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富贵莲
我祖上的一辈对富贵有着狂热的追求,在那个交通不算发达的年代里,我爷爷的父亲就和村里的一群青壮年开始贩卖一些小玩意。有时候贩卖的是黄豆,有时候贩卖的是水果。通常为了赶上外地的早集,他们在前半夜推着木质的独轮小车离开村庄,走了一夜,差不多能走一百多里地,到集市上一上午能赚几块钱。
后来,听父亲说我家族中的一个长辈觉得这种小打小闹不赚钱,于是就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离开家乡去了海边捞世界。在当时,社会治安极差,家族中的那个长辈外出打拼了几年,终于给老家捎回了话,说今年过年回家,回来后就再也不出去了。家里的人听说了这个消息自然是万分的高兴。说着说着就到了年前,家里的人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回来。后来,外出打工的人回来捎了一个消息说,我的那个爷爷的父亲路过莱西时遭了绑匪,抢了钱财,丢了性命。这对一个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但是结果已经摆在眼前,只能接受了。
有一句古谚说得好:鸟为食死,人为财亡。那个年代,钱比人命贵。
现实生活中捞财富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所以人们喜欢将这种在现实生活中难以实现的梦想写进童话,借以取得一点点安慰。父亲常常给我讲《富贵莲》的故事。故事的结尾虽然让人匪夷所思不好下什么结论,但是确实实在在的展现了庄户人想要发财致富的梦想。老实巴交的庄家人总有穷怕了的那一天,这也是人之常情。
传说,有一个穷苦的孩子,爹妈死得早,只给他留下了三间空空荡荡的茅草房。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孩子养了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他每天都会去村外头的河湾边放牛。这一天,村里来了两个南方人,传闻说他们会“踩地”。在我们那里,“踩地”就是光着脚丫一寸一寸的踩过去,踩过去之后他就知道这块地是不是风水宝地。将祖上的骨灰埋在踩过的地里,后代就会大富大贵。这一天,这个穷孩子在放牛的时候打了一个盹,结果醒来的时候天就完了。他牵着老牛路过一个小水湾,看到一个南方佬在河湾边光着脚丫踩地,他就躲在树的后面,看他能闹出一点什么名堂。结果,南方佬踩完河湾旁边的那块地,眼睛大睁,嘟囔着世代的好宝地。第二天,穷孩子放完牛依旧去河湾边看看那里有没有人,只见那两个南方佬说:“这湾底有一朵富贵莲啊。初六的时候绕着湾边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就会冒出一朵白莲花,将祖辈的骨灰放到花蕊里,世代大富大贵啊。”只见另一个南方佬说:“白天我也踩过这个地方,感觉地底下金光闪耀,大哥,咱们还是尽快回南方把父母的骨灰拿来吧,省的被别人发现。”两个南方佬连夜往南方赶,但是由于交通不便,这一来一回就是大半年。
