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第十六章情沮丧酒后露真情战起伏兵败牡丹江
兴隆客栈过年期间一直没停业,但照往常要冷清得多。婉娇上身穿着毛领绿面白花缎的斜襟棉袄、棉裤套着青缎外裤,脚上的棉鞋是青布面。听见有人开门的动静,忙从里面出来,还以为新来住店的,但就着柜台上的煤油灯,一下认出是子昂,惊喜道:“哎呀子昂!你咋来了?是来看秧歌?还是给姐拜年来啦?”
子昂正哀伤着,已经忘了拜年的事,听她这一说,忙鞠一躬:“姐,过年好。”她笑着回拜:“好,你也过年好!”子昂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好个屁呀,这年过得再糟糕不过了。忽然觉得不对,要说糟糕也就是十五的晚间糟糕,从年三十到正月十五的晚饭前,不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幸福的吗?他忙向婉娇抱歉道:“姐,真对不起你,我来晚了。”她笑道:“不晚,只要没过十五就不算晚。”终于发现他情绪不对,敛起笑容问:“你有啥事儿吧?”忽然想起子昂来牡丹江找亲人的,又问,“找到你家人儿了吗?”他摇下头。她又问:“你不还在罗老板那儿吗?”
听她这样问,他竟象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亲人似的,忍不住又哭起来。她很吃惊,问:“咋的了?快别哭,大十五的,有啥事儿跟姐说。”说着将子昂领到一个没人住的小间客房,点上灯,问:“到底咋的了?”
子昂这时真希望有个能听自己诉苦的人,便将自己在罗家与懿莹的感情和自己因为要参加救**被罗掌柜撵出来的经过诉说了一遍。
听完子昂诉说,她说:“你刚去他家时,我还真没往他姑娘身上想。后来听你姐夫说罗老板要招你做他女婿,我才想起他还个姑娘挺俊的。那时他家还担心你家不愿意呢,说你家是大城市的。要说他家懿莹,我前年见过一次,也是过年,上俺家给老太太拜年,模样儿长的真挺招人喜欢,和俺芸香象亲姐俩。现在有两年没见她了,不用说,准比那时还俊。那天我听说罗老板说要招你做女婿,我还真为你高兴呢,也就你能配得上她。不过挺好的事儿,咋闹到这样儿了?”子昂低沉着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儿,突然就发生了,想挽回都来不及了。都怪我!”子昂懊恼地捶着头,又难过地哭起来,“我肠子都悔青了!”她被他的痴情所感动,也泪眼汪汪的,随后象哄小孩似的地劝他说:“你别太难过,噢!过段时间,等罗老板消消火儿,我帮你说说,噢!”听她的口吻,他感到心里很暖,抹一把脸上的泪,说:“姐,谢谢你!”她又说:“不过罗掌柜可挺倔,你别看他平时挺随和的。”他泪眼汪汪地望着她说:“姐,您一定替我好好说说,我离不开她了!”她开起玩笑说:“你早干啥啦?离不开你还偏要参加救**!”他说:“我就寻思打鬼子没有错啊!再说,我不是跟他商量吗。”
她责怪他道:“你打鬼子是没错,可哪有你这样商量的?听你姐夫说,罗老板家讲究儿可多了。就是不多,人家是长辈儿,你当晚辈儿的这样讲话,搁谁能受了?”他很委屈,说:“姐,我向来尊重长辈,可刚才也不知咋的了,我……我……”他说不出来了,又冤枉地哭起来。婉娇又劝道:“好了,姐知道你屈得慌。”又责怪罗金德说:“真是的,打鬼子有啥错?我看罗老板就是财迷心窍儿了!这日本人蒋介石不想打,马占山又打不过,那咱要再不打,不就等着亡国吗!说真的,姐就是个女的,要是个男的,也去参加救**。