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邪皇:万岁万万娷 第110 天翻地覆、绝不放手

作者 : 芸心亦然

黄沙无垠,将要隐落的日头用尽最后一分力气,烘烤着大漠。

薇安策马纵横在沙漠之中,心绷成了一根弦,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

身后传来的呼唤声,她能听到,却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意思。

满心焦灼,让她无从分辨,失去了清醒。

那张字条上写的是什么?是烨斯汀传令手下,进攻小镇,将之——付之一炬!

如果命令被执行,慕西里一家人、贝娜,还能活命么?

她希望郦城那边的人还没行动,她希望可以在灾难之前带上关心的那几个人离开。

只是不明白,为何如此?!

在茫然的心绪中,她趋近郦城,穿城而过。

面向小镇方向的城门内,是神色整肃的士兵,看到薇安,上前阻拦。

薇安挥舞起手里的鞭子,将挡在前面的两个人打开,继续赶路。

通往小镇的路,因为焦灼变得分外漫长。

能提醒她时间仍在流逝的,是越来越凉爽的风,是越来越昏暗的天色。

她隐约看到前面也正赶往小镇的几个人。

小黑马和她心有灵犀一般,嘶鸣一声,发足狂奔追赶上去。

是泰德和几名平日与他亲近的暗卫。

泰德转头回望,看到薇安,先是惊讶,随后勒住马,等她到近前的时候问道:“你也听说了?我刚才才接到了命令,首领要我们观望局面,酌情出击。”又是叹息,“郦城内并无人出城,难道是首领另派了人?”

“不知道,先去看看再说。”薇安无意谈论此事,继续全速赶路。

烨斯汀真的会采取火攻的方式么?

她在生出这疑问的时候,事实给了她答复:

夜色之中,本来是没可能看到小镇。

而在此时,那里冲天的火光用最妖冶最惨烈的方式告诉四方它的存在,与即将毁灭。

薇安屏住了呼吸,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达小镇外围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马背落到地上的。

贝娜、慕西里、米维、摩黛……

泰德先一步嘶吼一声,唤着米维的名字,先一步冲进小镇。

她要举步前行的时候,后方有人扣住了她肩头,手势冷静镇定。

薇安回眸,看到了撒莫。

撒莫试图劝解:“薇安,事已至此,不要冲动枉送了性命。大火看起来已经燃烧了整个下午,能逃的应该都逃走了,不能逃的……节哀吧。”

几名暗卫随之走到她近前。

薇安猛力把他推向几名暗卫,之后转身,疾步进入小镇,纤弱的身形迅速消失在大火之中……

**

烨斯汀在梦中醒来,剧烈地喘息着。

他在梦中看到薇安置身于苍茫大漠,淡淡地笑着对他挥手,“烨斯汀,照顾好自己。”说完,转身离开。

他眼睁睁看她离开,不能挽留。

他阔步走出帐篷,“拔营启程,回郦城!”

此生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为了她,中断了出征路程,打消了所有计划,半路折回。

**

烈火之中,薇安穿过浓烟,用手掩住口鼻,穿行在小镇依稀可辨的路上,找到慕西里的家。

慕西里家中的火势已有熄灭之势。

只是,这并不能让她松一口气——

走上台阶,烫手的门板被人从外面封死了。

她失去了理智。

执拗地傻傻地生生地用手将钉在门板上的木板掰开,踹开门,走入浓烟滚滚的室内。

外间已经烧得一塌糊涂。

只是片刻,她就险些窒息。

后退两步,从外面拔了一根正在燃烧的围栏,再度进门,借着光亮,看到倒在外间墙角的已经面目全非的被烧焦的男尸。

隐约可辨的轮廓……是慕西里么?

她的心狠狠地一疼,走过去,将那具尸体搬到门廊。

啪嗒一声,一只腕表掉在她脚下。

是她送给慕西里的腕表。

连哭泣的能力都丧失,她小心翼翼地把腕表给他戴在已经干枯烧焦的手腕上,转入里间。

米维与摩黛相形意味着,已经毫无生机。

是窒息而死。

不见贝娜,贝娜去了哪儿?

薇安死死按住胸口,克制住身形的颤抖,把母女两个的尸首也搬到门廊。

她走出门去,坐在发烫的台阶上,急促地喘息着、颤抖着,心头在滴血,眼中却是一片干涸。

哭不出了。

她看得最亲的人,把她除了他之外在意的人的性命,都夺走了。

用的是这样残酷的方式。

付之一炬。

付之一炬!

