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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妃秘史 第十一章 你苦我也不好受

作者 : 千寻
    彻夜辗转难眠,王馨昀的话不断在李萱耳边回荡。

    她质疑王馨昀的话是假是真,周旭镛的“鹣鲽情深”真的是为了守身、守住一颗等待自己的真心?他的冷漠是为着保她平安?所以,淑妃一遭幽禁,他便开始明目张胆对她热络?

    或者是,王馨昀想误导她,让她再次错解他的心思,对他抱着不实的想象?待希望成为失望,作壁上观的王馨昀便可以大肆嘲弄她?

    李萱揉揉额际,头有些疼,应该是没睡好吧,她自嘲地笑了下,听到这种难以消化的消息,谁能睡得好?

    王馨昀的一席话彻底颠覆她的认知,外头传论纷纷,二皇子与皇子妃夫妻和乐,是假的?她以为周旭镛对她,不过是兄妹情谊,也是假的?

    怎么可能?

    宫里有太多的人可以证明,当年皇上不过稍稍透露要将自己许给二皇子的消息,他便气急败坏地在御花园里与周敬镛争论起来,她自己也亲眼所见,他为了拒绝她,数度态度清冷。

    无风不起浪,谣言从来不会只是谣言,中间必然掺杂几分真实性,他对她……绝对不会是馨昀说的那样。

    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王馨昀是何等骄傲的女子,若不是痛极恨极,怎会在她面前揭开自己的疮疤?

    日子就在她患得患失的情况下又过去了数日。

    李萱愁云惨雾,轻敲额头,矛盾在胸口折腾着,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不该相信什么。

    “我记得你对那个梅花村满心征往。”——走进书房就见李萱拿着书册在发呆,周旭镛出声打断她的思绪,今天他想同她聊聊。

    “我是啊。”李萱回神、微叹。“在冷宫时,我们每天都在计划房子要怎么盖、田地要种什么、要找谁学习农事、要怎么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当初的计划在逐步实现中,她让无颜送到敏容手上的银票发挥作用,买下的田地从两亩扩增为二十五亩,屋子盖得更大了,还留下一个宽敞的后院,她们之前说好的东西二被添置起来,敏容写给她的信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什么样的计划,说来听听。”

    “那个时候敏容说屋子不要盖太大,把院子弄得宽一些,雇人挖个小池塘,放满水、在里头养鱼养鸭子,以后就不怕没有肉可吃。我说,两个女子要把田给耕好大概有点困难,不如种桑树,养蚕取生丝,她同意了,又说也可以种上一些容易养植的果树,果子成熟了,咱们学农妇一样挑到大街上卖。

    “她想在鸡笼上头搭架子,种点丝瓜,我想想,既然有棚架,不如再种上两株葡萄,待葡萄结实累累,就有新鲜的水果可吃,吃不完的就酿成酒,在冬日寒冷的夜里,学文人举杯赋诗……”

    说着说着,李萱放下心思,遗忘王馨昀带来的困扰,她张着晶莹灿亮的眸子,里头盛满笑意,彷佛那样的生活就在眼前。

    “听起来,似乎很不错。”

    “当然不错。”

    紧接着,李萱又告诉周旭镛她和敏容的交情,说冷宫岁月寂蓼,全靠着敏容的八卦和对未来的憧憬熬日子。

    她说她们决定收养一、两个孩子,将来好替她们送终,至于孩子想姓谁的姓,由他们自己决定,她们要组一个再幸福不过的小家庭,让孩子快快乐乐地长大,大人幸幸福福地变老,没有斗争口角、没有心机算计,日子过得单纯而甜蜜。

    那样的日子,连周旭镛听着都心生向往,虽然不能金衣玉履、珍食美馔、仆婢成群……可简单而满足便是人间最好的美事。

    “你不喜欢那种世外桃源似的生活吗?”

