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第十二章周子昂移情罗家女马占山撤军齐江桥
从棺材铺的一个后门出去,还有一排五间房,显然也是罗家的,中间闪出一溜几米宽的空地便是院落。其实这条街各家基本都是这样的结构,分为前屋后屋。只有一间宽的穷家基本也是这样分。因为前屋临街,便多是用来做生意,后屋才是真正的住户,中间院落也多是两头码起柴火垛,或再养些鸡鸭鹅狗等小些动物。也有饲养猪羊牛马骡驴等大牲畜的人家,临街处便砌起院墙,或夹起木杖、板杖,中间或一侧设上木门,多为双扇对开的,一间宽的穷家需要院子用,就只能设单扇了。
子昂被安排在靠东侧的一间。开门进去,就着马灯光亮看,这是个套间屋,外间有灶台,里间有火炕,炕上铺着被褥。罗掌柜说:“事先不知道你愿不原来,也没太拾倒,回头好好拾倒拾倒。”子昂说:“这挺好。”罗掌柜坚持说:“明天我叫人弄,你就安心帮我做事儿。走吧,到我屋里去,家人都等着吃饭呢。”子昂说:“我吃过了。”其实他还没吃晚饭,一回到客栈来就被罗金德拦住了。罗金德不容分说,一挽子昂的胳膊道:“吃了也得过去,这饭可是为你准备的。临走时我就跟家里交代,能不能把你请来,都得等我回来。”
子昂又跑了一白天,这时确实也饿了,便没再推月兑,将画夹放到炕上,跟着罗金德出了这间,又进了当中的一间。
一开屋门,子昂便闻到浓浓的饭菜香味,真象在自己家娘做的菜,忍不住咽下口水。这是个灶房。借着灶台上一根蜡烛的光亮,他觉得这屋和柳春山的家很相似,只是更宽敞一些。又跟着进了右边的屋,左侧是一面大炕,炕面用纸糊后又刷的蓝色油漆,被一盏放在高架上的洋灯照着泛着光亮。炕上很热闹,老老少少地快将炕坐满了。罗掌柜一进这屋便兴高采烈地说:“师傅请来喽!”
见他俩进来,炕上除了一对七十开外的老爷子、小脚儿老太太和一个一岁多的幼儿原位没动,其他人都有说有笑地起身下炕。
罗掌柜对家人说:“小师傅手艺真不错!我还没见过画得这么好的呢!”接着又对子昂说:“既然你叫我叔,那我就拿你当晚辈儿了?”子昂忙说:“您本来就是我长辈儿,您和我爹岁数差不多。”罗金德说:“那就好。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先介绍炕里坐着的那一对老人说,“这是孩子他爷爷、女乃女乃。”子昂从没见过自己的祖父、祖母,便冲里低头行礼,叫着“爷爷好!女乃女乃好!”两位老人都笑呵呵地应着。罗金德又介绍那个盘着头、面容和善、五十来岁、显然是罗掌柜的妻子说:“这是你婶儿。”子昂便又行礼叫“婶儿您好!”。这婶儿更是乐得花开似的,喜欢地端详着子昂,说:“你叔回来都学了,说你手艺好,又孝顺。”忽而关心地问:“爹妈找到没?”
