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宫局临时派来的那个小太监正在挥着浮尘,扯着嗓子报着礼单的名目。望着宫女手捧各式锦盒鱼贯而入,冯惠茹总算在心里重新找到了久违的自豪感和荣誉感。
“湘绣百婴嬉戏被一床,上等玉如意一对,流光潋滟绸缎十五匹……”冯惠茹坐在门旁的藤椅上,一边喝着安胎药一边从碗的上方斜瞄着那些送礼的使者。
他们脸上都有着讨好的神色,那是混合着恭顺与羡慕的假意微笑。冯惠茹欣赏着他们脸上的景色,可以轻易区分出哪些是真心讨好而哪些不过是逢场作戏、随声附和。因为之前她就要挂着这样的微笑去应付那几个位分比她高不少的女人。
现在终于是她扬眉吐气的时候,她又可以重新收获被人视如珍宝的感觉了。
“如意,本宫累了,要回房歇息会儿。让那些来回跑动的宫女脚步轻些,别吵绕着本宫。”不一会儿,冯惠茹就厌倦了这令她颇为激动的场面。她像躲避似的匆匆地逃回房中,在填充着绒羽的锦垫点上坐了下来。听着窗外、门外没有丝毫收敛的络绎不绝的来贺声,冯惠茹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无法控制的愤懑之气。
她随手抓过桌子上的茶盏,狠命地摔了出去。
“呯呤!”茶盏与正前方的殿中的圆柱相撞,发出似为玉碎般的轻快之音。
正在为她轻摇团扇的如意吓了一大跳,身体向后微微一缩,停顿了几秒,她才斗胆开口,“娘娘您……”
“去,关上寝殿的门。”冯惠茹咬着牙说完,还不解气,她将胳膊肘放在案几上奋力向右一扫,让案几上的果盘、雁足铜灯撞到了地上。铜器霹雳乓啷的落地声和瓷盘碎裂的声音在安静寝殿中回响,并被无限放大,教听见的人不由为之一颤。但是,对侧殿那边正在忙活着送礼、清点礼品的人来说这点声音微不足道,根本不足引起他们的特别注意。
如意不明白她的娘娘为什么会如此震怒,因此她只好做好分内的事——遵从冯惠茹的命令去将打开通风的殿门紧紧关闭。
冯惠茹愤恨地咬起了嘴唇,用双手胡乱揉搓着鬓边柔滑的乌发。她恨这后宫、恨顾翡雀、恨司马鸾碧、恨沈廷,更恨此刻清醒明智的自己。正因为这份清醒明智使她看清了她一直拒绝的残酷真相,让她无法再为前来送贺礼的人数而沾沾自喜;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告诉她自己这就是被宠作掌上明珠的感觉。
是的,她冯惠茹就是在众星捧月的环境中长大的,一直都是。
冯惠茹记得她娘亲说过,她出生的那天,有一只羽毛斑斓、双眼如赤金有小鹰般大小的瑞鸟栖息在了门口那棵郁郁葱葱的桐树上。伴着它优美的一声长啼,原本已是难产的娘亲忽然生出一股力,将差点憋死的冯惠茹带到了世间。全家人立时松了一口气,就在她的父亲准备向那瑞鸟深深作揖以表谢意时,却发现瑞鸟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那棵桐树还是像之前那样郁郁葱葱,随风摇曳着枝桠。
为此冯惠茹从小就觉得高人一等、与众不同;她可是被瑞鸟迎接着来到这世间的啊!她也的确有资格称得上是天生丽质的佳人、落入人间的仙子。还是稚童时,冯惠茹的容貌就很出挑,照看她的女乃妈总是‘啧啧’着嘴,不断叹道,‘给小姐找郎君可是件麻烦事,能有几个公子配得上她呢?’
七岁时,别的女孩子还梳着呆板的双丫髻、穿着幼稚而难看的衣裙,而冯惠茹早已被她的娘亲亲自教着学习梳妆。发丝一根根的凝聚成好看的双平髻,还要簪上娘亲特意命首饰铺打造的玉蜻蜓。裙子是手艺极好的老裁缝比着她的身量为她裁剪而出的;不大不小、不艳不素刚好衬托出她的美丽。就连她脚上的鞋子那都是娘亲一针一线亲自做的,不是那大街上几十文一双的便宜货。
她的容貌应该是那条街上最美的。冯惠茹一直都在享受着路人、邻居、家人给予她的赞赏、爱护的目光,她就是在那种目光中慢慢长大的。
冯惠茹也知道她不是嫡出,没有尊贵的身世地位。但是,那又怎样,他的父亲依旧把她视若掌上明珠、那群照料她的婆婆妈子还是要恭恭敬敬地唤她为小姐、连家里资历颇深的老管家都不敢惹哭她。她的娘亲虽然只是一房小妾,却是小妾当中最受宠的一房。在正房夫人早早离世的情况下,她指挥着仆人打理着家事俨然就是他们的新女主人,差的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名分罢了。
正房夫人的儿子、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并不受父亲的待见,因为他不仅手臂有疾而且脑袋还不太灵光。
这样一来,她那机灵、健壮的哥哥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冯府未来的继承人。而本就俏丽、乖巧的她自然也就更得父亲大人的疼爱。
如其他大户家中的女子一样,她也跟着父亲聘来的师傅们在琴棋书画间折腾,跟着娘亲拿针拿线。学了许久,也不过混得个平平庸庸,直到她邂逅了舞蹈。