    “喜欢,在战场的时候我也想过待战争结束、天下太平便卸甲归田,过过渔农耕读的日子。”

    李萱心想,当时境况肯定很糟,才会让这样一个对朝廷有抱负、责任和理想的男子,起了不如归去的念头。

    他一眼读出她的心思,说道:“当袍泽一个个从自己眼前倒下,当期待天明变成奢望,当下自会领悟生命不过是过往云烟。因此心里顿生厌倦,想抛下一切荣禄,寻求一片安静田园。”

    “嗯,世间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用命去拼搏。”

    “什么时候有了这个体认?”

    “在后宫的时候,那里是战场,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战争日日上演,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胜了,冠冕加顶、家族荣耀;败了,落得一世凄凉还算好的,死得莫名其妙、留下一身臭名的多了去。”

    他凝望着她,许久许久才缓声问出一句,“冷宫,很辛苦吗?”

    李萱回眸仰望,轻抿下唇,想起王馨昀的话,她起了试探的心思,“刚开始的确辛苦,不是因为食恶居差,而是因为惨澹凄凉的气氛会让人觉得没有希望,那种感觉很吓人。所以我天天盼着你查到真凶、亲自到冷宫放我出去,希望你能照我信上所写,寻出脉络、抽丝剥茧将真相摊于世人眼前,我告诉自己,就算你待我无心,也绝对不会对我置之不理,因为这件事还牵扯到皇后娘娘,可是……”

    “对不住。”

    她摇头,柔声问:“你有你的不得已,便是皇上也有他的困境,你们不是不想查,而是不能查,对吗?”

    “不,我查了,照着你所言的一条一条彻查到底。那些人证如今养在我的庄子里,只是缺一个公布真相的好时机,这是母后去世时,最遗憾的事情。”他闭了闭眼睛,眉心有着无比的疲惫。

    “所以淑妃的小产,果真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是吗?”

    “是,我找到当时为她看诊的太医。”

    “真狠心,为拉皇后娘娘下马,连自己的孩子都能牺牲。”

    “淑妃年纪已大,怀孩子本就艰难,初时胎象不好,日日用药调理,太医认为便是生下来也是个有缺陷的孩子,但真正让她下定决心要利用孩子陷害母后的契机,是太医号脉确定她腹中胎儿是女非男。”

    “怎么会,当初都说落下来的是个男胎。”

    “诓人罢了,那个男胎是太医从外头寻来的,若是女胎,很容易便让人怀疑淑妃自己动了手脚。”淑妃不需要女儿,何况是一个有缺陷的女儿。

    “寻来?”李萱咋舌,又不是买菜,往市集上走一趟就可以买到。

    “那名太医利用自己的医术,找到孕期差不多的妇人,将人家腹中胎儿活活打下。”

    “医术是用来医人的,怎么可以……”

    “他很清楚,做这件事死的是他自己和一名未出世的胎儿,若他不肯做,死的将是他一族七十八口,你觉得他会怎么抉择?此事过后,他出宫后却一路被人追杀,将他砍杀成重伤,是你的信、我的人救下他。”

    “淑妃的权势这么大?”她不过是一个妃子,何况当时执掌后宫的人是皇后娘娘,还不是她。

    “父皇太相信王家了。因为王益在扶持父皇登基这件事情扮演重大的角色,因此父皇便给了王家极大的荣耀,可他们不知满足、不知收敛,反而将族中子孙、自家派系人马二塞进朝堂中,短短三年羽翼渐成,朝堂有王益、军权在王倎辅手里、后宫又有淑妃把持。

    “父皇虽然仁厚却也不是傻子,两、三年下来,他渐渐发觉只要是王益不想要的政令便无法推动,而后宫的皇子、受宠的嫔妃小命难留,母后处处受制,整个朝廷表面上虽然一派平和,实际上却是暗潮汹涌。而真正让父皇幡然大悟的正是雪芝草事件,淑妃可以这么轻易便将母后及德妃娘娘拉下来,那么哪天要是王益起异心,要把父皇从龙椅上拉下也不是难事。”

    “在那之前,你们从没给过皇上任何建言吗?”

