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泽铭很久都没有在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浸在相互的沉默之中。
直到很久之后,门铃被人按响,桑泽铭才抬起头来。他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就走了出去。
苏离看了看旁边被桑泽铭随手放在一边的饮料,转过头去,她看着外面不停地翻滚着的海面,不禁有些感慨。苏离想象不出,在桑泽铭看来,唐雅澜对于他而言究竟是意味着什么,是朋友还是有着更深一层的感情?这些苏离都不知道。可是,从那个故事来看,从那张配方上来看,唐雅澜曾经那么真挚地爱过。
甚至,她的那一生,都是在爱着桑泽铭吧。那份小心翼翼的爱,不敢说出口的爱,最终都凝聚在那张单薄的配方上,以未命名的方式,交到了她最爱的男人的手里。甚至在最后,她都没有勇气,去开口。而这份炽热又单纯的暗恋,最终才成就了风靡了校园的香水。那份炽热而浓烈的感情啊……
苏离无法想象,当初那个女孩,是以怎样的心情,才能轻笑着把自己所有不能说出口,或者是根本就因为自卑而无法说出口的感情,全部化作香料写在纸上,再交到桑泽铭的手中的。苏离也无法想象,她究竟是以怎样的勇气,才能够说出那一句:“如果你能有兴趣把它调配出来,送给你喜欢的女孩的话,那就在那个时候,给它取个好听的名字吧。榇”
我希望你好,也希望你从此能够幸福。等到你幸福的那一刻,我对你所有的爱,都将化作我全部的祝福,永远的陪伴着你。苏离的喉咙干干涩涩的疼。唐雅澜,一个太美的女孩。干净的像天使那样。苏离想,如果是她的话,也会因为她的纯粹而爱上这个姑娘。所以,她想,也许在桑泽铭的心里,因为一直有着这个天使的存在,才会那么痛恨和厌恶着唐馨然吧。纵然,她真的非常的可恨。
“苏离。”桑泽铭的声音从背后传出。苏离眨了眨眼,转过身去。只见桑泽铭托着手里的盒子对她打招呼。“我订的外卖送到了,多少吃一点。”
苏离点了点头,然后顺手把桑泽铭的饮料带了回来,然后递给他。“谢谢。”桑泽铭顺手接了,然后轻声道谢。苏离笑着摇摇头。“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还”
“为什么?”桑泽铭把披萨分开,取了一小块递给苏离。“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谢谢你能把我当作朋友。也谢谢你能带我来这儿散心。”苏离长长地输出一口气。“更谢谢你,让我明白,原来调香是一件非常奢侈又必须去珍惜的事情。桑泽铭,谢谢你让我震撼。”
桑泽铭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我让你震撼,而是,那个故事里的人,让我们都感到震撼。”桑泽铭的目光沉了沉。“我很久都不能忘记她。我一直都记得,她在调香的时候,那种专注的神情。开始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但是在后来,她不在了的时候,我才有了那种跟你一样的感觉。原来在我的眼中,为了延续母亲还在的错觉而进行的调香,最后对已经长大了的我而言,可有可无,不需要再进行下去的调香,在得不到的人的眼里,是那么的珍贵。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想,我才算真的开始明白什么叫调香。”
苏离手里捏着一小块披萨,却没什么胃口去吃。她并不饿,也没有想要吃东西的***,虽然它们看上去那么的美味可口。可是人的心在巨大的悲伤中时,是不会有任何食欲的。
“苏离,你一定也听说过吧。至少,听别人说过。我一直都把洛总当作对手。”桑泽铭的声音很平静,目光更加的平静。
苏离想了想,然后点点头。“我是听到很多人这么说。他们说,你当初明明可以进入‘浮生’公司,可是却选择离开,去了法国进修。然后再回来重新进入‘浮生’公司,只是因为你对洛弈臣‘东方之子’的称号不服,说你是为了超过他。”苏离回想着,然后自己先有些歉意地笑了笑。“说到这个,我想我有必要对你道歉。”她的目光真挚而认真。“因为在开始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虽然并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你跟洛弈臣针锋相对。但是我觉得,多多少少你可能也把他当作了对手。或者说……是你的一个目标。”