穷孩子躲在树后听到这两个南方佬的谈话后,就回到自己家拿了一把锄头,去了父母的坟上,连夜抛开了坟头。由于下葬的时候太穷,可怜的两位老人埋到地里时都没有一副棺材。穷孩子用衣服将父母的骨头兜回了家里,用火烧了烧,烧成白色粉末状的骨灰。第二天晚上恰好是初六。当天夜里,穷孩子就带着他双亲的骨灰来到了湾边。他沿着湾边左转了三圈,右转了三圈,在原地站定。平静的水面上微微起了波浪,过了一会,波浪越来越大,水底隐隐约约有一团发亮的东西浮了上来。后来,亮光越来越大,照得周围就像白天似的。穷孩子被这团亮光晃得睁不开眼睛。最后,他终于看清了,一朵硕大的白莲浮在了水面上,藕黄色的花蕊散发着醉人的香气。穷孩子一下子就将父母的骨灰抛到了花蕊的中心,莲花摇了摇,倏忽间就缩起了花瓣,沉到了水底。
两个南方佬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抱着父母的骨灰回到了北方,但是再一踩地,才发现自己来晚了。两个兄弟十分的懊恼,结果还是大哥想出了一个办法。大哥说给那个穷小子说两个媳妇,等到两个媳妇都怀孕后,一个留在北方,一个带回南方。她们生下的儿子今后一定大富大贵。这样商量后,两南方佬就到村里找到了穷小子,说要给他说媳妇,但是前提就是两媳妇怀孕后他们要带回一个去。穷小子一听,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当场答应了。两个南方佬又马不停蹄的赶回南方,将他们的两个女儿嫁给了穷小子。果然,在结婚后不久,两个媳妇都怀上了孩子,南方佬带走了其中的一个。一年过后,留在北方的那个媳妇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这个孩子十分的聪明,还没有上学就已经出口成章,名声传得很大,十里八乡都叫他“北方文曲星”。这一年殿考,南方一个人坐着龙舟北上,打着“南方第一才子”的大旗进了京城。两个人相互比试,水平不相上下。原来,那个“南方第一才子”就是当年被带回去的那个月复中子。最后,两家都大富大贵。
传说虽然浅显,却表达了最原始的**,有关财富的梦想。当现实无法承受这些梦想的时候,他们就走进了传说。《富贵莲》,富贵起来的不是财富,是人的心灵。这是父亲给我讲得众多的故事之一,最让人心酸的还是家族的苦难。
我的大娘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农家闺女,嫁给我大爷的时候,家里都不怎么同意。因为当时讲究门当户对,当时我们家族这面经营着酱油醋等小本买卖,在村里的生活水平还算得上不错。我大娘家里则一贫如洗,嫁过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好的嫁妆。相比之下,我女乃女乃当时在家里就比较受欢迎,因为女乃女乃刚嫁过来的那回儿,娘家那面很有钱,每次回家后都大包小包的往后带。可怜当时的女人,娘家人有钱就可以在夫家这面站住脚。后来,家道渐渐败落,一天不如一天。我大爷又因为被别人栽赃进了监狱,我大娘的日子就更难过了。父亲说大年三十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吃饺子,没有白面的人家就抱黑乎乎的地瓜面的饺子。三十的晚上,父亲他们弟兄六个人在自己家刚放下碗筷就跑到了大娘的家里去了。大娘一个人还没有吃饭,年三十的晚上孩子们来了又不能不招待。锅台上放着一碗水饺,只有十几个的模样,大娘叹了一口气说:“家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你们一人两个吃了吧。”
当时,那个饥饿的年代里,父亲已经顾不上那么多。父亲说那两个水饺他还没有尝出是什么味道就已经吞下了肚子。现在父亲回想起那天夜里的情景,一群孩子走了之后,一个老人守着家徒四壁的房子,那个年过得该有多心酸。也许,那晚水饺就是大娘的年夜饭,没有舍得吃,竟然都给了孩子。至于那一晚大娘到底吃了什么,谁又能知道呢?