    “有,起初父皇认为我们是为母后抱不平,反而要我们心胸宽大些。我们眼看着淑妃在后宫的势力一天比一天大,执掌后宫的是母后,却有将近八成的宫人对淑妃效忠,而王益在父皇跟前越来越说得上话,每每有人意见相左,官员们便悄悄地审视王益的脸色。我和皇兄束手无策,心底明白和王家对着干只会屈居下风,于是改弦易辙不再挑剔王家,反而顺从父皇的态度,处处对王家看重。

    “朝堂官臣哪个不是人精,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能力,一旦发现我和皇兄也与王家走在一道,再加上父皇的赐婚令一下,他们便认定王益是大周的地下皇帝,事事以王家马首是瞻。堂堂皇子却必须忍气吞声在他们面前演戏,在朝堂上演、在后宫也演,心底真是憋屈死了。

    “五、六年前,我和皇兄从母后口中知道父皇有意为你我赐婚,我心底欢喜着,可发现身后有人暗地窥伺,我和皇兄不得不演一出戏,让淑妃误以为我对你无心无意。果然,短短几日此事旋即传遍后宫,谣言四起,淑妃见缝插针想让你对我死心,偏偏你不着道,恨得他们晈牙,几次企图陷害你。

    “王家目中无人、日益骄恣,强抢兵权、迫害良臣,甚至在父皇面前露出不可一世的骄傲面容,终让父皇觉醒,发现自己养壮了一头恶虎,正虎视眈眈等待反噬自己。

    而淑妃坑害母后之事,更是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父皇对王家的信任荡然无存。”

    “后来呢?”

    “事发,我和皇兄日夜兼程赶回宫里,我查出事情始末,与父皇、皇兄关在御书房说话,我身边的隐卫却发现御书房里埋了不少淑妃的眼线,当时,堂堂的皇帝、皇子处境堪怜,想要说几句真心话还得想尽办法避开他们。

    “最后,我们决定委屈你们,我在慈禧宫和冷宫派出隐卫保护你们的安全,而我和王家的婚事继续进行,让我失算的是,淑妃竟然半点名声都不顾,光明正大地到冷宫伤你……”狠戻目光闪过,他脸上流露出一抹阴毒。

    当时,知道淑妃带人到冷宫教训萱儿,他气得想放把火烧了那个恶毒的女人。

    皇兄一把拉住他,凝声问:“你这么做是打算陷母后于危难当中,还是嫌萱儿活得太轻松?”

    皇兄的话像冷水般当头浇下,皇兄是对的,他们的力量还太小,而父皇决定的事他们只能遵从,当时的他们连母后都无法保护,又怎么能照顾得了冷宫里的萱儿?因此,对萱儿最好的保护方式便是彻底忽略,就像父皇对母后做的那样。

    李萱闻言轻喟,她明白,倘若淑妃是暗地派人杀害自己,隐卫就可以动手悄悄把人解决掉,可淑妃是光明正大闯进冷宫,隐卫能奈她何?难不成还能绞杀宫妃?

    “没关系,老天有眼,终究让我熬了过来。”

    “你以为只有那次吗?不,在我与王馨昀争执后,王倎辅曾经派人到冷宫暗杀你,却被我的人偷偷解决了,后来淑妃命人在饭食中下毒,我让人同你示警……”

    “示警?我不知……”她顿了顿,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是那次,我的碗莫名其妙破掉,而芹贵人上吐下泻的那次?”

    “没错,你的餐具让我的人用巧劲弄出裂痕,稀饭装进去一下子就破了。而冷宫的饭食全是大锅饭,你没中毒,反倒是连累旁人受灾。王倎辅和淑妃前后下手七次,次次都没有成功,他们心里怀疑却怀疑不到我头上,因为那三年我在京城的时间少之又少,他们不相信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只好猜测后宫里还有母后残余的势力。”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李萱心头微暖,看着他的目光更添柔和。

    “那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呢?淑妃有没有向她们下手?”