桑泽铭听着苏离的话,然后点了点头。“也不全然是那样。”他稍加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他的思路一样,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说道。“我当初是被选中可以进‘浮生’公司没有错。但是我放弃那个机会,并不是因为我要跟洛弈臣一较高下。是因为,我在看到洛弈臣的时候,才想起,唐雅澜曾经说过的,她对法国格拉斯纪芳丹若勒香水学校的向往。我想,我应该认真地去重新面对我对于调香这件事的认知。毕竟,当初参加‘浮生’公司的香水比赛时,我不过是因为无聊,而去玩玩的。只是没想到,却歪打正着。我不想因为之前心态的随意,而选择之后的道路,所以,我要正视它。”桑泽铭这么说着,把目光转过来,看了苏离一眼,然后笑笑。“至于像你说的,我把洛总当作对手这件事,我想,多多少少也是有的吧。毕竟,‘东方之子’这个名号,太大了。可是,你不知道,等我进了法国格拉斯纪芳丹若勒香水学校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洛弈臣真的不愧是‘东方之子’。”
苏离很少听到桑泽铭这么坦率地夸赞别人。她不禁有些好奇,因为,桑泽铭口中的这个洛弈臣,是她所从不了解的。也因为这样,才让她不得不去好奇。“这话怎么说?洛弈臣,他……很厉害吗?”
只是,桑泽铭却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有时候,让一个男人承认另外一个男人很强大,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在雄性的世界里,争斗和不服往往是最为激烈和矛盾的存在。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血气方刚,他们才激情澎湃。可是,桑泽铭现在,却非常坦白地承认,洛弈臣的强大。
“我走在格拉斯纪芳丹若勒香水学校的校园里,却可以从很多人的口中,听到‘东方之子’的故事。当时,洛弈臣已经毕业了。而那些高鼻子绿眼睛的外国人,在看到东方人的时候,却总是会提起之前的那一位风靡了校园的‘东方之子’。”说到这儿,洛弈臣停顿了一下。“我这么说的话,你也许不能体会的到。但是,对于调香这件事,在外国人的眼中,他们是占着绝对的优势的。”苏离点了点头。这个她确实是知道的。在外国人的严重,东方人对于调香这件事也许不那么精通,因为香水这个东西之前是没有的,而他们则是起源。可是他们却不知道,曾经固体香料的调配,在东方的闺阁中,是女子的必修课之一。甚至比他们的起源要早太久太久。
“已经毕业了的人,他的影响力甚至还残留在校园里,这并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桑泽铭的目光顿了顿。“你可以想象的到么?后来我进了‘上帝之鼻’。就是那个格拉斯纪芳丹若勒香水学校的顶级学生才能够进的圈子。那里面贴满了被学生们贡献出来的有趣的调香配方,他们以各种怪异,甚至是不多见的手法和环节为乐趣,他们很大方,不怕这种配方贴出来之后被人觊觎。甚至他们鼓励别人去学习。而在‘上帝之鼻’里,我见到了出自洛弈臣之手的近两百张配方。”桑泽铭的双手交叉握在一起,他侧过头去看苏离。“你是调香师,你该懂得,配方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每一个灵感都会赋予我们一张新的配方。每一个配方也许就会制造出一款别人所不能制造的香水,而引起调香界的轰动。也就是代表着,每一张配方都是心血,都是最珍贵无比的。可是,洛弈臣却捐献给了‘上帝之鼻’接近两百张的配方。也许在一个调香师一生之中,都不可能调制出这么多款香水。所以,我根本无法想象,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甚至是好奇,是什么赋予了他那么多的灵感,让他可以源源不断,取之不尽。”