子昂摇摇头。他感到很吃惊,自己的事居然连他家里的人都知道。婶儿忙安慰道:“别着急,咱接着找,只要是住这片儿,就一准儿能找着。”
罗金德又接着介绍晚辈儿们,大儿子景吉,模样挺憨厚,身体也很健壮,比子昂大两岁。他的媳妇田小青,长得小巧秀气,眼神里透着机灵,很受看,比子昂小两岁。他和小青的儿子,胖乎乎地讨人喜欢,还不到一生日。二儿子叫景祥,个子挺高,但身材匀称,和子昂差不多,长的也算英俊,比小青大一岁。罗家唯一的女儿懿莹,十七岁,长得和小青很象亲姐俩,但个头比小青高,一笑还有一对小酒窝。小儿子景利,十二岁,一脸的玩皮。每介绍一人,子昂都微笑着点头说“你好”。唯介绍到懿莹时,他竟不敢抬眼看她,还不由自主地为她行了礼。其实在他一进屋时就发现了她,顿时眼前一亮。她的两根黑黑的辫子编得很松但很均匀,一根垂在胸前,一根垂在背后,透出一股清雅,让他感觉很舒服。他简直没法相信,一个开棺材铺的家里,竟会有个如此花容月貌、婷婷玉立的姑娘。他顿时对饭菜的香味儿没了感觉,总忍不住想再看她一眼,而每次将目光闪过去,都能和她那双清亮神采的眼睛对在一起,心中一惊,慌忙逃开。懿莹和婉娇一样大方,鲜女敕红润的脸上一直透着甜甜的微笑。在他心中,懿莹和婉娇、芸香都很美,婉娇美中透着成熟,芸香美中透着含蓄,懿莹则美中透着天真。但婉娇和芸香都是有男人的,他便想努力和懿莹拉近距离,越近越好,直至娶她为妻,毕竟自己要娶媳妇的,既然遇到称心的,就该好好把握机会。但他却无法忘掉文静、婉娇和芸香。
懿莹的眼睛很明亮,子昂偷看她也不躲闪,见子昂眼神一慌时,忍不住嫣然一笑,红女敕的双唇间露出整齐好似白玉般的牙齿,更让子昂想再看。
为子昂一一介绍完后,罗金德便吩咐搬桌子上菜。几个人一起动手,没用上一分钟的工夫,那些蒸的烀的炖的焖的已在炕上的大方桌上热腾腾地摆了一大半,外面灶房里又传来沙沙的炒菜声,子昂倒觉得象似过年。
围桌坐下的时候,爷爷、女乃女乃坐在里面桌子中间,子昂被女乃女乃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懿莹立刻样子玩皮地说:“我挨着爷坐。”没等别人说什么,已经坐到了爷爷身边。坐下前,她的头很自然地向右侧轻盈的一摆,胸前的辫子便一旋地飘落到她后背上。她的这一动作,竟让子昂顿感有股沁心般的清爽。他常见妹妹子君也有这样的动作,但好像没有懿莹做得优美,也没有懿莹做得让他心醉。懿莹抢先挨着爷爷坐在里面,大家都很自然,好像那个位置就该她坐的。随后,罗金德两口子分别坐在子昂和懿莹的身边,这样,子昂和懿莹便分别被祖辈和长辈护在中间。爷爷、女乃女乃和罗掌柜都喝小烧酒,问子昂喝不喝,子昂想起在齐龙彪家时喝得难受,忙摇头说:“叔,我不能喝。爷、女乃,你们喝。”他本是“爷爷、女乃女乃”地称呼,但听懿莹“爷、女乃”地称呼,便也这样称呼,感觉就象和懿莹成了一家人似的,心里很舒畅。但好象谁都没在乎他怎么称呼。大家都很好奇他是怎样学的画画儿。他便将自己在家里怎么认的老师,怎么去的北平,在北平怎样上课,都画些什么讲述一遍,只是没提他画过**模特,是怕秦家人接受不了,尤其是怕懿莹因此讨厌自己。他尽量把他能说的和值得炫耀的事情说出来让让大家听,尤其让懿莹听。懿莹很感兴趣,总是微笑着听他讲。子昂不敢直对着她,他讲话时,她便停住筷子,笑着看着他。讲到自己有画现成的画带在身边时,罗金德吩咐老儿子去东间屋把画夹取来。不多会儿,景利捧着画夹进来,交给子昂。画夹里的素描、油画有十多幅,还有一卷画笔和一些空白的画纸。他将画好的一一分给大家看,大家交换着欣赏,赞不绝口,连景吉和小青的儿子也呀呀地伸手去抓。罗金德事先看了这些画儿,这时便自己坐那津津有味地喝着酒。忽然懿莹笑着问:“画我行吗?”