付之一炬……

她环紧膝盖,把身形蜷缩起来,看着附近的大火。

火光中,跳跃的是米维、摩黛的笑脸,慕西里的满目忧伤痛心。

这一家人,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死之前,他们想到她没有?

会不会觉得,一直以来的善待,不过是引狼入室自食苦果?

如果是要这样死去,那么她让慕西里回到小镇有何必要?不过是让他因为屈服退让赔上性命。

都是因为她。

盘根错节的诸多谜团,就这样不需追究了。

她视为家乡的小镇,就这样消失了。

再不会有生机。

烨斯汀,如何就不能容忍这些人的存活?

为何要下发那样残酷无度的命令!

良久,她终于找回理智,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挖掘院中的地面。

没有一个人生还,如此,就把他们安葬在他们住了多年的家中吧。

一场灾难,一家人的性命,本该有人替他们讨回公道。

可是,她知道她不能狠下心来对烨斯汀以牙还牙,甚至,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她在他面前,一早就已是人单势孤的被动局面。

她什么都没了。

以往只有他,如今,他亲手把那个让她深爱的烨斯汀杀了。

她不能再爱一个冷血残暴至此的男人。

**

撒莫和几名暗卫穿过烈火,找到慕西里家中的时候,薇安正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挖着沙土。

几个男人看到门廊内的尸体,神色俱是一黯,纷纷拿出携带的长剑匕首帮忙。

坟墓挖好,薇安转去门廊,将三具尸体一一抱进坟墓,凝视许久,才抓起一把沙土,扬进墓中。

浓烟滚滚之中,她被闷得脸色发白。

她什么都不说,甚至一滴泪也无。

安葬完一家三口,薇安除下手上的玉戒、颈间的吊坠,信手丢给一名暗卫,“把这些转交给烨斯汀。”

“薇安,”撒莫试图说一些能缓解她情绪的事情,“我在离开郦城的时候,派人来接贝娜。她不在这儿,那就是月兑险了。”

薇安木然地点头,再看一眼坟墓,脚步踉跄地离开。

剧烈的火势之下,街道两旁的墙壁、房屋开始坍塌。

她浑然不觉,无所顾忌不辨地势地行走其间。

走至一处民房,摇摇欲坠的民房在她经过时颓然倒下。

她甚至在那一瞬间侧头相看,抿出一丝微笑。

撒莫慌了,以不可能的速度冲了过去,一把把她推开。

而他的身形,却被石头木料压住,动弹不得。

他闷哼一声,下肢的剧痛让他浓眉紧蹙,眼中写满痛楚。

几名暗卫连忙过去帮忙。

薇安回头看了一眼,再度转身离开。

“别管我!去!去照顾薇安,别让她给这些人陪葬!”撒莫克制住身上的剧痛,挥手撵几个人。

几个人无法在此时丢下他——被压住的他的右腿,渗出的鲜血,慢慢渗透,蔓延开来。

“先把你救出来再说别的!再说别的人也很快就追上来了,薇安不会有事的。”一名暗卫说着,招呼伙伴齐心救出撒莫。

撒莫再度催促,几个人只是尽量加快速度,想在他月兑身之后再去追上薇安。

不过是耽误了这些时间,也就是这段时间,让薇安离开了他们的视野。

等撒莫月兑身后,再找薇安,遍寻不着。

包括先前冲入火海的泰德,也再没现身。

后来,赶上来的暗卫、士兵在大火中走遍小镇每个角落,也没看到薇安的身形。

“会不会……”有人生出了最不祥的预感。

撒莫勉强支撑的身形倒了下去,看向小镇,目光复杂得难过得无法言喻。“不会!不会!继续找!”

暗卫、士兵之中有军医随行。

军医看到了撒莫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整条裤腿,忙过去医治。剪开裤子,看到的是血肉模糊,喃喃叹息:“你必须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否则,你这条腿会废掉。”

**

烨斯汀要返回郦城的消息很快传回郦城。

他从未如此,他已经如此,是不是因着最不好的预感?