苏离有些被那个数字所震撼到。两百多张配方,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这么想来,苏离的心情不禁有些奇妙。从别人的口中,所得知的那个她所不知道的洛弈臣。对于苏离来说,有点儿像是胆小的窥视。她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掩藏在暗处,透过小小的缝隙去悄悄的看着门里的人。在他晃着影子走过来的时候,自己又悄悄的躲起来。她可以从别人的口中去了解,去好奇那个她所不知道的洛弈臣,却没有勇气去面对和直视那个,一直在她心里真真正正的存在着的洛弈臣。这对于苏离来说,是一种煎熬,也是一种束缚。
“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在洛弈臣回国之后,他有调出什么香水。”苏离轻轻的开口。她说的是实话。在她的印象里,不管是现在的洛弈臣,还是曾经洛弈臣,甚至在最后她一枪毙命的时候,都没有研制出过什么让人轰动的香水。可是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就算是如此,却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东方之子’的名号。也从来没有人敢挑战过这个名号的权威。这就像是一个明星效应那样,甚至没有人去怀疑过洛弈臣的能力。
虽然之前董事会是有人怀疑过洛弈臣的能力,可是在他成为了‘浮生’公司的总经理之后,那些质疑声也就慢慢的不见了。这让苏离觉得惊奇,也觉得不可思议。她曾经就对这个问题觉得好奇,可是却从来没有勇气去问过洛弈臣。现在向来,也许正是苏离的这种不敢和畏缩,才造成了之后她和洛弈臣的那种局面吧。
桑泽铭却在听了她的这句话之后,轻轻的笑了一声。“他不需要调出什么让世间轰动的香水。因为他所调出来的每一种香,只要出售,肯定会被一抢而空。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苏离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法国格拉斯纪芳丹若勒香水学校是调香师的一个梦想。‘上帝之鼻’更是顶级调香师的一个向往。几乎所有拔尖的调香师都是‘上帝之鼻’的学员。而‘上帝之鼻’里面的那些配方中,占比重最多的又都是出自洛弈臣之手。我这么跟你说吧。”桑泽铭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的吐出。“现在你所有能够想得到的新一代的顶级调香师,不管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他们手里的香,多多少少都会有洛弈臣的影子。包括我。”
“影子?”苏离有些哑然。人最怕的就是模仿。身为调香师,苏离不能接受的是与别人雷同。可是,她却也明白,一旦有‘影子’这回事,那么作为自身而言,就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一个优秀的存在,是会被标榜和被模仿的。而显然,在大多数人的眼里,洛弈臣,恐怕就是这么一个存在。
桑泽铭点了点头。“有很多人不自觉的去模仿洛弈臣的调香手法。他所留下的那些配方中,有太多优秀的存在和搭配。你知道,每一个调香师都有自己的风格。可是他的风格几乎是多变的,不管是哪一类型,都可以轻易的掌控。或许正因为如此,所以‘上帝之鼻’的学员,才会不自觉的去学习他。从而在自己调香的时候,不自觉的就留下了他的影子。而等自己一旦发现了这回事的时候,通常是已经有了比较出名的作品问世。到了那个时候再去改掉,要么不被大众所接受,要么就要重新开始。一个顶级的调香师,是很少能够忍受自己的香水不受大众的欢迎。这就好比是一个演员,无法接受自己的电影不卖座一样。所以,一旦这种习惯形成,就不会有人轻易去改变。”顿了顿,桑泽铭看向苏离。“苏离,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对你这么感兴趣吗?”
苏离有些惊讶地看向桑泽铭,然后她哑然失笑。“你对我感兴趣?我并不知道。”因为你没有经过正统的学习。”桑泽铭的这个理由很奇怪。如果不是之前跟桑泽铭有了这么多的交谈,也大概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的话。这话在苏离看来,也许或多或少会有那么一些嘲讽她的存在。但是现在,苏离却知道,桑泽铭并不是在嘲讽她,而是真的在说这个理由。
“哦?”苏离歪了歪头,她想了一会儿,才皱着眉说道。“我曾经以为,之前你不跟我切磋,是因为我没有受到过正统的学习,而在心里轻视我。”
这让桑泽铭忍不住轻声笑起来。“原来,在你看来,我就是这么浮浅的一个人吗?”