这正中子昂下怀。他想仔细看看她,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在兴隆客栈他想欣赏婉娇和芸香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实现的。他终于能直看一眼她,点下头说:“行。”懿莹似乎没有看出子昂看她那一眼有多深情,又说:“先给俺爷、俺女乃画。”子昂有点失望,他最想先画的是懿莹,他太急于尽情地欣赏她的迷人的眼睛、秀气的鼻子和诱人的小嘴儿了。但他只能乖乖地听从她的吩咐。
夜里,他自己躺在东间屋的炕上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懿莹对他微笑的样子。但接下来他又和文静在一起了。文静不喜欢她表哥,从花轿里逃了出来,到他家和他拜了堂。他高兴极了,疯狂地亲吻她那双白女敕秀美的脚,并顺着脚趾往上亲,小腿、大腿。她居然没穿衣服,一丝不挂地躺在炕上。他一惊,抬头一看,是婉娇冲他笑。她的身子太美了,比他画的那个女模特还诱人,以至他身下又开始涨挺。他便也**着,和她搂在一起。正与婉娇**着,忽听身后有人哭,转头一看,是芸香披散着头发,吓他一跳。他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原来是一场梦。他又为文静、婉娇、芸香心痛。可一想起他已经到了罗家,脑海里便又浮现出懿莹对他微笑的样子……
第二天,子昂的任务就是给罗家的爷爷、女乃女乃画像。虽然他心里急着画懿莹,但他给老人画的时候依然十分精心,用的时间也长。他总担心懿莹会改变主意不让她画了,便竭力地把爷爷、女乃女乃画得逼真。当把一头白发、留着山羊胡子的爷爷画完时,罗家的人都惊叹了,画纸上的爷爷,就跟照在镜子里面一样。随后懿莹又欢快地让他画梳着抓鬏儿的女乃女乃画,画完女乃女乃已经该吃晚饭了。第三天,他原以为能画懿莹,但懿莹又让他给娘画、给爹画,心里着急,但一句不顺从的话也不敢说,装出欣然接受的样子。懿莹和二哥景祥、弟弟景利都在乜河读中学,每天早晨、中午,她为子昂派完任务便去上学。第四天学校休息,懿莹终于闪亮登场,子昂心里很激动。
懿莹是和爷爷、女乃女乃住在一间屋的,在父母住屋的对面,两屋间便是那个大灶房。画爷爷、女乃女乃他们时,都是在对面屋画的,子昂自来到罗家三天来还是头一次进这间屋。这间屋里要比对面屋整洁得多,女乃女乃正伸腿坐在炕上缠线,两只小脚穿着线织的白袜,撑开一桄做针线活用的白线,扯出的线丝正连着她手中的白线团,身边的线叵箩里已经缠了许多鸡蛋大的线团。她这是帮儿子做事,寿材店里布工用的线基本都是她这样缠出来的,既可省些雇工费,分到雇工手里也有数。她知道子昂今天来这屋画孙女儿,见懿莹带着子昂进来,很亲热地打着招呼。子昂有点拘束,对屋内打量一番。屋内除了箱子、柜儿之类的家具外,有很多东西是懿莹个人的,其中一些东西妹妹子君也有的,但他对懿莹的每件东西感到异常亲切,就连她的一双锈花鞋也仿佛是清香的。懿莹不知子昂在想什么,欢喜地月兑鞋上炕,炕面也是油光的蓝色。从她开始月兑鞋时他就开始注意她的脚。她的脚很像景老师和文静的脚,只是脚上紧撑撑地穿着浅绿色的洋袜,看不到脚趾,这倒更加让他觉得神秘诱人。懿莹微笑着倚在她自己的粉花被上,从容地由着子昂细细端详。终于画成后,虽然画得很像也很美,但子昂仍不满意,说:“要是能上色儿就好了,只是我没带,寻思那些东西现买就行。”
懿莹自然明白上色与黑白的区别与档次,歪着头,看着子昂问:“有卖的吗?”子昂说:“北平、奉天都有,这快儿我不知道。”她说:“俺爹认识好几个画画儿的,等让俺爹给你问问。”他希望罗金德能买到油画颜料,到时候就用画布为懿莹画一大幅的、精采的,说:“到时候我再给你画个更好的。”她立刻愉快地应道:“行。”然后欢喜地端着自己的画像对女乃女乃说:“女乃,把咱们的画都贴墙上,行吗?”女乃女乃应着“行”,却冲着子昂笑。
懿莹更开心了,站在炕上比划道:“女乃,你跟俺爷的贴这儿,我的贴这儿,行吗?”女乃女乃咯咯地笑道:“行,行。”又对子昂说:“她可从没这么高兴过,从你来以后,瞧她欢式的。”懿莹没理会女乃女乃的话,继续在墙上比划着。女乃女乃又笑着问子昂:“在家里定亲了吗?”子昂立刻感到好事要来了,忙说:“没有。”懿莹也听出音儿了,忙蹲责怪地推一把女乃女乃道:“你问人这干啥呀?”女乃女乃没回答,对着子昂、懿莹抿嘴儿笑。懿莹有些慌,紧张地看一眼子昂,见子昂正深情地看她,一下害羞起来,推搡着女乃女乃娇声道:“你笑啥呀?”
