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任见原创《最深处》032
农家人给孩子起名字,跟种庄稼分不开。有个姐姐叫盘水多,就给弟弟叫盘土肥。土肥听起来像土匪,又改做肥土。肥土也容易混成匪徒,好在老百姓只说土匪不说匪徒。水既多了,土又肥沃,肯定很好长庄稼。但是不,盘肥土跟农家活不对眼儿,觉得没意思。
他爹找不出原因,生在土坷拉窝,长在土坷拉窝,能吃能喝,膀宽腰圆的,怎么看见农活儿眼发黑、人发蔫呢?难巴巴地给他娶了房媳妇,他并不乐意,只是奔出去,出去奔。
老农民一辈子大事是置买土地。肥土爹看上的地,想方设法要买下来。省吃俭用买了多少年,终究也有不少的地了。常常到天黑了还不回家,站在地里,抓把土紧紧攥起,手心痒痒地舒服。撒了,再抓一把。有时候凑鼻子下面嗅。土地的气息太醉人了,自己的土地啊。种地累,累不算啥。实在种不动了,也雇个长年,不惜力不使巧的,好好待他,让他好好待这些地。
盘肥土不跟着爹土里刨食。常常,出盘古坑去,据说是做生意,回来时脸上泛红光,褡裢里还有钱装回来。人活着图啥,图个有福享,别的还要什么?辛辛苦苦拧折老腰种一季粮食能换成多少现大洋呢?
偏偏肥土爹死劲子,讨厌不劳而获的人,再加对儿子的做派担惊受怕,老想问出个所以然。
一问,肥土眉眼一黑,随便应出个声音;二问,肥土的火腾腾就烧起来了。问啥问?媳妇也不能说他,招打。
盘水多回娘家知道了情形,责说肥土。
肥土说,我做生意挣钱哩,爹他光置地,所以尿不到一个壶里,你别管。
水多说,做生意赚了钱不还是为置地嘛,别气他,你瞧他气成啥样了,提起来你全身直擞。
肥土并不是故意气爹,活人的方法不同。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常常有大进项。当然有时候大赔本,那就得大出血。
大进大出改变人,使人变得吞云吐雾,英雄豪迈,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地置买小块田地显得如虫豸般可笑。
人富有的时候可以讨快活,听曲儿,捧角儿,点码儿,吸个一两口儿,然后过夜。
过夜多,慢慢地也分得清那些风尘女子的性情了。有的天生忍让,就是不会逢迎。有的破船好揽载,丑脸爱作怪。有的颜面身段倒也诱人,脾性则是水蛇吞毛象,贪财不要命。有的结合街角二混子,专门诈取晕头鸟的钱物。有的靠山高大,招惹时不知分寸要吃大亏。
这就是世事,盘古坑穷种田的懂个屁,老家伙懂个屁,婆娘懂个屁。
有涨水就有落潮,有走运就有背时。肥土手气小不顺时拆砖补墙,大不顺时苦思冥索,恨不得天上掉票子,挨打得票子,走路摔跤捡票子。
心里的想头儿是只饿鹰,飞,飞,飞,到处飞遍,最后还是旋回了盘古坑,落在爹老子抓挠一辈子弄下的那些地垄间、房屋上。
爹,东山口外盘龙溪北沿那儿,那几亩上好的旗地,东坡村胡家老三要出手,我手头有几个钱了,想置下它。
盘古坑和周遭村子的百姓把好地称作旗地,或者直接叫西山一面旗,南坡一杆旗,意思是带头的,顶好的,一亩顶几亩,一垄顶几垄的,仿佛海军部队里的旗舰。谁是这些土地的主人,哪怕他再没有其他的土地,走路时眉毛也能扬起来。
老子一听,啊呀我的肥土也有长进的一天,知道田地的分量了。置下,置下,那地是喂成了的,方圆没可比的,爹听你的,肥土。
肥土媳妇也高兴,男人知道日子咋过了。
肥土爹那年冬天得了个气喘的毛病,老医不好。盘一德是个土郎中,挺灵光的医术到他这儿也失效了,没少为他费劲,可他呼吸起来仍像拉风箱样地费劲,听得别人恨不能替他呼吸几口。得知儿子要置买南山外打头的地块儿,胸脯一下子放松了,大气可以呼吸了,吸进,吐出来,下一口仍然吸得进。
肥土操持买地。找中人了什么的,进展一步步向爹汇报。
说合七八成的当儿,钱出了故障,不够。父子俩发愁。愁了一阵,肥土一拍大腿说,哎呀现成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