    “我们以为已经防得滴水不漏,没想到母后还是着了道,淑妃让太医在母后的汤药里加料,母后一死,同时囚禁于慈禧宫的德妃娘娘嫌疑最大,幸亏德妃娘娘机敏、发现得早,终究没让淑妃得手,但自从那次之后,母后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说到底是我们的错,我们专心一意对付王家、分身乏术,以至于忽略了后宫,我们以为淑妃究竟是女人,手段远远不如王益,没料到什么人家养出什么样的女儿,他们都是狠辣深沉、野心勃勃、刻薄毖恩的毒蛇之辈。”

    李萱动容,原来他们的处境艰困如斯,她却半点忙都帮不上,还心存怨慰,真是糟糕……

    周旭镛续言,“数度交手,我们发现王家养了一队死士,将近百人,专门用来对付与他们对立之人,而淑妃手段残狠,身边也有几号那类高手。母后被囚,后宫尽数纳入她的势力,我们何尝不想大刀阔斧,一口气铲除淑妃势力,但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忌惮王益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忌讳王倎辅手中的兵权,所以我们忍了,咬紧牙关、蛰伏等待。”

    李萱蹙紧双眉,眼底带着忧郁。“后来呢?”

    “狂妄者必自大。皇兄留在朝中协助父皇收拢各方势力,又在民间放出流言,将在朝为官的王家子孙们所做的恶事传得风风火火,逼得王益不得不壮士断腕,自求父皇下令惩处。

    “而我负责边关战事,王倎辅打不了的仗,我打,一点一点,三万、五万,把他手下的兵权渐渐收到自己手中。待他发现手下的能手大将被派到我的阵地后,不但没有阻挠我的战事,反而被我二收服,王家父子开始发觉不对劲了。

    “此时,父皇、我以及皇兄手中逐渐形成一股势力,再不必对王家小心翼翼,相反地,我们有实力对他们步步进逼,逼他们狗急跳墙,做出一些……能够让人紧咬不放的事情。”

    听到这里,李萱终于能缓口气,她问:“你们做了什么?”

    “之前我慎防王馨昀,防她回娘家说些不该说的事,幸而她够骄傲,宁可打肿脸充胖子让人误会我与她感情甚笃,也不愿意透露半句委屈。渐渐地,她因为心思过重病了,而边关战事结束,我一回到王府便把她换上来的人全数清除,摆明与她对峙。我不只待她冷漠还极其刻薄,我刻意放她身边的龚嬷嬷回王家告状,让王益确定他女儿的皇后梦早已结束了。

    “后宫里淑妃被禁,柔贵嫔失利,德妃重新执权,淑妃的旧势力被消灭。朝堂上,与王益附和的人越来越少,而王氏族人罢官的罢官、砍头的砍头,剩下来的没有几个能够顶事。

    “军营里,王家军沉寂、周家军频频建功,王倎辅手下的人能不蠢蠢欲动想投靠过来?而王倎辅送过来的将领们本就与王家军的大小将军们是老战友,联络感情是理所当然的事,有些话传得快,不过短短数月,原本对王家军忠心耿耿的人也起了异心。”

    李萱点头赞同,也是啊,看着昔日袍泽建功升官、赏赐屡屡,心想自己又不比他们差,怎么运气这样背,难道是因为跟错主子?这念头一起,还有几个人能对王倎辅忠心?

    “王家处处受限,定会有动作吧?”

    “没错,他们打算向代王投诚。”

    “不会吧?!”李萱闻言震骇不已,那是叛国大罪哪!何况,她不相信代王能够一笑泯恩仇,把当初害自己中箭落马的王家当成心腹。

    “他们会投靠代王,背后当然有我和皇兄的推波助澜。软禁淑妃,是我们刻意让他们看清楚朝廷风向,送柔贵嫔进宫,则是王益在测试王家于父皇心目中的地位。”

    柔贵嫔在后宫毕竟时间短、阅历少,能动用的人又被德妃给扫出去,她步步艰难,再受宠又如何,也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所有的迹象都在逼老谋深算的王益另做筹谋,而向代王靠拢是他们所能做的最好选择。

    这一招是步极险的棋,当初父皇和皇兄都思虑甚久,但若是成功,便是一棒打下两头心头大患,因此他们在犹豫再三后,终于还是决定艇而走险一回。

    “猜猜看,王馨昀的庶妹嫁了谁?”