他为薇安做过什么、付出过什么,图阿雷格、外族居民有目共睹。就是因为他先前用太多人的鲜血、死亡带来的这种认知,让人们无法想象,他失去薇安,会变成怎样。

在他马不停蹄返回郦城的时间里,暗卫、留守郦城的头目、士兵都自发地前去已成废墟的小镇寻找薇安。

在他的战马离郦城越来越近的时候,也没有结果。

薇安,失踪了。

和她在同一夜一起消失的,还有她走到哪里都会相随的黑色骏马,她初到大漠时背着的那个偌大的黑色行囊。

她的消失,一如她的到来。

夕阳最美却最伤感的光影下,烨斯汀的战马踏入郦城的时候,几个人也从另一侧的城门从小镇返回郦城,趋近庄园。

他们是步行返回,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罩着白色麻布,麻布下的凸起,没有任何生机,透着死亡的阴冷沉重。

烨斯汀感觉得到,整座城市陷入了不安恐慌之中。

有人策马飞奔而来,跳下马,跪在他面前。

烨斯汀目光如刀,抬手阻止人说话,催促骏马前行,返回庄园。

他不要让最不好的预感得到验证,他不想听任何人对他说什么。

现在,谁敢告诉他薇安出了一丝差错,他就会杀了谁。

他要见薇安。

先去见她。

只要见她。

骏马停在庄园,烨斯汀身形落地,阔步而入。

走在前面的几名暗卫,将担架放在厅前。

随即,他们齐齐跪倒在地,有人探手,轻轻地将那块麻布扯落。

那是两具已经烧焦的紧紧抱在一起的尸体。

女尸无名指上戴着的玉戒,刺得烨斯汀瞳孔猛地一缩,身形一震。

庄园内其余的女仆、护卫也都沉默着随那几名暗卫跪倒在地。

烨斯汀蹙眉,缓缓摇头。

他们这是要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那具女尸是薇安么?

他不信!

死也不信!

她怎么会在火中丧生?

她能力不输任何人。

她又怎么会和一个人用这样的姿态死去?

他疾步去往后面。

走进门廊的时候,希望像以往那样,看到她窝在那张摇椅上,悠闲或慵懒地出神。

走进卧室的时候,希望像以前那样,她小鸟一般扑到他怀里。

而他面对的,是满室沉寂,没有她的踪迹。

她的书籍、纸笔,日常衣物,还有行囊,都不在了。

他又转身出门,走遍庄园每一处,寻找她的踪迹。

他隐隐明白自己这是徒劳,可还是忍不住寻找。

不要那样的结局,那是他不能承受的。

回到前面的时候,恰逢布伦达踉跄着身形走到两具尸首旁边。

“不会的,不会的,这不可能是薇安……”布伦达一面哭泣着摇头,一面颤抖着手,查看女尸手上的玉戒、颈部的吊坠。

红艳的宝石,被夕阳折射出妖娆的光芒。

刺痛了的,是烨斯汀与布伦达两个人的心。

女尸残留的漆黑发丝、隐约可辨的白衣黑裤的碎片、脚上陈旧却结实的马靴……

还会有谁,身形这般娇弱,还会有谁,是这样的穿戴。

布伦达哭了几声,身形倒地,晕了过去。她如今的身体状况,已不能承受这样沉重的打击。

她不能相信之下细细的辨认,她在辨认之后的痛苦、晕厥,说明的是什么?

烨斯汀走过去,俯身,探手,滑过女尸难以辨认的容颜。

指尖划出温柔的涟漪,仿佛他在抚模的,是他最爱的女孩依旧鲜活的容颜。

有一名暗卫仗着胆子膝行到近前,无声地从男尸身下取出一块腕表,“首领,这是属下在他身上找到的东西。再有,这身形、所佩戴的匕首、轮廓,都能说明,他、他是慕西里。”

薇安、慕西里。

薇安和慕西里死在了一起。

他们是在告诉他这个事实么?

烨斯汀带着探询的视线落在那名暗卫身上。

那名暗卫身形一滞。此时他眼中的首领,目光似一只刚刚出生的小兔子,无辜、懵懂。

谁能看不出,烨斯汀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巨变、这样残酷的真相。

“只是,首领,他们两个不管为何,现在这样死在了一起,都能说明薇安已经背叛了首领,她、她不值得首领……”

暗卫的话没有说完,整个人已经被烨斯汀一脚踹飞。

暗卫身形落地之时,烨斯汀长剑带着杀气出鞘,狠狠刺入他颈部。

暗卫当场毙命。

“不管何人,不管看到何事,不准污蔑薇安。”烨斯汀情绪无疑是悲痛至极,语声却是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

那份温柔,是因那个名字——他爱的女孩的名字而来。

烨斯汀蹲去,手拂过女尸脚上那双已被同样烧焦的马靴,取出匕首,一一割开马靴。

他在找的,是一把匕首。

是他以前让薇安防身用的纯银匕首。

她没怎么用过,从来是出门放在马靴中,晚上放在枕下。

那把匕首,此时就在马靴内。

他找到了。

他把匕首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那些担忧,那些急于让她前去汇合的焦躁,都是在预兆着她用这样的方式和他离别么?