子昂也在慌,但见懿莹不是生气,心里很激动,恨不能扑过去抱她,但他知道这还为时过早,慌忙道:“女乃,我出去了。”说着转身出了屋。
自打懿莹在子昂面前害羞后,便不再是看着他笑了,虽然也不时地看他,但也和子昂似的,看一眼他便慌忙将目光闪开。每次和她含情的目光对过后,子昂的心都有一股甜滋滋的感觉。因为有了这份甜蜜,子昂帮罗掌柜做事很用心,各种祭品制作都由他来操持,对外销售则由老大景吉来把持,罗掌柜则谁家有白事就过去帮助张罗,每个丧家都不白让他张罗。一有空闲,子昂就是为罗家的人画像。罗掌柜托人为子昂买来了油画用品,懿莹的油画像便诞生了,画上的懿莹楚楚动人,还比本人更加白净喜人了。懿莹心里喜欢,嘴上说:“我有这么白净吗?”子昂说:“你皮肤挺好,以后别太晒着。”懿莹开起玩笑说:“那我天天猫在被窝儿里啊?”然后两个人对望着笑,心里都很甜美。
尽管子昂来到罗家才一个多月的时间,入冬后的天气渐渐地冷了,大人孩子们开始换上棉衣、棉鞋,头戴狗皮帽子、老头儿帽和围巾、围脖儿,但他与懿莹的感情却不断升温,彼此都是一日不见就想得心慌。他俩的浓浓情意,罗家的人都心里明白,但都装着没看出。罗家人都很喜欢子昂,便背着子昂、懿莹在一起商量,等子昂找到爹娘,两家长辈坐到一起,争取把这份姻缘结下来,虽然子昂家在大城市,但就凭懿莹的俊模样,姑且周家不会拒绝,何况子昂对懿莹那股子劲头,可不是谁能轻易拒绝得了的。懿莹和子昂分别从嫂子和小弟景利那得到了这些消息,两人的目光再相对时,更是含情脉脉,只是罗金德给懿莹规定了与子昂在一起的时机和时间。每天晚间吃完饭,子昂、懿莹都要和大家在一起唠嗑,然后懿莹回爷爷、女乃女乃屋睡觉,子昂回自己屋睡觉。白天的时候,他俩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懿莹总是愿把她在学堂里听到或看到的新鲜事儿讲给子昂听,子昂也愿意听她说。
但懿莹讲的事情基本没有超出乜河的范围。倒是景祥的消息挺广,时常对子昂说一些当前的国事。张学良支持马占山抗日,并任命他代理黑龙江省主席兼军事总指挥的消息就是听他说的。从此,他俩的接触也很密,好象总有唠不完的嗑,索性天天睡在一起,常常一唠唠到半夜。那天,景祥又对子昂讲了马占山在齐齐哈尔同日本侵略军在江桥激战的消息。子昂更加兴奋。但半个月后,景祥又对子昂讲了马占山在齐齐哈尔同日军只打了第十五天就因援军无望撤兵了。子昂的心又沉重起来。好在有懿莹又勾住他的魂,他才感到心里快慰些。
一段时间下来,景祥和子昂竟无话不谈了。景祥时不时地唠起子昂和懿莹的事,也总要说一句“真心希望你俩好”、“希望你俩能成”之类的话。那天他又对子昂说:“你俩能成。”接着又说,“真羡慕你,能和自己爱着的人在一起。”子昂心里很甜美。忽然他问景祥:“你有心爱的人吗?”景祥突然沉默了,好象在想心思。子昂笑着说:“你有!唉,她是谁?”
不想景祥又突然烦躁起来,说:“哎呀困了,睡觉吧!”说着起身熄了马灯,又背向子昂躺下。子昂顿时被搞懵了,心想,平时都是自己提出睡觉的,今天他咋这么早就困了?他意识到景祥心里正承受着一种痛苦,只是景祥不愿说,他便不好再问。
深夜,子昂似睡非睡时,忽然听到身旁的景祥在抽泣,一下更清醒了。他不想让景祥知道自己还没有入睡,忙假装打起鼾来,鼾声很均匀,很象真的入睡了。景祥竟在被窝里失声哭起来。
景祥的情绪变化,让子昂感到非常吃惊和好奇。第二天,他早早就起来在棺材铺内画材头。懿莹也起得很早,梳洗完了就过来看他干活。一见懿莹,他很高兴,拿来板凳让她坐,然后他小声对懿莹说:“你二哥心里有个他喜欢的人,你知道是谁吗?”懿莹怔了一下,问:“你咋知道?”子昂便将昨天夜里的事讲给了她。懿莹叹口气说:“二哥挺可怜。”子昂问:“你知道那个人?”懿莹点下头。子昂又问:“谁呀?”见子昂很想知道,懿莹犹豫一下说:“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讲。”子昂点下头。懿莹小声说:“是嫂子。”子昂一惊:“啊?”懿莹忙说:“嫂子应该跟二哥结婚。”接着讲起景祥和小青的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