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处 3.任见原创《最深处》 035

作者 : 任 见

第3节任见原创《最深处》035

崖上的麻雀把细碎的土粒噗噜噗噜扒下来,肥土爹坐着,喘着,瞧着,扬手驱赶的劲儿也没有。

老盘古坑人就山居住,靠崖开洞。崖是土的,高。有两个钱就修房子。土墙壁、草顶的房子。好的是瓦顶。

肥土爹修了两间瓦顶房,有点旧了。盘一德那么多房屋,三尺以下还全是砖墙。靠这边的三间,明显高出一头。按照农家的习惯看法,相邻住户,房高的就有点霸气,欺邻。肥土爹嘴上不说,心里不服气,常常跟肥土念叨,得翻修,加得更高,压过盘一德。可如今有心无力了,肥土又不能指望。只有对着邻居哀叹,哀叹儿大不由爹。

盘一德说,肥土在世面上混来混去的,说实话,是个能干人,你放宽心吧,不用愁。

盘一德让肥土爹吃掉他送来的饭食,走了。肥土爹不饿了,端详瓦顶的房子。

地都卖了,这两间房子还是盘古坑数得着的。瓦顶,檩条椽子当年挑的全是直木,硬木。盖房的事儿像在昨天,清楚得很。上梁时,檩木压在肩头的感觉,硬实实的。

肥土爹是过着穷日子长大的。祖上像盘古坑的大多人家不能福荫后辈一样,只给他留下了土窑洞。

他年轻时曾经膂力超人。比赛挑担子,牛圈粪,装两百多斤,使专用的杠子挑起来,一口气挑上南山的田里。不放下,一直挑着,等后面的参赛者挑着担子上来了,观众们前呼后拥也都上来了,腰软的选手呲牙咧嘴扔掉担子了,他还挑着,问,要不要我再挑回去?

他一生在田土里刨食吃,当然也听到叫好声,但无非是刨食的劲头大罢了,刨出来的食儿是有数的。虽则如此,这位过气的英雄还是不认可儿子的干法。不在土里求收成,光想去拣拾那些玄而又玄的巧钱,终归是要跌跤子的。

可恨的是儿大不由爹。不由爹是好的,眼看儿子恨不得老子早死啊。

难说肥土是不是这样想,肥土爹反正觉得认清了。觉得认清了就越发生气,越发生气就越发上不来气。能胸口松一点,呼吸畅一点的时辰少之又少。百年一遇闭会儿眼,又做梦。

梦里会老伴儿。肥土娘仍是活着的样子,说话,做饭。正说话、做饭哩,突然扯起他就起飞了。呼呼的风声。曲里拐弯,飞也飞不动,喘气不止,呼吸吃力,马上就憋醒来。

肥土想好好孝敬一番老爹,谁知正如俗话所讲,事不由人。打个过分的比方,如果局势非常严峻,一定要在要命和卖房之间选择,那命是当然得保的。

肥土有两个铁朋友,其中一个铁而又铁,仗义,要那个朋友先替还一把债没有问题,谁知警察局给那人安了个暗通赤匪的罪名,杀了头。另一个连夜跑走了。在债主追索不止,急需钱款的情势下肥土做了个决断,卖房。

肥土恨自己。他妈的,输。他妈的,赔。赔,输,输,赔。满心的烈火没法烧出来,一遍遍骂自己。骂了,反又自问,谁被逼到屋檐下能不低个头呢?

爹被安置到窑洞里。还有床,赶蚊蝇的芭蕉扇,汤药碗,靠椅,痰桶……

媳妇和女儿被安置到另一孔窑洞里。

扒房子卖,事情太大,何况是顶账。老计策,说是翻修。爹轻易不信儿子的话了,但呼吸不顺畅,对话困难。又……不……漏雨,你翻……修什么?真有钱……不能……另盖几间吗?就这个简单意思唔噜了好几遍。

肥土说,我听不清楚,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清楚。你连嗓子都没有了还说啥的说,别说了,别说了。

从房上卸下来的瓦片、椽子、檩条被人运走。母女三个在窑洞口流泪水。

肥土爹吃力地钻出窑洞,脖子一伸一伸的。他看出怎么回事了,吆喝肥土,你……不想……我……活人,你连我……伸腿……瞪眼……也等不到……啊?他的肺实在不算肺了,没骂几句被气憋住,身子倒了。

肥土赶紧喊爹,敲背,媳妇忙拿热水喂。爹又缓过气来。

房子卖了以后有钱可以再盖,而爹不一样。肥土忽然希望爹活着,进门有个活爹。他说,爹,我真要再盖房子哩,盖得高高的。

后来肥土爹又活了将近一年,到死没看见高高的房子。他不知道儿子原来是个有眼光的人。当然,肥土自己也没想到。卖地卖房子,家产干净了,不见得是坏事。一身轻,干革命。

盘古坑不少人很没眼力,看肥土不起。但秋季还是冬季,记不清了,盘古坑发生了大变化。来了部队,雄赳赳气昂昂,扛着枪,分田地。土改工作队,农会,都有了,革命开始了,肥土成了重要人物。

起初,肥土脑子跟大家一样,像糨糊。

工作队讲道理。讲,世道上不应该有富人和穷人。富人有土地,像盘一德,日子殷实。穷人连房子都没有,得住窑洞,比如肥土你。这公平吗?不公平,他是靠剥削压迫你这样的穷人发家的,应该把他的房屋土地匀给你。

肥土听了讲,不大明白,不大坚定,认为土地是盘一德拿钱买到手的。

工作队讲,不对,盘一德的土地是剥削来的。富人都是剥削穷人才变富的,而且他们为富不仁。现在已经分成阶级了,穷人是一个阶级,富人是一个阶级。穷人阶级要推翻富人阶级,富人翻了,穷人当家作主。

讲,讲,讲,肥土慢慢开窍了,明白道理了。是啊,我急用钱的当口,我家的土地就是他低价买去的。九亩山田他出了八亩的价钱,那另外一亩不是他剥削了吗?不是剥削去了又是什么?

富人剥削压迫穷人,这样的社会,要大改变,必须大改变。改变就要革命,土地革命。盘一德是地主,又是匪属,革命就不能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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