小时候父亲还经常指着墙上爬的南瓜藤对我说:“南瓜叶好吃极了,甜甜的,软软的。”我不信,扯一块尝尝,涩涩的,很粗糙,哪里有半点的甜味。父亲说那一年家里实在是没有东西吃了,女乃女乃坐在天井里愁眉苦脸。突然,她看到了墙角的南瓜藤,于是将藤上的叶子都摘了下来,撒上盐放在锅里,拌上地瓜面蒸了蒸。没想到整天吃惯了野菜的父亲尝到了这个南瓜叶,竟然也觉得这是天上才有的美味。那一顿饭,父亲说他吃了很多。南瓜叶终有吃光的那一天,日子,又回到了吃野菜度日的时候。那顿南瓜叶的饭,放到今天也许谁都不会吃,但是在当年,父亲却吃得津津有味。
关于吃,在当年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在今天开来,吃是一个很简单的动词,但是,昨天呢?昨天的昨天呢?由于食物的匮乏,所以当年父亲一直想要大富大贵,那样就可以顿顿吃上雪白的馒头。有些时候,不是人的**太大,而是受过的苦难太多,以至于已经无法忍受。父亲常说当年他最羡慕的人就是端着铁饭碗每天定时下班去食堂领饭的工人。父亲到现在都不能忘记那时大锅里白菜炖粉条的那种香味。由于食堂离我们家很近,食堂里炒菜的香气隔着一条小街飘到了我们小院里。父亲说他经常在门口看到那群工人下班后手里拿着一个窝窝头,一手端着一碗白菜炖粉条的模样。父亲说他那时多想也成为吃公家饭的一员。后来,父亲也有机会享受了一下这样的待遇。父亲代表队里去城里学车,城里管吃管住。吃饭的时候是父亲最快乐的时候。父亲说他端着一个大饭缸,通常会要一个大馒头,一大缸烩菜,有时候还要喝一大碗小米粥。我惊讶与父亲当时的饭量,现在父亲有时候吃得都不如我多。那段日子,对父亲来说是最为快乐的时光,以至于现在父亲都常常对我说他最喜欢吃大锅饭,有味!现在,吃腻了餐厅菜系的我听到这句话时禁不住撇了撇嘴。
因为不理解苦难,所以不懂的幸福。我无法理解父亲对大锅饭的狂热,就像我不理解当年的饥饿到底有多可怕。现在,父亲还在抱怨母亲做的饭不可口,连当年那些没加肉的粉条都比不上。每当这时,母亲就会放下筷子意味深长地说:“当年你也不想想自己有多穷,母鸡下了两个鸡蛋都要拿出去卖了。当年的饭菜香那是饿的。现在你再饿上三天试试我烧的饭菜到底香不香。”
母亲说的不错,当年家家户户都没有多少钱,养一只鸽子大小的本地小母鸡,下了几个小鸡子儿都要攒到一块,遇见农村赶大集的时候再卖掉。换来的钱再去买油盐酱醋。那个年代,谁家里都会有一两只会下蛋的母鸡,它们可是生活琐碎零钱的来源。鸡蛋换钱,钱再买盐的生活已经不再了,当年被鸡蛋馋哭了的孩子也不是没有。鸡蛋,在当时的农村就像是一个个的小元宝,它虽然不能换取一日三餐,但也能换来一家的生活调料。
在苦难中生活久了的人也就觉不出自己有多苦。我问母亲当时她拿着五六个鸡蛋去集市上买的时候有没有觉出不好意思?母亲吃惊的瞪大眼睛说:“别人都这样,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也不是咱们一家这样做。”母亲从来没有感到这种做法有什么不对。有时候,家里一年喂养的一头瘦猪拉到供销社杀了,母亲就会有几天总守在村口,卖挂在钩子上的那几块几乎没有什么油脂的猪肉。
生活的苦难,在那个年代久远的时光里格外的扎眼。生活在苦难里的人又何必不想挣月兑苦难?只是这种挣扎显得过于徒劳了而已。将苦难寄托于传说,借此获得一点微漠的安慰。《富贵莲》,祖上埋下富贵,后代便大富大贵。一个安慰当代人人心的传说,使之避免了对生活的绝望。稍微乐观一点的人会说,时机不到再等等,苦难中就会有了尽头。稍微悲观一点的人会说,看来祖上就没有埋下富贵,一辈子的牛马命。一个传说,让他们觉得虽然自己这一生富贵已无望,但是下一辈子却依旧充满希望。有了这个念头,人才能在苦难中平静的活着,不偏激不亢奋,静等下一辈子的花开——
《小镇花香》中的《富贵莲》,讲述爷爷年轻时捞世界的一些事情,以此引出一个关于南方佬踩地踩出白莲花的传说。并且涉及家族中同辈和同辈长辈间因为娘家是否有钱,而划分出来的无形的界限。最后,写了父亲年轻时闻到猪肉炖粉条的香味时,渴望成为公家人的愿望。人在苦难中生活久了,也就把苦难当成了幸福。虽然贫穷,但依旧充满希望。人骨子里有一种对财富的向往,这不是一种耻辱,面对财富守不住底线才是真正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