便把电话挂了。
林雅雯又把电话打往省委宣传部,可惜胡处长不在,打手机不通,看来她只能亲自出面跟记者交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