你明知道我离不开你,为什么不保护好自己?

你命知道我看不得你与慕西里来往,为什么和他一起离开了?

你怎么和他到了一起呢?

是因为无法再忍受为你那些朋友担惊受怕的日子么?

我怎么样的爱,怎么样的珍惜,也比不得你那些朋友,是这样么?

发生了什么?

路上明明收到过泰德的一封信,说的是你已率领人马启程,前去与我汇合。

为什么会回到了小镇?

小镇的那场大火,又是怎么发生的?

这些疑问,敌不过眼前这至为残酷的情形。

恍惚间,拖着病体的贝娜到了。

贝娜与布伦达、烨斯汀一样,初时不能相信薇安的死,无法相信,从头到脚地寻找能够证明这不是薇安尸体的证据。

可她也没有找到,她的哭声越来越悲恸,直至倒地昏厥。

这样看来,她是真的离开了。

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样,不失去一个人,不会知道她对自己而言,真正意味着的是什么。

没有人像烨斯汀一样,从最初就害怕失去她。

可他也和任何人一样,要承受猝不及防发生的别离。

只是,他承受的方式也与任何人不同。

烨斯汀卷起袖子,双手一面温柔、一面粗暴地将两具尸体拆开来。

他只确保女尸不会被损坏,他肆意地将男尸扯开。

在做这些让人看着恐惧、觉得诡异的事情的时候,夜色笼罩了世间。

光明已逝。

这一夜,无星无月,有着暴雨将至时才会有的漆黑无边。

他抱起女尸,走入无边夜色。

众人怯懦地唤一声“首领”。

烨斯汀这样的状态太可怕了,比他暴怒、杀人如麻还要让人害怕。

他显得毫无生机,他被这样的事实击垮了。

他若不在,图阿雷格必将大乱,图阿雷格的辉煌,只能是梦。

“给我安静,别打扰。”烨斯汀语声很轻,透着从心灵最深处蔓延出来的疲惫、疼痛。

他抱着女尸,走出庄园,步上长街,走出郦城。

一些人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颀长萧瑟的身形离郦城越来越远。

他抱着他的女孩,走入苍凉大漠。

说过带你走,食言了。这一次,不会了。会带着你行走大漠,直至地老天荒。

什么都不会再让我放弃跟你在一起。

什么都不会再让我放下你一个人出行。

是我害了你,我用命偿还。

没有你,烨斯汀敌不过一生的孤寂之冷,不会觉得任何事情还有意义。

不是跟你说过么?你是我的大漠之魂。失了你,我无法继续,无法在孤独思念中存活。你一定知道,所以你才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是么?

原谅我,没有力气查实你为何离开。

原谅我,我是这样脆弱,唯一能想到的是,带着你走至世间、人世的尽头。

风从凉爽开始转为刺骨,从轻柔开始转为暴烈,呼啸着回旋在天地之间。

豆大的雨点有力地掉落,砸在他头上,落入黄沙。

他停下脚步,坐在沙土上,把她安置在膝上,妥帖地抱住,为她遮挡风雨侵袭。

雨点落得密集起来,电闪雷鸣。

他抬眸看着一道道闪电,漾出绝美的凄迷微笑。

你走了,天地都在为你落泪,你听到了么?