    庶妹?那个因为王馨昀多年无出,王家想送进靖亲王府,为周旭镛开枝散叶的庶妹?“嫁给谁?”

    “代王的三子周礼诚。”

    讲到这里,周旭镛忍不住冷哼,如果可以,王家恐怕更想把王馨昀这个滴长女嫁进去吧。

    王馨昀的病多是心病,从她发现他对萱儿念念不忘之后就开始生病,直到确定自己成为王家的弃子,心头那病又更重了,此时要是她唯一的靠山王倎辅再出点事……

    周旭镛咬牙。他不会忘记王倎辅送萱儿进京的路上,曾经企图对她动手,若不是苏嬷嬷机警,在紧要关头发出声音引来众人围观,迫得他不得不收手,萱儿早已经不在世间。

    总之,对于王家、王馨昀,他是不会留半点情面的。

    假如王馨昀不曾对萱儿动手,假如她不曾谋算到萱儿头上,他会善待她,虽不能给她什么,但她要的名位、荣华依旧会为她保留,可惜……她走错了第一步,一步错步步错,错得让他无法善待。

    “如果他们投靠代王,是不是代表要打仗了?”

    “别担心,就怕他不动,他一动父皇就有足够的借口灭了王家和代王。”

    这两颗毒瘤早该割除,若不是父皇当年的仁善不忍,哪有今日的祸害?便是要打仗,他也不畏惧。不,这样说不公道,他离开军营返京,不就是在给王倎辅制造机会造反吗……

    李萱扯扯他的衣袖,他抬眼,望见她温柔似水的微笑。

    “这些年难为你们了,不过我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地间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呢。”

    “那么,你还有没有别的话想问我?”

    他知道王馨昀和萱儿关起门来说话的事,也知道她们聊了些什么,当时门外、屋顶上都有人,只要情况不对,马上会有人冲进去救萱儿,只是没想到这场会面只见王馨昀的怨恨及不甘愿。

    她说了许多话,许多原本该由自己来向萱儿解释的话,不过这样也好,王馨昀亲口说,比他讲的更有说服力,即便她的话里带着无数恨意。

    “我?”

    “你问了淑妃、王家、代王,然后呢?”

    他在等她问一句:王馨昀说的全是真的,你真的喜欢我?

    然后他会告诉她答案:是的,从小到大,我心里只有一个人,她叫做李萱。

    也许还会解释一下,父皇为何将她分到永平宫?因为当时淑妃仍然掌权,永平宫最偏僻也最安全。再解释几声,他对她并没有不闻不问,那些年,他只要回京便经常在冷宫外头徘徊。

    很可惜,计划没有照着他预期的进行,李萱是个胆小表,她没问。

    其实根本不用问,她是聪明通透的女子,事情发展至此,李萱再不理解周旭镛的心思就太对不起自己的聪颖。

    于是她确定了,王馨昀的话句句真确、句句实在;她明白,他待她的心意,不曾更改;她晓得他喜欢她、爱她,她始终是他心中的唯一。

    这些确定,李萱有许多事可以佐证。

    比方,他在淑妃被囚后,对她的好开始明目张胆。比方皇上寿辰,他对王馨昀的冷漠、王馨昀对她的恨有目共睹。比方他的隐忍、他的克制,让她存活到现在……

    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她信了,他爱她,而她误解他,太不应该。

    心彷佛被泡进糖浆里,说不出的甜蜜在心头,李萱深吸口气,多年阴霾,如今雨过天青。

    几日后,周旭镛和李萱一早就出了永平宫,坐上马车前往目的地,半天后,马车门板被人轻敲两声,外头传来护卫的声音。

    “王爷、公主,梅花村到了。”

