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第六十二章何耀宗遗书周子昂周姥姥难辨舅甥情
子昂虽然头天晚间睡得很晚,又与香荷行了房事,但他要趁早上街道人少时将婉娇她们送到村妮家,鸡叫头遍他便醒了。虽然觉得还早,但怕再睡过了时,便起来点灯,见香荷睡得正香,就守在旁边美美地端详,忍不住又吻她的嘴。她被吻醒了,但闭着眼说:“不玩儿了。”他说:“不玩儿,你睡吧。”从和她入洞房以来,只要他俩睡在一起,他都是睡前和她办把事儿,醒后还要和她办一把,她已经受不了他了。她又睡了,打着轻轻的鼾声。
他坐那继续看她,心里又想起芸香和婉娇。想她俩现在都已成了寡妇,又想起何耀宗上次与他分别时送他一只匣子。眼下这匣子已经没了主人,他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回想何耀宗曾对他说过的话,他隐隐感到这匣子里的东西就是给他的,忙穿衣下地,从地柜里掏出那只匣子,又取来菜刀,去了上面的锁,打开匣盖,见里面只有十多页写满毛笔字的纸,纸上开头写着“子昂”二字,显然是写给他的信。他忙端信凑到煤灯前,见信上写道:
子昂:
当你看到此信时,我已不在这个世上了。我去找平儿了,找到平儿后,我带他去找我的第一个媳妇惠娴,我们在那边组成一个家。
今晚你就要带婉娇她们去深山了,我不让你进我屋,我是要利用这点时间给你写这封信,有些事情要对你讲,向你交代,不是因为你和芸香搂在一起我生气。我现在已经不为这个生气了,我倒希望你今后能永远这样搂着她,还有你的媳妇。我听得出,你很疼你媳妇,但如果不是我们荒唐,你和芸香真是很美满的一对。
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从前我没觉得对不起谁,现在我觉得很对不起我的三个媳妇和芸香。但我最对不住的是我头个媳妇惠娴,她是被我害死的,可我并没诚心要害死她,我一直为此后悔。不知为什么,这些天我总梦见她,还有我的平儿,我想我该随他们去了。到了阴间,我要好好向惠娴认罪,求她原谅,和她在阴间继续做夫妻,继续给平儿当爹,就当平儿是我和惠娴的儿子,总比他俩在那头都孤零的好。
子昂,我也对不住你。所以,无论从哪方面说,我都不能跟你去山里,现在对于我来说,钱已经没有用了。当初你来我客栈两次,却都是被我撵走的。说真的,当时我很烦你,就因为你太讨女人喜欢了。我看得出,婉娇和芸香都喜欢你。不瞒你说,婉娇从来就没喜欢过我。我是个废人,平儿和丽娜都是婉娇和别的男人生的。但这不怨她,是我让她借种生儿子的,哪曾想后来家里丑事不断。平儿他亲爹没你长的好,但也很不错,婉娇喜欢他,他们在一起好几年,我都认了,就因为我是个废人。后来这事被鲁荫堂发现了,他以为婉娇是个不正经的女人,就把她了,从此还霸占了她。平儿他亲爹在家有媳妇,见这样就不敢再来了。说到底,都是我造的孽,当初我就不该娶她,她就是嫁给一个种地的,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她学坏了,但更坏的是我,还有武荫棠和近藤四郎。
子昂,你不坏,但你多情善感,是个地地道道的情种。现在想来不怨你,你是天底下难寻的美男子,所以哪个女人见了你都喜欢。其实世间男人都多情,只是要看你能否打动女人心。猪八戒倒是个多情种,但他长得太难看,唐僧长是个美男子,可他心里装着佛,孙悟空无情又无佛,女妖再美他也杀。你和他们相同又不同,猪八戒、唐僧和孙悟空合到一起就是你,你是心中有花也有佛,有情也有义。现在我觉得世上有你这样的人也不错。
你来我家客栈后,我看婉娇和芸香都很喜欢你。让我不安的是,我看你对婉娇和芸香也在动心思,尤其对芸香。你可能觉得她嫁给平儿太荒唐,所以一直在打她的主意。我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但我不在乎了,我已经是个死去的人了。你和芸香很般配,但她毕竟已经是我们何家的媳妇了。我不在乎你和婉娇怎样,你要能斗过鲁荫堂,你俩就是睡在一起我也不管了,可我怕你把芸香拐跑了。芸香是平儿的媳妇,可我一直拿她当亲闺女待。我能看得出,你要想拐走芸香,她肯定会跟你跑的。我的第二个媳妇就是被人拐跑的。我绝不能让你把她拐跑了,所以我一直在想法让你离开我家人。让你去罗老板那,是因为罗老板真的需要你,认识你前他就让我帮他找个画画好的人,但没让我帮他选女婿。而我把你推给罗老板,主要是让你给他当女婿。他闺女懿莹我知道,说是要许给汪家,可那时他们还没订亲,和你挺般配。我劝罗老板收你做姑爷,他同意了,还担心你家不同意。后来你们翻了脸,我真没想到。我和婉娇都劝过罗老板,可他是头犟牛。后来我才知道,汪家因为他要将懿莹许给你很不高兴,罗老板不想多年的朋友因此绝交。但你不要怪他了,他死了,为了懿莹,他杀了日本人,连他的大儿子也死了。我的儿子也死了,等于我也要死了。