不论生死,我总是要不讲理地陪着你,你生气么?生气就活过来,你该用一世光阴惩罚我,而不是离开我。

离开不能惩罚到我,因为我还是要陪着你,你不喜欢我也要追上去,天堂地狱,陪你一起。

滂沱大雨阻止了远远追随的人的脚步。

他们到这时,明知首领已经失去正常的心智,还是不敢违逆他,不敢上前去。

他们只能静默地陪伴,陪着他痛心,陪着他置身于风雨之中,陪着他想念那个女孩。

有些人不堪风雨的摧残,倒在冰冷的地面,瑟瑟发抖。

遥遥可见的那个背影,却是始终维持一个意态,悲伤却从容。

也许这时候风雨带来的躯体上的痛楚,对于烨斯汀而言,是值得享受的事情。

他连发泄的力气都失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更难受一些。

暴风雨气势消减、渐至尾声的时候,已是曙光初现时。

天际泛出鱼肚白,天空颜色清朗起来。

闪电似是不甘于风波将逝,徒劳却气势不足地做最后一点挣扎。

有人借着闪电之光,再度看向烨斯汀。

那一瞬间,似是被紧随闪电而至的滚雷击中,脸色煞白,身形僵滞,半晌,手才颤抖着指向烨斯汀,“首领……”之后拼尽全力,迈开早已僵住的双腿,步步趋近。

旁人不明所以,木然随行。走近了,俱是失声唤着“首领”,更有人难过得落泪。

黑衣映照下,那一头白到发根的雪色发丝,分外刺目锥心。

未老头先白。

要心碎到什么地步,才会出现这样一幕。

烨斯汀只觉得抱在怀里的人,刺骨的凉,是连最后一点希冀都不肯给他了。

她走了,真的走了。

垂眸细细打量她的时候,随着低头的动作,一缕发丝垂落,他看到了那番变化。

你看,你不在了,它们也在心痛不舍,它们随着我的心,从生转为将死之态。

他勾出恍惚的笑,继续打量她。

衣服十之七八变成碎片,紧紧粘在了她的皮肤上,剩余二三分,被雨水冲掉了。

冷不冷?

她被大火烧得不成样子,唯一还保持原貌的,是左腿。

之所以如此,是与人紧紧相拥、左腿着地的缘故吧?

左腿上的衣料,从膝盖处断了,膝下衣料有破损,已被暴雨淋得褪到了脚踝处。

他的手落在她膝下,轻轻碾过已无生机的皮肤。

他记得,因为她养父惨无人道的训练,她的腿断过。征程中,每每极度疲乏的时候,她这条腿都会疼得厉害,她不说,但是他看得出。

与她分别前那夜,他轻抚她这处旧伤痕的时候还在想,要给她好好调理,不然,以后怕是会成为隐疾。

可她不给他这种机会了。

他闭上眼睛,手指落在她曾断过的腿骨位置。他记得她因为恢复得不好,使得腿骨有点走形,记得触碰时的感觉。

可是现在……

他猛然睁开眼睛,视线不离她本该有伤的位置,反复寻找。

没有,没有那一处伤。

这说明了什么?

他本来黯沉的眸子迸射出光芒。

烨斯汀猛然起身,转身审视着那名暗卫——带头把两具尸体送到他面前的那名暗卫、把男尸身上的腕表拿出来给他看的那名暗卫。

他猛力把女尸抛向那名暗卫,砸得暗卫倒在地上。

他疾步走过去,把女尸连同暗卫踩在脚下,“说!死的是谁!”

“是、是薇安啊首领。”

烨斯汀冷笑起来,笑声慢慢变得清朗再到苍凉。

他从旁人身上取过长剑,剑尖一点点没入暗卫肩头,“说实话!”

暗卫咬了咬牙,索性合盘道出实情:“几千人,不眠不休地轮番找了两个昼夜,一无所获。薇安要么就是死在了火海之中化成了灰烬,要么就是已经离开了首领!不论怎样,她已无心再与首领在一起。她因为慕西里一家人的死,已经对首领心灰意冷。”

之后暗卫说了薇安把玉戒、吊坠交给他的前因后果,“首领,她要将这些东西交给你,必然是你们之间的信物。她连信物都不要了,不是已经决意离开你么?离开在我眼里,意味着的就是背叛!甚至还不如背叛!她一走,你势必要兴师动众地寻找、会无心战事,那是图阿雷格的灾难。如果她在意你一点点,就能想到这些后果,就不该不辞而别。我的身份,注定要对你一世效忠,在这时候,我愿意做出认为对你最有益的事情!你该看的是宏图霸业,而不是沉浸于儿女情长!这两个冒充的人,是我从城里找到的与他们身形分外相似的两个人,而那双马靴,是在小镇的废墟中找到的。那块慕西里的腕表,是我从薇安掩埋的人身上找到的。对,我是要骗你这一次,如果为此送命,我心甘情愿!”

“你、心、甘、情、愿!”烨斯汀周身旋起无形杀气,“我会让你为这句话懊悔终生!”

有人带过马来。

烨斯汀飞身上马,居高临下对众人下令:“把他带回城里!每隔一月砍去一臂或一腿,四肢全无一个月后,送入古罗科,极刑处死!”

极刑,是丢入食人塚被食人蚁泯灭性命。

烨斯汀回到庄园,召集人手,听完这件事的经过,思忖后下令:挖出被薇安埋葬的那具男尸以及摩黛母女的尸体。寻访曾与慕西里一起作战的人,问清他身上旧伤,着军医验尸。

是,如果容颜难以辨认,他就不能确信慕西里是真的死了。他的确是怀疑,这一场灾难,是慕西里带走薇安的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另外,他命暗卫追查小镇那一场大火的原因,势必要查清楚是何人所为。对,他根本没有下过进攻小镇的命令,就算是种种因素让他痛恨慕西里,可是在薇安与他汇合之前,他怎么可能冒着可能失去她的风险残酷行事?