    周旭镛率先下马车,再将李萱扶下来,敏容早已经等在家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见李萱气色比过去好得多,敏容便知道她日子过得不错。

    其实,在李萱几次让无颜姑娘送银票、物品过来后,敏容心底已有几分明白,李萱与她在梅花村的共依生活不过是梦想。

    敏容迎上前,细细地审视李萱的脸,她脸上的疤淡了,人胖了点,看起来神采奕奕、神清气爽,她再看一眼站在李萱后面的周旭镛,他一身锦衣华服,笑容满面,眼底有着藏也藏不住的宠溺。

    他们……终究走在一起了吗?

    她屈膝福身道:“奴婢向二皇子、公主问安。”

    周旭镛点了下头,李萱却一把将她扶起,说:“你这番做作我可看不惯,以前咱们怎样,日后便怎么相称。”

    敏容朝二皇子望去一眼,见他微笑点头,“叫我二爷便行。”

    敏容笑开,说道:“是的,二爷。萱儿,咱们快进屋看看咱们的家吧,我可种了不少好东西。”

    “你真会种作物?我还以为你只会收拾残羹剩饭,料理出新味道。”

    “别嘲笑我,能收到贵人的残羹剩饭可不容易,我费了好大的劲儿呢。”

    “是是是,过去三年全仰仗敏容悉心照料。”

    敏容笑着扬起下巴对她说:“不说那个,我现在可会种菜了,每颗萝卜都养得又肥又大,待会儿回宫带些萝卜干回去,泡过水、切碎,加上葱和蛋拌一拌再煎熟,下饭再好不过了。”

    周旭镛尾随两个姑娘身后,听她们叽叽喳喳地不停说话,愉悦的表情像是多年不见的好友。他不禁觉得好笑,看她们的模样,谁想得到她们曾经是犯人和监官?

    几人来到院里,前院有几棵树,都不大,约莫一个男子的身高,有桃树、杏树、梅树,沿墙处还有一整排芭蕉。

    敏容指指那棵梅树说:“这是住在梅花村不成文的规定,人人家里都要种上几棵梅树,到时候若是葡萄结不了果子,酿不成葡萄酒就酿梅子酒,村口的李大娘酿的梅酒滋味好得不得了。”

    “我看书上说,有人在冬天时会将梅花上的雪扫下来,封坛埋在树下,以这种水来烹茶,滋味再好不过。”

    “真的?今年冬天试试。”

    走过前院,有十来间屋子,排成门字形,左右两排各有四间房,房间都挺大的,其中五间布置成寝屋,一间书房、一间净房、一间绣屋,连绣花架子都摆在里头了,中间那排有三间,一间待客大厅、一间小花厅、一间屋子空着尚未摆设。

    敏容指指书房说道:“架子上只摆了几本我常看的书,本想等着你搬过来的时候再慢慢张罗,两间屋子给小孩子住,一间客屋,多余的那间留给下人住,我雇了个丫头帮忙烧菜洗衣、整理家里,偶尔帮忙打打下手,帮我分线,做点小绣品。”

    “银子不够用吗?”

    “够,你给的够多了,可日子是要长长久久的过,总不能一口气全花光,买那二十五亩良田也不过用掉一百二十七两,盖这屋子花费也还好,也就九十两银子,咱们不用青砖玉石,只挑着简单实用的材料盖了,我同工头说美观其次,重要的是能够遮风避雨,地牛翻身也不怕倒才重要。”

    “这话在理,绫罗绸缎不如棉布衣好穿。”

    “所以喽,里里外外布置一通,再加上后院的鸡舍、池塘,你送过来的三百两银子怎么都花不完,还剩下三十几两呢,我全收在床底下,还写了帐册等你过来查帐。”