这日本人也真是太欺负咱们中国人了!就说站前这一片儿,日本军队还没打进来呢,各种生意早就让日本人抢走不少,要是日本军队打进来呢?还能有咱啥呀?我是希望所有男人都去参加救**,把鬼子打跑。子昂,姐很佩服你,你是个男子汉!只是你和罗掌柜闹成这样,我真觉得挺不应该,要是他姑娘真跟你分了手,怪可惜的!不过你放心,姐肯定尽力帮你说。”他感激地点头。她又问:“那你最近打算咋办?”他擦着眼泪说:“还能咋办?既然为参加救**弄成这样儿,我只能去投救**了,等把日本鬼子打跑再说。”她看着他笑,说:“我看行,哪栽倒就哪爬起,等把日本鬼子打走了,没准罗掌柜就后悔了。今晚儿你就睡这屋,明天姐给做好吃的,算是给你壮行了。壮行得有酒,是吧?”他忙说:“姐,我不能喝酒。”她看着他笑,说:“没事儿,那咱以茶代酒。明天十六了,十五月亮十六圆,姐陪你。”
夜里,子昂一人躺在热炕上,伤心地想着懿莹,眼泪总是忍不住地往外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见自己的爹娘找到罗家,正和懿莹的爷爷、女乃女乃、爹妈坐在一起,商量着自己和懿莹的婚事。他和懿莹在一边深情而幸福地对望着,一高兴醒来,已是后半夜。想起现实的一切,不免又哀伤起来,仿佛心已被人挖了去,空落落的疼,泪水又忍不住涌出来,一直到天亮。
听到屋外面有人说话,他昏沉沉地起来穿衣服。刚穿好衣服,婉娇敲门进来,见他眼睛红肿的,笑着说:“真没见过你这么痴情的。俺咋就没这福气?”
子昂心里一震,直直地看着她。自打了解她经历后,他一直为她感到惋惜,她长得这么好,但命中却没给她一个好男人。他由打心里喜欢她,尽管比自己大那么多,就象喜欢文静、金瑶、芸香、懿莹一样。可他觉得自己的命也不好,自己喜欢的人一个个都无法得到。懿莹是最有希望能得到的,可眼下,她也很可能成为文静、金瑶、婉娇、芸香,让他可望不可及。一想到这,他又伤感起来,泪水泉涌一般。
婉娇疼爱地为他擦着泪说:“今天你就别去报名儿了,在这歇一天,我这就去找罗掌柜说说,我不仅是为你,也为懿莹。我寻思让老何再跑一趟,那死鬼,昨晚也不知跟谁在块儿喝的,回来吐的你帮我守下店。”他感激地看着她点头。
傍中午时,婉娇才回来。焦急地盼了近一上午的子昂,见她脸上没有笑,感到不妙,问:“姐,你去了吗?”她愧疚地说:“子昂,真对不起,我没说动他。”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沓钱递给他,说:“这是他给你的工钱。”
他的心凉了,木偶般地发起呆。婉娇说:“现在你唯一的希望就是打跑日本鬼子。他多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就说看你怎么把日本人打跑。我寻思跟他掰扯掰扯,这倔种,说我是多管闲事儿,气死我了!”他问:“看见懿莹了吗?”她说:“他没让我进屋,我也不好硬进。”
他又发了阵呆,突然说:“我去报名!”转身要回他住的房间。她忙说:“你等等,现在都晌午了,我弄点吃的,姐陪你吃顿饭,为你送送行。”
“我想喝酒。”他突然冒一句。婉娇一惊,看着他说:“你心情不好,别喝了,噢!”
他愣愣地说:“我喝过,没事儿。”她还是为他担心,说:“那……那你少喝点儿,噢!”
他木然地点下头。她觉得他神态有些反常,但有不知如何为他调解,一脸无奈地出去准备饭菜了。
婉娇是从对面的牡丹香菜馆点的菜,不到一袋烟工夫,菜馆的伙计用一大方盘端进四个炒菜,还有一小壶白酒。婉娇在炕上摆好小炕桌,一边将菜端上桌一边对子昂说:“你少喝点儿,一会儿你还要去报名呢,噢!”