事情其实很简单,他的手下之中,甚至于他的暗卫都出了内奸,都在极有默契地进行一件事,达到拆散他与薇安的最终目的。

而他们的目的,现在已经达到了。

她离开了,让他失去。

那些她熟识的在乎的朋友的死,击垮了她,她走了,不想跟他在一起了。

可是,为何要走?为何不找他质问?

最重要的是,为何不再信任他?只因为离别前他不曾态度坚决地答应她么?

那么,错了行不行?回来行不行?

之后,烨斯汀选出一批值得他信任的暗卫,将一些人囚禁起来:

撒莫、布伦达、魅狄、纳奚、巴克、贝娜,都在其中。

这些人,再加上已死或生死难定的米维、慕西里、泰德,都让他觉得,他们和薇安的离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会长期囚禁、审问他们,而在眼下,他没有时间。

他要去找寻找薇安的下落,即便是暴风雨刚过,即便要冒着会被泥沙流淹没的危险,在所不惜。

他之所以那样痛恨那名暗卫,之所以要将之处以极刑,原因就在于他被耽误了一整夜的时间,他没能更早一些去寻找薇安。

做出种种部署之后,烨斯汀带上了五千精锐部队,马不停蹄地离开郦城,焦灼、无头绪而又疯狂地四处寻找薇安。

沿途凡是试图阻拦他的头目、士兵,烨斯汀与麾下军队将之视为敌人对待:

谁敢在他面前说薇安已死,谁敢在他面前说薇安已经背叛了他,谁敢以死相逼跪地不起——

他都会下令:杀!

曾经野心无疆的烨斯汀,曾经战无不胜的烨斯汀,随着薇安的离开,变成了愈发让人恐惧的杀人魔头。

不论族人、外族,挡路者死,提醒他薇安已不在者死。

他的寻找薇安之路,以无数人的鲜血铺就。

他不在乎。

他唯一在乎的,正在寻找。

**

薇安脚步迟缓地走在荒漠之中。

一双赤足每走一步,便会在沙地上留下一个带着血迹的脚印。

依稀记得,是行走在小镇的时候,靴子边缘沾到火,燃烧起来,她蹬掉了马靴。匕首掉落在地上,丢掉正好,那也是他送的。

和他有关的,都不要了。

可以的话,关于他的所有记忆被洗掉才好。

走了多久?她不知道。

这是哪里?她也不知道。

忽然间,她失去了方向感,整个人还陷在梦魇中不得而出。

她想安静地活,不想看到任何人。而她在茫然之下选择的路,成全了她。

荒无人烟。

那夜暴风雨来袭,她依然执拗前行。

一次摔倒,倒地不起,小黑马走到她身边,发出悲伤的嘶鸣,才让她惊觉,它竟一直跟在她身后。

哦,想起来了。

她在走出小镇的时候,它就跑到了她面前。她那时只想离开,离开那个让她嗅觉、视觉中都只有死亡悲恸的地方。

她上马,狠力打马。小黑马便顺着她的意愿,在冲天火光中跑远。

后来它累了,脚步迟缓,她下马,赶它走,之后顾自闷头前行。

你不是一直最听他的话么?你该做的是去找他,跟着我做什么呢?不吃不喝,这样的日子你也跟着,你傻不傻?她在凄风冷雨中看着小黑马,用目光诉说。

小黑马依然尽责地驮着她的行囊,它低下头来,大大的眼睛流露着悲伤与担忧。

她扶着它站起来,继续踉跄前行。

风雨逝去,在恍惚中感觉到烈日炎炎。

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弯下了腰。视线内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晃动。

她自知,体能已经到了极限,能感觉到血液都要凝固停止流动。生命力在心力交瘁、长途跋涉下,在一点一点离开她。

小黑马去了一个雨后的小水洼,喝了点儿水,又跑回来。

“你走啊。”薇安抬手,无力地推打小黑马,“我要死了,我要疼死了,我本来就是在找死,你走吧。别跟着我了。”

小黑沉默地站在她身旁,在这样的时候,给她一份不离不弃。

“你怎么那么傻?嗯?你也活腻了么?你又没被杀掉那么多朋友,你的家乡又没变成废墟,你又没有那样一个残暴绝情的恋人……你跟着我死了不是太傻么?”薇安看着它,想哭,还是没有泪水。