冯美人永远记得每当她挪动步伐,翩翩起舞时,满坐寂然、瞠目结舌的看客眼中她惊为天人的模样,她也记得舞蹈师傅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赞誉的话,当然也记得此后快要将门槛踏破的媒婆们。
那时她刚刚年满十六。面对那些并不逊色的公子王孙,父亲和娘亲简直挑花了眼,而她自己则根本看不上这些男儿。不是浮躁气盛、就是盛气凌人、不是阴柔婉转就是太过刚强,不是精干却出自侧室就是昏庸的正房所出……被众星捧月的冯惠茹怎么找也没找到她想象中的那个文武兼备、玉树临风又德行兼备并只钟爱她一人的团扇郎。
就这样,冯惠茹迎来了她的桃李年华。就在她还在思考着她的如意郎君到底身在何方时,礼聘的文书却下达到了家里。冯惠茹那时并未有多少感伤和失落,在家人慌张地张罗与深情地送别中她带着点点期许进了宫。
一开始她是高兴而欣喜的,因为她似乎找到了那个想象中的团扇郎,只不过唯一的遗憾就是他无法达到只钟爱她一人这一点。不过沉迷在沈廷的顶天立地、品貌非凡中,冯惠茹主动放弃了对这一点的追求。于是,她开始积极学着放低身价以及早适应后宫当中的生存环境。
虽然这种反差令她极为不适,她得去媚笑着讨好所有比她位分高的女人,无论是皇后,还是令她看不惯、大大咧咧、行事古怪的司马德妃、还是让她觉得懊恼、让她嫉妒,又让她颇看不起的傻乎乎的顾贤妃,再或者那个已经失宠的女人——施昭容,她都要卑躬屈膝、毕恭毕敬。
再也感受不到备受瞩目、万千宠爱的目光,她在这宫中默默无闻、无人理会,也根本博得不了沈廷片刻的凝视。冯惠茹真心不甘……她也逐渐看清了,后宫里的主角不是她,沈廷心尖上也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这真是一种煎熬……被掩没的滋味……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不被理睬下去,因此她主动献舞,以求获得曾经的艳羡目光。可是那又如何呢,那一切不过如昙花般转瞬即逝,留给她的还是长长久久的沉默与不甘。
连冯惠茹都厌恶她自己曲意奉承、屈尊降贵的笑容,都厌恶她自己那副唯唯诺诺、暗淡无光的躯壳。
……
那一夜,她不明白为什么沈廷会突然去她那里,并在那里看着她的舞蹈喝得烂醉如泥。她那时几乎拿出了所有的看家本领、拼劲全力在他面前展现着最美的姿态。冯惠茹觉得那一夜,她失去的一切似乎都被幸福填满了。可是那幸福竟然也是短暂的……
在第二天,冯惠茹就从好传闲话的宫人的口中得知了真相。沈廷不是因为爱去看望她,而是因为被令一个女人委婉拒绝后无处可去,才来她这里喝顿闷酒再拿她泄愤一番罢了。
冯惠茹彻底崩溃了,那颗被万众瞩目浇灌长大的心瞬间枯萎了。她还沉浸在无比的悲伤中,身体却出现了反应。后来经御医再三诊察,最终确定她是怀有身孕了。
原本泯灭的希望又死灰复燃了,冯惠茹痴想着沈廷或许会因为这个孩子渐渐发现她、了解她、最终爱上她。所以,她为这个孩子有了一丝骄傲与自满。然而事实总是与想象背道而驰。伺候她的宫人对她更加上心了,原本对她不理不睬的皇后也时常派人来问候了,沈廷赏赐的珍宝也多了。可是,唯有沈廷……他仍旧不现身。
珍宝再多又有何用?
冯惠茹想起皇后有孕时,沈廷虽然未赐多少宝物却一有空便前去陪伴。呵呵呵……她在他心里还是毫无位置,即使是怀孕都得不到他的挂怀。
她怎么能跟皇后去比?那是沈廷的结发之妻、被风风光光从正门抬入皇宫的皇后,与沈廷伉俪情深。
她又如何能与司马鸾碧比?她才是真正的与众不同,可以让沈廷一解愁绪、相伴相知的红颜佳人。
而如今的顾宝林呢?她更比不上。虽然她只是个卑微的宝林却仅仅占据着沈廷的心;用她的容貌和他对她的愧疚与深爱。
冯惠茹你算什么……你的姣好容貌算什么、你倾国倾城的舞姿又算什么!
“娘娘,该服安胎药了。”
冯惠茹有些恍惚,怎么又该服药了?她侧头看看窗棂,发现阳光是比之前又浓烈了许多。服用完这剂汤药,她就该用午膳了;那看似山珍海味实则食之无味的午膳。
“安胎药……”她喃喃地说着,呆滞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月复。那里面孕育的并不是胎儿;而是积淀了自入宫以来她所放弃的自尊、荣耀,是她咽下的所有不甘、奢望与屈辱。
冯惠茹的眼神突然疯狂而凶狠起来,她猝不及防地用拳头击打起了月复部。
“娘娘!娘娘!”端着汤药的如意放下托盘并迅速死死攥住冯惠茹的拳头,哭喊着,“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啊!伤害龙胎是大罪啊!”
冯惠茹扁扁嘴唇,随着眼泪的落下,她清醒过来。她担心地拢住小月复,轻声啜泣着对那里面的小孩儿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娘亲错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