他仍木然地点下头,月兑鞋上炕,从一套卷起的被褥中抽出一瓶白酒,将她吓了一跳,说:“天哪!你从哪弄的?”他启着瓶盖说:“买的。”她又问:“你啥时买的?”他说:“刚才。”她劝道:“我的好弟弟,姐知道你心情不好,你可少喝点,一会儿你还有事儿呢,噢!”他一边应着一边启开酒瓶盖,大口大口地喝,她拦也拦不住……
子昂没喝多少就多了,眼睛发直,舌头发硬,但还认识婉娇,说:“姐,我……找我叔去,我……跟他说,我给他……老人家……跪下……”她说:“子昂,你现在……”他打断她说:“我给他……下过跪,三十儿……那天晚间,我给他磕头了,还有……爷,女乃,婶儿,还给我……压岁钱了。”见他这样,婉娇突然一拍桌子,正容厉声吼道:“你能不能像个男人样儿?”
他被吓得一激灵,直着眼看她。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说:“姐,你也……好看!你咋嫁人了呢?你嫁错人啦!文静也嫁人了,嫁错了!金瑶……嫁错了,芸香……错了!懿莹……她还没嫁呢,我去找她……”婉娇的态度缓和了,疼爱地看着他,眼里竟闪着泪光,说:“好弟弟,姐帮你,你听姐的,噢!现在别去,你要现在去,罗掌柜可就拿你当醉鬼了,那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懿莹了,噢!”
一听再也见不到懿莹了,他又伤心地喊道:“懿莹!”接着又哭起来。她看着他叹口气,哄道:“子昂,你睡一觉儿吧,噢!昨晚你可能一宿都没睡。”说着起身拉她。子昂又醉眼发直地看她,忽然又笑,“姐,你真好看!”说着一把搂住她,将脸紧紧贴在她胸前。她只是惊了一下,但并没有推开他,由着他紧搂自己,竟眼泪流下来。他一扑进她怀里便安静了,很快又睡着了。她将脸搭在他的头顶上,忍不住在他脸上亲吻着。忽听门外有动静,忙将他放倒在炕上,拿了枕头垫在他头下,又为他盖上被子。她见没人进来,就坐在他身边,爱怜地看着他熟睡。看着看着,又忍不住亲吻他脸上的泪。门外又有动静,她忙起身收拾桌子。
第二天清晨,子昂睁开眼见自己没有月兑衣服,身上还盖着被,想着自己昨天和婉娇在一起喝酒,但喝到什么时候,他是什么时候睡下的却想不起来。这时,婉娇开门进来,见他正睁着眼想事,笑着问:“醒酒了?”子昂忙坐起来,头有些晕,模着头问:“姐,我昨天喝多了?我啥时睡的?”她看着他笑,说:“没事儿,好好睡一觉儿不挺好的吗?”并没把他搂她和她吻他的事儿说出来,只是让他起来洗脸吃饭,然后出去端盆热水来,又出去拿来刷牙粉。
洗漱过后,脑子清醒了些,但他没用食欲,经她哄劝后吃了几口,然后将他从罗家带出的画夹和学生服等物品交给她说:“这些先放你这吧,找个旮旯放着就行。”婉娇说:“这个屋我就给你留着,等你们赶走日本人,就先回这来,这是你的家。罗家那头你先别去想,想的再多,不如把日本人赶跑了再说,到时姐去帮你说。”
他很感动,对她的好感也油然剧增。他已无法再把她看成是坏女人了,越发觉得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也感觉是他除了父母、妹妹以外最亲的亲人。他暗中发誓,不论别人怎么说她,他都要永远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姐姐,虽然她袅娜的身姿一直对他充满着迷人的诱惑。他想以拥抱她的方式与她告下别,但又怕她不高兴,便唤着“姐”,深深为她鞠一躬,然后便去寻找救**的军营去了。