小黑马报以一声低低的嘶鸣,依然用那双大大的忧伤的眼睛看着她。

薇安无力地抱住它颈部,身躯颤抖着。哭的姿态。没有泪水的哭泣。

末了,她拼力推开它,打它、骂它,赶它走。

它还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承受这一切,就是不肯离开她。

薇安要崩溃了。

转身继续向前走。

走死、累死就好了,它就不会那么傻了。

又一个黑夜来临的时候,薇安消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身形停下,双膝慢慢弯曲,身形缓缓倒地。

她在混沌的意识中,浮现在眼前的,是初遇时那个兽一样漂亮、笑容张扬妖冶的少年烨斯汀;是打猎时比兽更灵敏更矫捷却舍身救她而负伤的少年烨斯汀;是在河岸旁边的帐篷里与她抵死缠绵、无限温柔的男子烨斯汀;是离别前那道有着肃杀身影的烨斯汀。

你我甚至没有正式道别,就已别离。

你曾给过我多少欢乐、满足,如今就给了我多少痛苦、失落。

我是多可恨,在这时候,还在爱。

可我已不能放任自己在那么多人死亡的阴影下,继续和你在一起。

受不了了,我被你的残酷击垮了。

受不了了,想想就知道的余生只有你、只有寂寞、只有逐日枯萎凋零的岁月。

撑不下去了,真希望你亲手杀了我。

死在你怀里,死在你身边,同生共死,一度是我最美的梦。就算到此时,还是希望能如愿。

带着对你的爱,也带着对你的责怪,在你的怀里离开,相信,便是如此,我也能笑若花开。

她隐约听到小黑马的声声悲怆嘶鸣,她能感觉到它用头拱她试图唤醒,能感觉到它咬着她的衣服摇晃着她的身形。

她没有力气了,有一点力气的话,会跟它道别,会求它离开,别再犯傻。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一群沙漠外来客的谈论声。

她听到了杀掉、搜搜有没有值钱的东西的言辞。

她还听到了一个人厉声阻止。

最后,她被一个人抱到了怀里。

那个人用她一度最熟悉的声调在唤她:“薇安?”

她想她一定是要死了,否则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幻觉?她怎么可能在这方天地,遇到那个人?

她缓缓睁开眼睛,对上那名男子的容颜。与记忆中相仿但不完全一样的容颜,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那双深邃而迸射精芒的眼睛……

她笑了,抬起手来。

如此离开人世间,也算有始有终,圆满了。

她在心里这样说着。

看到站在那人身后的小黑马,她用口型说出两句话:再见。谢谢。

然后,她闭上眼睛,任由世界进入无边的黑暗。

**

三个月之后,沙漠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三个月之后,烨斯汀的心进入了刻骨的绝望。

他找不到她。

他只能返回郦城。

她离开的原因、离开后可能被泥沙流顺眼淹没的可能,每日萦绕在他心头,而他除了寻找,什么都不能做,什么线索都找不到。

他每日开始喝很多酒,否则无法入眠,片刻也不能。

长途奔波,焦虑,过多的酒精一步步瓦解了他身体的状态。而前两点也成了麾下士兵身体的劲敌。

近百日的劳累,击垮了他们。

只能暂时返回郦城,休整之后再出发。

而这三个月的时间内,因着图阿雷格群龙无首,只求守住领地不再出击,其余各族的争斗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

每个部族都在想,先统一图阿雷格之外的各族,之后再对图阿雷格进行最激烈的讨伐、抗衡。

烨斯汀的征战之心,已经随着薇安的离开死去,他虽然依然残酷地杀人,可那却不是斗志,这是对于任何人来说最好的机会——这已经成为大漠中人人知晓的事。

烨斯汀回到庄园的第五天清晨,撒莫被人带到了他床前。

撒莫的腿伤还未痊愈,走起路来很吃力,站在那里片刻,便忍不住退到墙边,倚着墙壁。

撒莫打量着晨光中的烨斯汀。

一夜白发的事,他听说了。到那时才知,任何人心底口中诉说的那个爱字,都没有烨斯汀来得浓烈绝决。

此时白发如雪、身着单薄白衣倚着床头的烨斯汀,容颜的冷意、眼中的冰冷,都让人深觉置身冰窖。

这背后写得满满的,是他撕心裂肺的疼,与绝望。

一场离别,一个女孩,要将他毁灭了。

卧室内有浓烈的酒味,烨斯汀眼底布满血丝。

几夜未眠了?

