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 8.你可以拴住我的身,但请放孩子自由

作者 : 夏小格

第8节你可以拴住我的身,但请放孩子自由

小时候养过蚂蚁,养过虫子,还有段时间养过蚂蚱。

蚂蚱在小镇司空见惯,而且种类极多,单是颜色就有好多种:浅黄、土黄、褐色、浅绿、深绿、翠绿……

小时候跟在姐姐的后面去草堆里抓蚂蚱,一上午的时间就可以抓一大捧,在家里偷一盒火柴,找一些枯黄的茅草,在一个背风的地方生火,直接把这一大捧用草棍儿串起来的蚂蚱埋到灰里。我们围坐在火堆旁边,哈喇子淌了一地。烤蚂蚱的味道极香,而且烤熟的蚂蚱颜色金黄油亮,尤其是那种将要产籽的母蚂蚱,吃起来格外的醇香。但是吃烤蚂蚱这件事也只是在夏末,平日里见到的蚂蚱都没有那个油亮亮的大肚子,火一烤就成了灰,苦涩干燥,没有滋味。

平日里我常抓一种土黄色的小蚂蚱,这种蚂蚱不是长在草堆里,而是栖息在一些青草附近的土地上。它们的保护色和棕壤无疑,个头虽然小,但行动速度格外的快。我把这些抓来的小蚂蚱放在一个空的塑料牙膏盒里,塞上草叶,养了起来,期望它们长大后再烤着吃。没过多少日子,牙膏盒里的蚂蚱就开始蜕皮,一层接一层,每褪去一层就长大一点。它们一天天的变化着,但个头仿佛都那么大,没有什么明显的改观。后来父亲告诉我这种土蚂蚱是长不大的,只有那种生长在水草茂盛的油蚂蚱天生长有一个柔软多汁的月复部。

夏天的晚上,小镇的玉米长了起来,长到膝盖的时候,各种昆虫开始忙着交配。黄昏的时候,暑气未消,田野里的小路模糊,头顶是一只又一只的黑色虫子,它们在寻找配偶,寻找一个比较高的着陆点。有些时候走在路上,这种长有硬甲壳的黑色虫子就会像导弹一样撞击头部。父亲喜欢带我去河边的玉米地里抓这种虫子喂鸡。我们提着水桶,拿着手电筒,在余辉未散,夜色未将的田野里疾行。这个季节的玉米地里到处都是人,人人晃着手电吸引着这种高蛋白的虫子。奇怪的事情是每月的偶数号,这种虫子多得就像是一片黑乌云,奇数号的时候则少得可怜。

河边的那片玉米地旁边有一片肥美的茅草地,茂盛的可以没到人的腰际,最重要的是那里有油蚂蚱,那种全身翠绿后肢超级发达的昆虫。这片草地很少有人过来,因为它的尽头是一片坟地。我和父亲并排在草叶的反面寻找那种蚂蚱,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不得不打开手电。晚风吹来,茅草柔软起伏,就像是一群舞者。周身有些凉,抬头一看,父亲不见了,面前是一座高大漆黑的坟头。冷汗爬了上来,像是蚂蚁爬满了全身。向来是那种受到惊吓不会大叫的人,我转身在齐腰的茅草地里飞奔,阴冷恐惧占据着我的神经,那一刻,我发誓我再也不吃烤蚂蚱了。曾经那么多的生命被我吃进肚里,有种阴魂不散的感觉。跑出茅草地才发现父亲早已在地头等我,手里提着满满的一小桶蚂蚱。

经过那次惊吓之后,我便丧失了把蚂蚱心安理得放进火堆里的勇气。平日里和一群小孩一起抓蚂蚱,然后把它们养在瓶子里,看它们活着时的种种姿态。秋收的时候,状如柳叶一指长的大蚂蚱成熟了,背着一对火红色或叶黄色的翅膀乱飞。晚上的时候屋里开着灯,它们经常扑到纱窗上,弄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这个时候家里养的两只大白猫就开始兴奋。它们蹲在窗台上,等待着这种大月复便便的美味往自己嘴里撞。第二天早起,就会看到窗台上散落着零星的鲜艳的翅膀。

那年秋收还没有结束,天井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玉米,两只猫在玉米山上蹦来跳去,玩得不亦乐乎。最热闹的时候还是晚上,一到晚上,天井里的昆虫就格外多,绿色的蝈蝈,漂亮的豆娘……纷纷往开着的灯上撞。次日早晨,我发现两只猫还蹲在纱窗前摇着尾巴,好像等待着天上会掉馅饼一样。我抬头一开,一只大了肚子的绿色蚂蚱爬在高出,它跑不了了,因为两只猫已经盯住了它。我当时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我要养蚂蚱。动手把两只猫赶走,然后站在板凳上把它抓下来。这是一只漂亮的大蚂蚱翠绿色的眼睛,尖尖的脑袋,尝尝的触角,后背上还生着火一样漂亮的翅膀。我用一根细线拴住了它的后腿,放在一个背阴处,用一个小瓶子装满水并采来女敕叶。它看起来不快乐,用力拽着后腿上的那根细线,我把它调了一个方向,它便缩到墙脚蹲着了。就这样过了一两天,它貌似知道了自己的活动范围有限,也就不再做什么挣扎,每天蹲在阴凉的地方发呆,偶尔看到它趴在那束女敕叶上吃几口,或者那根本不是吃几口,只是在怀念在草丛里的时光。大概过了一个周,我攥着一把女敕叶去给它换水,结果发现它把籽产在了地面上,带着血丝,而它已经死了。

上一个周它就可以选择死去,但它足足推后了一个周,它在找机会逃月兑,带着她的孩子。只是没想到它所剩的时间是如此的短暂,逃月兑又几乎是不可能的。它丧失了自由,但是它的孩子还是自由的。它在产下籽之后再死亡,孩子是无罪的。它死得姿态看起来那么平静,后腿还在蹬着,身子已经失去了重量,就像是一片树叶干枯之后失去了水分,原本翠绿鲜艳的色彩也变得有些黯淡,一双漂亮的绿眼睛上映现出我的模样,突然有些害怕,想起了那晚父亲带我去抓蚂蚱时碰见的高大漆黑的坟头。那堆有规则的籽上缠绕着血丝,颜色明媚饱满,它肯定是含怨离开的,它肯定埋怨我为什么要夺走它的自由,夺走它作为母亲最后的日子。但是它的眼神又那么无力苍白,仿佛又在恳求不要再拿走它孩子的自由。我把它埋在了花的下面,那具小小的身体让我愧疚不已。

死亡,原本并不是什么痛苦的事情,但是心有牵挂的时候,死就显得格外漫长曲折。一只昆虫,作为一个母亲,它虽有牵挂,但是大限已到。在最后的最后,它还是选择静静等待产期的到来,留下了孩子,让死亡单单带走了自己。再执拗的母爱也抵不过自然的规律。在这种渺小的伟大之前,我们是否也要这种微不足道的生命之前微微的低头,感叹一句母爱的伟大呢?——

《小镇生灵》中《你可以拴住我的身,请放孩子自由》,讲述作者小时候养过一只母蚂蚱的故事。这只母蚂蚱在不适合的条件下产下籽后才选择死去,把生命延续给了下一代。那带着血丝的籽是否暗示着:再执拗的母爱也抵不过自然的规律?母爱,无关人和物,无关地点时间,再卑微的母亲也会给孩子留出生存的机会

(快捷键 ←)上一章   本书目录   下一章(快捷键 →)
小镇最新章节 | 小镇全文阅读 | 小镇全集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