子昂原本是奔着王德林的救**去的,但通过打听,到了一处参军报名处,接待他的是刘万奎的抗日自卫军里的一个军官。想到王德林虽然名气大,但毕竟是从吉林来的,他不想离开牡丹江太远,左右在哪都需要有人抗日,便随一个像似军官的人进了来自宁安的刘万奎的自卫军,他觉得宁安离牡丹江、乜河近,这样他跟随的队伍就可以保护婉娇、芸香和懿莹的安全了。
和他一起入营的有一百多人,都是牡丹江周边和乜河的铁路、伐木工人和农民、学生,也有家里经商的,岁数都和他差不多。在他们当中,大部分都没有模过大盖儿枪,一些玩过枪的,也不过是上山打野猪、狍子、野鸡、山兔之类的土造枪。自打进了救**的军营,他便一直在卡路屯关帝庙接受军训。他听说当年乜河准备抵抗沙俄侵略军的时候,新组建的义和团成员就是在这里盟誓结义、习武练兵。但那时候练兵练的是刀枪棍棒和直隶、山东传入的梅花拳。而他们现在练的主要是射击、投弹。因为日本人进攻宁安、牡丹江已破迫在眉睫,总不能这些新兵参战时连射击、投弹都不会。子昂除了听从带兵军官的口令外,不大愿和谁讲话,别人和他搭话,他也是一问一答,也极不感兴趣。他倒是对大盖儿枪挺感兴趣,每天的训练也很刻苦。每次射击时,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日本兵的脑袋,他对日本人得寸进尺的侵略已经是恨之入骨了,他希望自己在面对日本兵时,枪枪打中对方的脑袋。每射出一弹,都觉得心中一阵快感,心中的痛苦也减轻了许多,只是夜间和新兵们躺在大炕上时又想起懿莹,又来了伤感。
一个多月后,带兵的军官为他们发了服装,都是灰色的**军装。他们前脚换上军装,后脚又都领了大盖枪,随后列队向东进发了,这是他们自军训以来头一次长途跋涉。大约一个时辰后,他们在掖河火车站前停下,然后列队。这时,一个指挥官站在队前训话,说刘司令来看望大家,让大家都精神起来。子昂知道所说的刘司令是刘万奎,但还没见过他本人。
终于,几个卫兵护着一个四十左右岁,身材魁梧,神色庄严,身穿灰色军官服、脚穿高腰皮靴、腰间别着短枪的军官朝队伍走来,显然他就是刘万奎。指挥官高喊“立正”,全体官兵“唰”地挺胸站直。
刘万奎大步走到队伍前站下,左右扫俩一眼,说:“士兵们,我们这支队伍,是专门抗日的自卫军。今天站在这里的,都是爱国的,也都是好样的。从日本人占领奉天到今天已经一百九十五天了!可日本人得寸进尺,现在就要打到牡丹江了!他们是想占领我们全东北!可东北军的主力已经撤到了山海关,这等于把东三省拱手让给了日本侵略者!士兵们,我们都是有家的,如果强盗闯进你的家,抢走你家的好东西,还上了你家的热炕头儿,钻进你老婆、你姐姐、你妹妹的被窝里,你能忍受吗?”士兵们顿时激昂起来,齐声愤怒地喊道:“不能!”刘万奎更加激动,随后又大声喊道:“那就对了!”接着又大声说:“我们都是黑龙江的人,黑龙江就是我们的家!……”没等他说完,子昂突然向前一步,大声道:“报告,我是奉天的!”他是忍不住了才大胆打断司令的讲话。刚才他听刘万奎提到奉天时心里很激动,也感到很亲切,而这时刘万奎又说都是黑龙江的人,好象奉天人比黑龙江人矮一截似的,心里有些不甘示弱。
谁都没想到他能有这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刘万奎也怔住了,上下打量一番子昂,脸上露出笑,说:“嗬,好英俊哪!还有胆量!我喜欢!”说着走到子昂身前,和蔼地问:“你家是奉天的!”子昂一挺胸道:“是!司令!”刘万奎笑得更灿烂,又:“那你咋在这儿入我队伍了?”子昂又向上一挺身道:“报告司令,我家让日本炮弹给炸了,我爹我妈我妹儿都来黑龙江了,我姨住在牡丹江!”