我第二次撵你走,是看芸香已经为你着迷了。但我也没骗你,当时日本人确实在抓人修飞机场,只是他们没到火车站这边来抓人,我也不知道他们在乜河和新海就抓够人了。现在一想起你当时顶着雨离开客栈,我很对不住你。你走以后,芸香一直不开心,你为她画的像,她一直当宝贝似的,我知道她很想你,但我没怪她。我知道她不该嫁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何况家里确实需要她干活、看孩子,我就想等平儿长大就好了。
我没想到你是个这么有钱的人。现在我才觉得你是个本份人。有钱的人我见过不少,哪个不是想干啥就干啥。可你那么喜欢芸香,却没做出出格的事,可见你虽然多情,却举止有度,是个可以依赖的人。现在,我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幸亏你来了,不然我是没有办法了,我家的钱都白搭出去了,我是没钱赎婉娇了。你和婉娇、芸香还是有缘的,以后她们就都托付给你了。
其实我的亲戚也很多,我有七个姐姐,但现在除了七姐家外,和那六个姐姐处的关系都不好,原因还是出在婉娇和芸香的身上。我有十八个外甥,大的三十五岁,小的也二十三岁,都已娶了媳妇。但他们也觉得我娶婉娇、平儿娶芸香不合适,就都对她娘儿俩心怀鬼胎。好几个外甥都比婉娇大,可他们一见着年轻又漂亮的舅母就出洋贱,总拿自己当小孩,想着法地和舅母动手动脚。这些外甥没有一个让婉娇得意的,不然这家里早就乱套了。婉娇以前不爱说笑,也不会骂人,对我所有姐姐、姐夫和这些外甥都很尊重,可后来这些外甥也真都不象样。她就开始撂脸子,还学会骂人了。不管她怎么骂,我这些外甥都属贱皮子的,挨了骂好象还挺舒服。婉娇敢喊敢骂了,芸香一直也不敢。我的外甥们一来,她就跟见了鬼似的,东躲**,可活还得她去干,她就总让我守着她。她知道我拿她当亲闺女待。开始我还总犯疑,但我也没多问,那天我见我一个外甥居然硬往仓房里拽芸香,他们居然开始对表弟媳妇下手了,气得我将那个外甥打了一顿。婉娇也为这事气得不行了。
去年大年初三,姐姐、姐夫和外甥、外甥女,还有孙子辈的都来给我母亲拜年,婉娇当场和外甥们翻了脸,撵他们滚,让他们永远不要来。可我姐她们不干了,说他们是回娘家,看姥娘,他们想来就来,还损婉娇没资格这么说话。婉娇就将外甥们不知廉耻的事都说了。我姐她们都很难堪,我大姐竟骂婉娇偷汉子、养杂种。我忍无可忍,连扇了大姐几个嘴巴,鼻子也出血了。我大姐都五十七了,她的三个儿子哪能容我,他们一起又打了我,其他姐家的人都在看热闹,只有七姐伸手拉架。后来我被打红眼了,用斧子砍了大姐家的七口人,但没有死的,我也没想要他们的命。从此,我家的亲戚都不敢再来了。我对那些不知廉耻的外甥说,再看见他们踏进何家的门,我就用斧子招待他们。这半年,只有七姐偶尔来家看我娘,和我们也打招呼。这次家里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决定将这些房子都给七姐,母亲的晚年也交给她。婉娇、芸香和丽娜就都交给你了。你有很多钱,养活她们三口估计不是问题,何况你对婉娇和芸香的感情一直都特别。你说婉娇被关在那屋里什么都没穿,你肯定见她光着身子了,当然这不怨你俩。不知你在客栈时她为你月兑过衣服没有,但现在见了,你俩以后怎么面对就是你们之间的事了。另外,你对婉娇说,不要说芸香是平儿的媳妇了,就说她是我何耀宗的亲闺女。虽然她是用花轿抬到何家的,但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平儿还小,办不了那事,我希望你能把她收了房,嫁给别人,即使是正房我也不放心。你是有钱人,有钱人多几个媳妇很正常。我当初要象你这么有钱,也会多娶几个。可当我成些钱的时候,我连一个媳妇都不配有了,必是我上辈子就做了孽,老天爷才这样惩罚我,也害了惠娴,苦了春桃和婉娇。
