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只抬了那么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倔强地不让一屋的人看见自己的眼泪。但心里的压抑和愤怒,连带惶恐在心底泛滥开来,她觉得自己快被逼到极致。
她只觉得她的精神她的神采都已经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是个逆来顺受的空壳。周家的任何人都可以瞧不起她这个媳妇,都可以用尖锐的言语来欺辱她的温顺脾气。配合着她的婆婆郑雅珍,他们可以看一个受气包被自己的妈责骂一次又一次,没有公道话,只有帮腔。
她知道左邻右舍背后的指点和惋惜,她后悔没有听从父母的话。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一时的莽撞,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执拗,如果不是因为对已出生女儿的责任,如果不是因为……
如果不是……
没有如果。
她只知道自己居然忍受下来了一切,知道自己的愤怒像极了快要喷发的火山。她成为众人眼里“全村镇最卑鄙的一家”中的可怜儿媳。
她记起年幼时邻居家那个因意外打击精神失常的疯子,时常被周围人指指点点地嘲笑,小孩子往他的身上砸石子,砸烂掉的菜叶……
也许不知道是哪一天,她也会成为那样一个疯子,被这个卑劣的家庭逼得精神失常。
整个屋子都是静默,如果忽略客厅刻意放小音量的电视的话。
迟疑了几秒,殷莺咬咬牙抬起头,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妈,是儿媳的错。”
郑雅珍把自己一线天般的昏花小眼眯了眯,仿佛一点都不意外殷莺会老实“认错”一样,她不怎么搭理尴尬的殷莺,却是扭头对自己的小女儿周瑞琳道:“瑞琳,我让瑞文媳妇特地给你做的铁板蒜蓉虾,你尝尝。”
周瑞琳接过郑雅珍剥好的虾尝了尝,眼睛就眯起来了,扭头道:“二嫂的手艺就是好。慧慧,你可得教我,以后做给自己吃,闲了还能教教三嫂。想必是今晚的饭食不怎么合胃口,你看三嫂的筷子到现在都没动。”
众人齐齐看向她,郑雅珍的脸色又暗下了好多。殷莺有些讪讪:“晚宴才开始……”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郑雅珍复又重复一遍,仍是絮絮叨叨的啰嗦:“怎么是这样的媳妇……”
殷莺的脸色难堪到了极点。
老四周瑞鑫看气氛不对,看似是打圆场般地对郑雅珍道:“妈,来来来吃饭,三嫂必是在这里有些胃口不好。来来来,您吃,二嫂的厨艺可是全家人公认的。”
周瑞文咧嘴接笑:“我媳妇嘛,厨艺必是好的。大家都吃,来来来……”
饭过三巡的时候,殷莺在桌布下摊开手掌,终于松了一口气。幸亏后来周家人不再注意她,她难得安稳地吃完一顿饭。她看着斜靠在椅子上的公婆周光磊、郑雅珍夫妇俩,心里的憎恶感像大风卷起的海啸,翻腾不止。
如果可以,如果他们不是老人,如果他们不是自己的公婆,她真想一个巴掌扇过去,不,不对,一个还不够。想想自己直到现在在周家受的委屈,殷莺抬头复看吃得红光满面的两人,如果人的眼睛可以杀人,怕是她眼里的尖锐足以将郑雅珍两人凌迟十几遍。
周光磊一手搭在妻子郑雅珍肩上,小眼睛透出的精明和郑雅珍简直如出一辙。似是感受到殷莺恨恨的目光,他抬起头,问:“老三媳妇,怎么了?”
殷莺不想他会突然抬头,慌忙遮了眼里的神色,道:“爸,我想给瑞宸打个电话,他说会来,可到现在都没到,我想去打个电话催催。”
“没那份心还来什么,赶个车要这么久吗?不来就算了!”周光磊将筷子往碗上一搭,瓷碗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殷莺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疲惫地想再解释,忽又觉得没必要。对于公婆这两个不分是非的人,再多的解释都是多余。她不再回话,扭身离桌,向自己小丫头睡的卧室走去。耳边又传来郑雅珍的一句“不像话!”。她再不想搭理,径直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