他还想说我的未婚妻也在牡丹江,但他心里很没底,便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刘万奎猛的一拍他的肩,说:“那这也是你的家!”他被刘万奎拍得一趔趄,但立刻又一挺身道:“是!司令!我要保卫我的家!”刘万奎非常高兴,又对他上下打量一番,回头对那个指挥官说:“这个兵放在我身边。”那指挥官立正道:“是,司令。”又命令子昂道:“周子昂出列,为刘司令护卫!”子昂心里很高兴,大声应过后出列,又冲刘万奎敬礼道:“谢谢司令!”刘万奎笑道:“好好好,来,站在我旁边。”子昂应过后背枪向前走两步,站在刘万奎身后一侧。
这时队伍有些乱,都在窃窃私语着,显然都对子昂敬佩又羡慕。指挥官冲队伍大声喊“立正”,队伍才安静下来。刘万奎继续讲话,说:“大道理我就不多讲了,但我们要记住一点:保卫家园,赶走日寇!”指挥官随即冲队伍举拳大声重复道:“保卫家园!赶走日寇!”士兵们便齐声反复高喊:“保卫家园!赶走日寇!”子昂喊得更卖力。刘万奎转头看他,满意地点下头。
子昂这时才知道,刘万奎的前线指挥所就设在这儿。他有点懊恼,为什么不将指挥所设在牡丹江或乜河?要是日本军队从西面进攻,那婉娇、芸香住的牡丹江,懿莹住的乜河不成了日本人的军营了吗。但他不敢多嘴,每天在刘万奎身边听着召唤,等候作战命令。
终于,作战命令下来了,队伍开到了新海火车站。让子昂吃惊的是,这里聚集了好多支抗日队伍,但很多是不穿军装的,原来是农民和铁路工人组成的抗日武装。通过刘万奎安排作战部署,子昂知道,抗日军在牡丹江左岸设下第一道防线,把战线拉到高岭子,第一步战略是进攻五卡斯,把住路口,堵截日军增援。又等了两日,铁路线上由绥芬河方向开来一列铁甲车和九列载兵车。按照命令,他们分别登上九列兵车,随后都向西进发,攻打五卡斯。车上,子昂问他的老兵班长:“班长,五卡斯在哪?”班长说:“在新海西面。”子昂心中高兴,暗想,这可真好,把日本鬼子消灭在无卡斯,那乜河就安全了。
列车行驶了几个小时才到五卡斯站外。远远见到车站站台上设了作战掩体,身着黄色的日本人已经严阵以待了。刘万奎开始传达命令:“列车继续向前开,一接近站台,就先用手溜弹轰他们,机枪手瞄准各个房顶……”
一片忙乱声后,大家都将手溜弹准备好,机枪手也将机枪架到车帮子沿上。列车还没到站台,机枪手已经向站舍的窗户、房顶扫射了。手溜弹在接近站台时投了出去。顷刻间,火光一片,浓烟滚滚,互相已看不清对方了。子昂接连将身上的手溜弹都投了出去,投前根本看不清日本兵,但手溜弹爆炸时,他能看到有日本兵在火光中腾起又落下,心中痛快。
火车头冲开线路上的障碍物,通过站台,随后停下来,又朝回开,对还在顽抗的日军继续轰炸扫射。一个来回过后,日军的阵地没了动静,列车停了下来。待浓烟散去后,向外窥望,二十多具日军尸体横在站台上。五卡斯站就这样轻松地被他们从日军手里夺回来。刘万奎一直在铁甲车里指挥战斗,见战役打得如此顺利,很高兴,命令官兵就地休整三日。
到了第三天,天上下起雨来。夜里,官兵们都在车里睡觉,隐隐地,有人听见车外有搬木头的声音,起来探头向外看,发现了日军,正在用枕木掩他们的车轮,大声喊道:“鬼子来了!”大家都被惊醒,慌忙操起枪支,向掩车轮的日军射去。紧接着,列车四周都响起激烈的枪声,他们被日本人包围了。