女人就是这样,得靠男人夜里疼,男人办事的家伙要不管用,媳妇就象扔进油锅里。开始我不懂,是我的第二个媳妇春桃让我明白的。那阵子,她经常想那事想得发疯,说那里一抽一抽的,抽得肚子疼,可我后来实在不能为她解疼了,想了很多办法就是不管用。以前我总认为女人这样是不光彩的事。后来我想明白了,要说不光彩,那也是老天爷,老天爷就是这么造的女人,强壮的男人都无法逆天行事,柔弱的女人又能奈何?就象吃饭一样,我本不想吃,吃饭就得奔波,世间谁愿苦命奔波呢?可老天爷就这么造化了我们,不吃饭就饿得慌,不吃饭就得死。所以春桃跟别的男人私通,我现在一点也不怪她,想一想她真的很可怜,婉娇就更可怜可悲了。
我也知道,有很多女人年轻就守寡,同样活了一辈子,可苦不苦也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我不想让婉娇这样苦下去,更想让芸香将来有人疼她。如果婉娇愿意,你再给她找个男人,去找丽娜她亲爹。芸香也是要嫁人的,我就希望你把她收了房。你去救婉娇时,我看见你俩搂在一起哭,我看你俩的姻缘断不了。可毕竟你已经成亲了,后来我问芸香,让她给你做小的愿不愿,她说只要你肯要她,她愿意。和你父母、媳妇好好说,就把芸香收房吧,我敢说她是所有男人都求之不得的好姑娘,只是遗憾当时你想要她我不给,现在你娶了媳妇我却硬要把她推给你,不知我是不是又造孽。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就想让芸香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
我去找我的平儿和惠娴了,婉娇和芸香就都由你来安排吧,如果你把芸香收了房,我在阴间也会感激你,拜托了!
何耀宗绝笔
民国二十二年冬
看过信后,子昂心里充满着激动、伤感和不安。他激动何耀宗终于愿意将芸香许给自己,虽然为时已晚。他伤感何耀宗早已做了死的准备,如此镇静地视死如归,他还闻所未闻过。他不安的是香荷识字,一旦她看到这封信肯定要难过。至于信中所说要让自己把芸香收了房,虽说当下有钱的人都可这么做,但他无法忍受香荷的伤心。同时他又实在舍不下芸香,哪怕将芸香另嫁给别的男人他也会心痛。但他只能在婉娇知道事情真相后为芸香选个如意郎君。
他想将信毁掉,但他又不知婉娇知道平儿死的消息后会怎样安排芸香,一旦她不同意芸香嫁给别的男人,到时候这封信许会起作用。可这封信暂时也不能让婉娇见到,她虽识字不多,但难保她看不出个大概来。如果自己揣在身上,也难保不被香荷发现,便准备连信带匣先藏在鸡窝或狗窝内。
屋外很冷,他打一冷战。走到狗窝前,大黄从里面窜出来,似乎以为子昂要为它送吃食,先扑到他身上嗅可那匣子。顿时,他又觉得不妥了。他想,往狗窝、鸡窝里藏,太脏了是一方面,要是狗要嫌自己窝里多个与它无关的东西而将匣子弄出来或是有人去鸡窝内捡鸡蛋,那不都被人发现了。一抬头,影影绰绰地瞧见高高的玉米楼子,觉得藏在这上面能保险,便登梯上去,将匣子藏在玉米堆里,然后回屋又看媳妇睡觉,心里却更放不下芸香了。他甚至在想,要是香荷、芸香同是他媳妇,他一定谁都不偏,一样疼。但他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只能自己一面专心疼着香荷,一面用心护着芸香、婉娇和芳子、顺姬。
子昂妈和芸香也起来了,开始生火做早饭。子昂从屋里出来,疼爱地盯着芸香看,见芸香被看得不知所措,母亲也在那发愣,忙对芸香说:“不用做太多,咱们马上就去村妮儿姐家。那边也不用做,回头上果子铺买点果子啥的。”母亲看着他说:“让芸香留下吧,妈也舍不得她。”他意识到母亲已看出自己舍不得芸香走,心里不禁紧张,但他也很欣慰母亲确实喜欢芸香,就又看着芸香问:“你愿在哪头?”芸香也看他一眼说:“我听你的。”子昂沉了片刻,低声对母亲说:“先都过去吧,等我三姨姐儿走了再说。”母亲也低声说:“香荷她爹不是不让她回去吗!”子昂说:“他还没消气儿呢,再咋的三姐是有家的人。过一阵儿再说吧,正好让芸香去那头歇一歇,这阵儿她太累了。”母亲看看儿子,又爱怜地看着芸香说:“俺香儿是个勤快人儿,到哪也闲不住!”子昂忙说:“没事儿,有村妮姐呢!”其实子昂是不想让芸香整日在自己和香荷中间那么拘谨,他认为这才是芸香最累的,也是他感到不安的。
见子昂坚持让芸香走,母亲便依依不舍地对芸香说:“那你也去收拾收拾吧。”芸香眼睛湿润了,对母亲说:“姥儿,那我走了。”母亲将她搂在怀里,说:“别哭,好孩子,等姥儿看你去!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