    “我还信不过你?”李萱横她一眼。

    “那是,可亲兄弟明算帐,帐本还是算清楚的好。”敏容坚持道。

    看过屋子,三人绕到后头,那里才真是一番明媚好风景。

    一口井,几竿晒衣架,架子旁有两间屋子和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那两间屋子里,较小的一间堆满柴火,较大的那间是厨房,敏容雇来的丫头小青正在里头切菜下灶,忙得很。

    至于低矮的茅草屋,要进去得弯腰低头,里面用了木头、稻草盖上十几个窝巢,专门给下蛋的母鸡住。

    敏容回头问:“二爷要不要进去试试摸几颗鸡蛋?刚下的蛋握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感觉很奇妙。”

    周旭镛看一眼跃跃欲试的李萱,笑说:“让萱儿去试试吧,行军在外,肚子饿时我掏鸟蛋的经验多了。”

    李萱就等这句话,她弯下腰不顾形象地撩起裙子抢着进去,可一进去便把母鸡闹得乱飞乱叫,一只只赶忙逃出茅草屋避难,惹得周旭镛、敏容捧腹大笑。

    李萱一口气捡了七、八颗蛋,走出鸡舍时,发梢还沾上两根鸡毛。

    “捡这么多做哈,宫里把你给饿着了?”周旭镛走近帮她取下发间的鸡毛,又为她顺一顺头发。

    敏容笑着接手,把蛋拿到厨房里交给小青,又找来清水让李萱净手。

    她一面洗手,一面解释说:“我在永平宫后院里也养鸡养鸭,可沉鱼、落雁说什么都不肯让我碰,还义正词严说那是下人的事儿,看得我心好痒呢。”

    敏容领他们到池塘边,池塘挺大的,绕着走一圈大概要百步左右,几只肥硕的鸭子在池塘边喝水,几只在塘里悠闲地游水,敏容投一把饵料,不少鱼全挤了过来。

    “想钓鱼,这里是最好的。竿子放进去默数到十就有鱼上钩,再养个两年,大鱼生小鱼,鱼越来越多,怕是手伸下去捞,就足够咱们吃得嘴角流油。”

    李萱急得直跺脚。“别说别说,再说下去我就不想回宫了。”

    那模样惹得敏容和周旭镛齐齐笑开,周旭镛一脸的春风和煦,他很高兴,那个活泼开朗、聪慧可爱的李萱并没有因为六年的煎熬而消失,她只是暂时隐藏起来,在安全的环境、在无忧的情况里,她就会出现。

    “这么喜欢,以后常带你过来小住。”周旭镛两句话,让李萱的笑意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脱开,他在她的掌心中寻找些许温暖。他想……她是知道的,知道他喜欢她、不曾变过,所以她不动声色地放下了过往的误解、接纳了他。

    周旭镛笑了,黑亮亮的眼眸里闪着感动,走过千山万水,他终于再度走回她身边。

    架子上爬满青藤,一朵朵金黄色的丝瓜花迎风绽放,几条不大的丝瓜、苦瓜垂挂在藤下,另一头种了两株葡萄苗,方才种下不久,绿得耀人心眼。

    “你怎么种苦瓜?”李萱挤挤鼻子,问敏容。

    “吃点苦,方觉得今日生活好过,况且,谁说苦中品尝不出甜美?”对于人生,她习惯乐观看待,想到在宫里当差时的战战兢兢、再想到今日的愉快惬意,日子是越过越畅快了。

    “说的也是,夏日里,在藤下摆上两张竹椅,看书、喝茶、午憩,肯定舒服得紧。”

    “还用你说,椅子茶几已经备下,就等你的书和好茶。”

    “回头让无颜送两包顾渚紫笋过来。”李萱提议。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不是好像很厉害,是真的很厉害。”

    说说笑笑间,小青来请众人入席,周旭镛牵着李萱过去,直到入座才放开手。一桌子的鸡鸭鱼肉,做工虽不精致,但食材都是刚从土里拔的、水里捞的,不必太多的调味也觉得清甜无比。

    敏容说:“这做菜和人生一样,不需要太多的外来物增添滋味,只要心平静气就能一世惬意。”

    这番话让周旭镛不禁高看敏容几分,她没有念过多少书却有满肚子的哲理,全是从生活中体悟出来的,道理不深,但能让听者一再反省。

    这顿饭,吃得人人口齿生香,饭后,敏容犹豫地向周旭镛望去一眼,半晌后才试着开口。

    “二爷,这赋税徭役,朝廷是否有定制?”