刘万奎万万没想到日军会在下雨时包围他们,惊醒后急忙组织突围。但日军显然做了充分准备,火力很猛,压得自卫军在车内抬不起头。保护刘万奎安全的卫兵是轮流值班的,这时子昂也在后面车箱睡觉,听到枪声后,他立刻想到刘万奎,和自己一个班的士兵拎枪跳下车,贴着车身向铁甲车靠近。子弹射在车身和玻璃上,也有士兵中弹倒地。子昂头次遇到这种被动局面,虽然恐惧,但他只能跟着班长向前冲。终于靠近铁甲车,遇上刘万奎带着几个卫兵组织集中兵力。班长说:“刘司令,我们被包围了!”刘万奎无奈地跺下脚说:“撤!”然后在子昂他们的保护下向东撤去。跑出没多远,他们看见一台机车头停在东头,直奔过去,纷纷登上机车,命令司机开车。司机、司炉正藏身在座位下,听到命令,连汽笛也没拉,忙将手把打到前位,脚踩排汽阀,手拉汽门,将机车启动。子昂和其他两个护兵一上机车便钻进煤箱内,将枪架在两侧箱沿上警戒。机车一溜烟地开回了掖河火车站。
这场战斗,自卫军伤亡很大。事后,子昂听班长说刘万奎因没有执行上级“占领五卡斯后立足高岭子”命令受了批评。子昂这些日子一直认为各支抗日队伍各打各的,自卫军只听刘万奎的指挥,便吃惊地问:“他还有上级?”班长说:“咋没有?这么多抗日队伍,得有总指挥。”子昂问:“总指挥是谁?”班长说:“王德林,他的队伍是东北军的正规军,但他没跟大部队一起撤,带着一个营的兵力从吉林到了牡丹江。”子昂点点头,心想,这么说自己入的还是王德林的队伍,很欣慰,尤其他很兴奋这一带的抗日军要比他想象的还强大,看来牡丹江是能保住了。虽然他们这次打了败仗,但失败的原因是刘万奎违抗命令、麻痹大意。他还想,攻占五卡斯站不是很顺利吗,日本人没有什么可怕的!可张学良、马占山怎么就打不过呢?他有些无法理解。
刘万奎吃了败仗,很不服气,他开始在重新集结兵力,准备一雪前耻。半个月后,子昂听说日军一个少佐带领的部队在进攻牡丹江,虽然在放牛沟遭到抗日军队抵抗,但日本金子大尉的先头部队抢占了牡丹江站前公记号商店大院,心中又不安起来。但又听说王德林正率领救**攻打这个大院,不安的心又激动起来。又过了两日,他们又接到了战斗命令,支援王德林攻打牡丹江站,便夜行军从掖河火车站开到牡丹江站。一到牡丹江,便立即同好几路抗日军投入到打击日军外援的战斗。战斗打得很激烈,双方的伤亡都很大,增援的日军少佐被击毙,抗日军在车站水塔附近牺牲的战士最多。这样打了半个月,抗日军仍未攻下火车站。
刘万奎因未能一雪前耻而耿耿于怀,便率领队伍于夜间出动,从北山迂回下来,在黄花甸子与另外一支抗日队伍合兵一处,抄袭牡丹江站水塔两侧停在铁路上的日军装甲兵、步兵和迫击炮阵地,从凌晨打到天明,终于攻破了日军的防线,拿下了日军指挥所,缴获了一辆装甲车和大批枪支弹药等军需物资,立即被运往掖河。日军也不甘心火车站落到抗日军手里,又从拉古方向派来大批增援,抗日军便坚持不住了,只好丢下牺牲的战士撤退。
子昂和几个护兵一直在刘万奎身边护卫,但在撤退中,他突然觉得右小腿象被谁踢了一脚,身子一歪跪倒在地上。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中弹了。他强挺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后撤。后撤的自卫军很乱,他渐渐地看不到刘万奎他们了。这时,他疼得厉害,每迈一步都很艰难。他又往后看了看,后面还有边打边撤的抗日军和受伤在挣扎的抗日士兵,但好象都没注意到他已经受伤。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跟不上队伍了,而且会落到日军手里,或死在日军的刺刀下,心里万分焦急。就在这时,他想起这里离兴隆客栈不太远,这样一瘸一拐往后撤还不如先奔那里躲一躲,便将枪藏在一家店铺前的柴禾堆后,一瘸一拐地奔向兴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