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任见原创《最深处》005
有些东西,该放手时且放手。费死了力气经营不下去,还抓着,那是不长眼的猪,最后要撞在南墙上。实话说,硬东西,即使谁吃嘴里了,下咽、消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人越长年龄,便越长见识,尽管有的见识是怪滋味,邪滋味,恶心滋味的,盘金旺也这样。
有年春天去市里开会,猛长了见识。
在电影院里听报告,人们逃会。听的报告非常长,大报纸密密匝匝好几张。念报告的人当然有功力,几个钟头坚持不懈。听的人呢只觉得座椅硬,疼。实在熬不住,零零散散地逃会。
盘金旺跟着县上几个部门来的开会人逃出来,窝在他们住的宾馆里打扑克。打一圈又一圈,输者粘纸条到脸上,一串串,人人都粘出了雪白的髯口。实在絮烦了,离天黑还有很远,有人就说不打了不打了,卡拉卡拉去。
卡拉房间不大,密闭得很,白日也得开灯。灯不少,全藏在墙上、顶上的窝儿里,看不见,流出来的光线却像绸缎一样受用。有四个小姐。在厅里,在走廊上见过她们,也就那样吧,两条胳膊两条腿儿,除了脸上抹颜色怪多,没什么出奇,谁知到了卡拉屋里个个胜过天仙。
事后他分析,小姐会坐、会躺、会爬,有经验是当然的,关键在于荧屏、音乐和灯。大荧屏,播放的东西好。音乐,把人淹进去了。灯,彩色的,能看见怀里有人,却看不清。看不清就想看清,看,看,看,越看越美丽了。
他家中恰在那年兴土木,建高处的住宅。从远处请来个建筑队,酒喝得够劲的时候,跟领头的说,建个地下室,给我建成卡拉屋,就照城市大饭店里那个样子,建。
建成了。用起来比城市里的还好,在地下,无论怎么整,声音出不去,光线也出不去。盘金旺一天到晚操心盘古坑的事儿,瞅个夜间可以在这里放松放松了。
现在,这个藏于山地之下的卡拉屋里没有音乐,也没有光彩。灯是有的,仅亮着一盏台棒。盘金旺蜷坐在沙发上,沙发另一端靠着个年轻女子,盘古坑矿业公司的财务主管汪美花。
汪美花为盘金旺燃起了一枝烟,是他常抽的那种。然后又退靠到长沙发那一端去。灯光昏暗,他们好似沉没在深海的水里。水浴着一条修长的鱼,一条粗大的龙虾。
汪美花先是应聘、后是出嫁来到盘古坑的。她的到来为盘古坑增添了滋味和色彩。这样说当然不是她没有来的时候盘金旺所领导的事业就不红火不热烈,盘古坑的生活故事就没有油盐酱醋茶。
盘金旺手里的烟卷快要燃尽了,才缓慢地说,饭店,兼并过去没多久,矿,又兼并了,我看着看着变光杆了。是有人胜利了,有人失败了吗?谁这么看,谁认识上有错误。说兼并是挪包袱,更不对。如今兴兼并,不只盘古坑,全国都这么干,这就是发展。村委会是政府,跟国际接轨,政府得从企业退出来。以前是管理,以后是服务。小政府,大服务。
下一步,盘古坑升格是中心工作,再就是,一,抓好农业生产结构调整,二,加强企业管理。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盘古坑升格后,是建制镇,盘泥的公司在盘古坑镇,他难道能把矿从盘古坑搬出去,不服从镇政府管理?我就不信。我考虑事情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上,盘古坑拥护我。
说是讲给对方听,不如说盘金旺在自言自语,边思索边议论。声音不高,速度也慢。
汪美花关心的是十分具体的事,幽幽地说,往后,我也只是村会计了。你会议上说,大家到合并后的企业好好干。可是他要搞企业改造,还用不用原来的人?原有的职务变不变?都还不知道。
盘金旺没接腔,把烟蒂摁进灰缸里。
电话响了。汪美花扯过电话听筒给他。
是盘泥的电话。金旺叔,过来吃饭吧。你、吴经理……陪市政协我叔父他们。叔父说得好好跟你聊聊哩。现在过来吧?等你啊。
扣下电话,盘金旺说,盘泥叫我吃饭的……当然得去了,我知道有这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