烨斯汀把玩着手里的酒壶,视线徘徊在撒莫的伤腿上。

那是为了救薇安导致的,可是——

“就算你为了薇安丢掉性命,我也还是怀疑,你对我与薇安,暗中做过很多事,她的离开,你功不可没。告诉我,我的感觉没错。”

撒莫缓缓摇头,“我没有。我不会想去伤害薇安。我是第一个认识薇安的,也是第一个出手帮她的人。”

“你没有,我也这么希望。”烨斯汀肆无忌惮地视线带着迫人的寒意对上撒莫双眸,“想过怎么死么?”

“为什么这么问?”撒莫反应平淡。

“你该死。”

撒莫微笑,“拿出证据。否则,就算是你执意杀我,也让我等到薇安回来,和她再见之后,我才能无怨言地接受你的惩处。”

“我懒得找证据,我甚至已经懒得杀人。”烨斯汀漾出笑容,寞雪消融的那种笑。

便是同为男子,撒莫也要承认,这样的笑容极具感染力,这样的烨斯汀依然会是让女子疯狂的男人。

撒莫诉诸心绪:“知道你和薇安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么?”

烨斯汀喝了一口酒,对于下文,是可有可无可听不可听的淡漠。

“是你的残酷霸道让事情走到了这一步,你很多行径,其实早就突破了薇安的承受极限。如果不是她太爱,恐怕早已离开你。如今,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就算是慕西里的尸体得不到证实,就算是他生死难测,摩黛和米维、镇上所有的居民、士兵已经死去已成事实。你让薇安怎么接受?换了谁又能接受?”说到这里,撒莫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就算是要追究,你也应该先找到泰德,问他为什么告诉薇安——你下令要将小镇付之一炬。这些事,暗卫和我讲过了。你把泰德这种阳奉阴违、在关键时候给予薇安重创的人留在她身边,她怎么会怀疑小镇那场大火并非你下令所致。何况,以前你在很多事情上,很多话,都让薇安没办法怀疑你会对小镇上的人宽容仁慈。”

“我的确是有错,错太多。”烨斯汀继续慢慢地喝酒,语调有着宿醉后不该有的清醒理智,“放心,我不会急着杀掉你们——所有她曾善待或是狠不下心来处置的人,我都会留着,会长年累月的养着你们。我和她怎么走到了这一步,她是怎么走到了放弃我离开我的地步,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再找原因也不迟。我找你来,不过是要找个不怕我的人说说话,证明她不是我的一场美梦,证明我应该继续寻找。”

撒莫目光深沉,“找得到薇安,最好不过;找不到薇安呢?或者说,需要寻找一生那么久呢?”

“有生之年不放弃。”烨斯汀现出最柔软的笑容,说的却是最残酷的话,“若如此,你们有生之年,都会活得很痛苦。若真找不到,等到我快死的时候,我再把你们处理掉,为她、为我此生遗憾——陪葬。”

“我等着。”

烨斯汀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你一件事——妮卡到底去了哪里?”

“她——走了。”撒莫目光怅然地看向烨斯汀,“她说要等我成婚,说要与我手拉着手死去,而她最终,食言了。”

“走了?死了?”

撒莫有些艰难地点点头。

“比我还不走运。”烨斯汀笑意残酷,“等你死到临头那一日,应该会感谢我,感谢我让你解月兑。”

“的确,我应该会感激。”

“妮卡死了,你却又娶了两个女人,不曾善待布伦达……下去。”

烨斯汀忽然丧失了与撒莫继续讲话的兴趣。从这一点上,薇安是特别反感撒莫的。她一如既往地左右着他对很多人的感觉。可是,她很多时候又是关心撒莫的生活的……

还是继续留着他们。

早晚他们都会为曾经善待或伤害她得到回馈、报应。他不急,他如今也的确是没有调查诸多谜团的精力。

只是太明白,她质疑他对待一些人的方式由来已久。那么在她不在身边的日子,他不会再单独做出什么决定。他会等待她的回来,和她一起去揭开诸多迷雾。

而现在,满心都是她,做什么都会想念她,会因为想念她丧失精力。

只想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她。

略作休整之后,烨斯汀再度率兵离开郦城,换了路线,继续寻找薇安。

前后相加,半年光阴从指间逝去,他在做的只有这一件事:

踏遍整个大漠,也要再见她一面。

若说无缘,也要听她亲口道别离。

就算道别离,他也不会放手。

穷尽一生,穷尽一切办法,就算这条路漫长至极遥遥无期,他也不会放弃,不会终止。

------题外话------

下一章:暴君临世

(快捷键 ←)上一章   本书目录   下一章(快捷键 →)
大漠邪皇:万岁万万娷最新章节 | 大漠邪皇:万岁万万娷全文阅读 | 大漠邪皇:万岁万万娷全集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