“嗯……”苏离的喉咙里发出思考的轻吟。“或许,比所谓的浮浅可以深一些。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因为我没有经过正统的学习,而对我感兴趣,就像你说的那样。唔,我可以问问原因吗?”
“当然能。”桑泽铭一点儿也不隐瞒,更没有故意逗弄苏离的成分。“我很难想象,一个从来没有经历过正统学习调香的人,可以把香调的这么的好。你知道在我嗅到你的‘十二月’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的感觉是什么吗?”
苏离摇了摇头。“抱歉,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的话轻易的把桑泽铭逗乐了。“是惊艳。你让我感到惊艳。这么对你说吧。虽然我对唐馨然并不欣赏,但是不得不说,她十分的聪明。而且她去法国的这些年,也真的学了不少的关于调香的知识。就算是唐雅澜还活着,恐怕也只能一直被唐馨然压着一头。虽然是唐馨然盗用了唐雅澜的配方。但是如果真的去调的话,恐怕唐雅澜调出来的‘暗恋’不一定会比唐馨然的好。在调香这件事上,我也不得不承认,唐馨然是有着那么些许的天赋的。”桑泽铭抿了抿唇。“可是,我第一次嗅到唐馨然所调制的香水的时候,却能清楚的知道她用了多少香料,用了哪些甚至是顺序,就连她香料中的不足,我也能知道。她的香太浮,就像她的人一样,没有丁点的沉重感和质感。我一直认为,香水是对生命的感恩和对自然的回馈。可是在她的香水中,我嗅不到任何的真挚。但是不得不说,她的调香技术,在很多人的眼里,甚至是在我的眼里看来,都绝对是一流的。”
桑泽铭说到这儿,不禁顿了顿。“但是你却不一样。苏离。你让我觉得惊艳。虽然当时我骗你说,我已经知道了你‘十二月’中的香料,我也可以把它调配出来。但是,其中确实是有几种香料是我不确定的,或者说,就算我去自己实验了,都不一定能够配出来。我曾经拿你的‘十二月’做过分析。它完全达标,可是我却测不出它真正的成分,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你用特殊的手法处理的过的缘故。而这种手法,才是最珍贵而难得的。”桑泽铭这么说着,不禁露出些许歉意的神情。“很抱歉,我不经过你的同意,就私自测试你的香水。虽然我从来没打算隐瞒过,但是这么做还是太过唐突了。”
苏离笑着摇摇头。她看着桑泽铭坦然地说道。“我从最开始就知道,你会把‘十二月’拿去做分析。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我却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坦白的对我说。那些香料确实是我特殊处理过的。而且,他们的用量,要比你所想的要少的多。我同意你所说的,香水是人类对于自然的感恩。我坚信,香水是有呼吸的,它们一呼一吸之间都吐纳着世间最精灵的纯粹。我一直都秉承着一个原则,我要用最少份量的香料,制造出最纯粹的香水。让他们每一种香料都可以施放出最彻底的力量,这样才不愧对于自然的慷慨。”
桑泽铭听着苏离说完,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点头。“所以,我没有看错你。你确实让我感到惊艳,感到意外。”
“桑泽铭。但是我不同意你说的一个观点。”苏离的唇角翘了翘,看向桑泽铭的时候,十分的平静。“我不同意你所说的,因为唐馨然的天赋和聪明,她的调香会比唐雅澜的棒。在我看来,如果唐雅澜还活着,那么,现在她肯定会是目前为止最出众最优秀的女调香师。因为,她懂得生命的厚重。而这一点在唐馨然那里,她却永远都不会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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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话说我也同意苏苏的观点。如果是唐雅澜的话,肯定会比唐馨然优秀一万倍。因为懂得爱的人才是最珍贵的。好女孩儿值得任何人去爱。这种爱无关爱情,也无关性别,是一种关心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