    “是,一家一户多少男丁、服几日徭役,一亩良田或旱田各需上缴多少税银,官府都有登录在册。”

    “那有没有可能朝廷虽没颁下加税榜文,可是州官那里自行改了条文,突然间一亩地增加十倍税银?”

    “不可能有这种事,若此事为实,就是官府贪污。”

    “但官官相护,就算官府贪渎,百姓真要碰上也无法可想。”敏容淡声道。

    “怎么回事?”李萱插嘴问。

    “梅花村后面那座山里住着一名猎户,叫做赵启夫,他的妻子吴氏早亡,两年前他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在山里落户定居,买下五亩薄田,种点果子为生,平时有空就进山打猎,把皮毛鲜肉拿到村里卖。

    “可之前连续两个月都没见到赵猎户出现,村长心想会不会发生什么事,趁空便走了一趟赵家,这才发现赵猎户重伤卧病在床,家里连颗下锅的米都没有,两个孩子,哥哥八岁、妹妹六岁,还小着呢,只能靠采点果子果腹。

    “村长细问之下才晓得,三个月前他们家的地不知怎地竟冒出温泉水,事情传到县官王康仁耳里,他拿出十两银子就要同赵猎户买下那五亩地。赵猎户哪里肯,他们所有的财产全押在那些土地上头,果子方种下不久,得再过个两、三年,树长得够壮实才会有好收成,他还指望着那些收成够存钱给儿子上学堂念书呢。

    “王康仁见赵猎户不肯,撂下狠话说他敬酒不吃吃罚酒,结果才几天,王康仁便拿来欠税的条子,说他欠官府三十两银,要他立刻缴出来。”

    “他真欠下官府税银?”

    “欠了,不过欠的是三两,谁知突然增为十倍,还说什么三雨银是旱地的税,温泉地的税金是旱地的十倍,这笔银子赵猎户怎么缴得出来,结果就被狠狠地揍了一顿,打得卧病在床天天吐血水。村长到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发高烧,两个孩子只会哭,谁也没办法。”

    “这个王康仁是想要官逼民反吗?”李萱怒极问。

    “民不与官斗,村民们给赵猎户请大夫,可那伤重得很又拖得太久,会不会好,大夫也不好说。另外,我们也想凑点银子去把欠税给缴清,可就怕今年是三十两、明年六十两,一年比一年重。”

    敏容叹息,可怜赵猎户这个外乡人,才落户不久就碰上这等事。

    李萱转头望向周旭镛,有向他求助的心思,他微微一笑,揉了揉李萱的头发,宠溺的笑道:“世外桃源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对吧?”

    李萱不想回答,可事实不会因为她的沉默而被掩盖,有权有势者如锐利刀刃,鱼肉碰上了,也只能由人宰割。

    见她沮丧,周旭镛温言道:“猜猜,王康仁是谁?”

    “王康仁是谁?他很有名吗?王……等等,他姓王,不会同王益有关吧。”

    周旭镛赞许地朝她点点头。“对,他是王益的侄子,这种事不是第一桩也不会是最后一件,王家可以爆出来的贪污事件多得很。”

    “那你们就放任他们在眼皮子底下为恶?”李萱忿忿不平。

    “这不是在收网了吗?敏容姑娘,你找村长写下一张诉状,再让全村百姓签名盖上手印,将诉状送到蒋平蒋御史那里,他会为赵猎户申冤的。”

    这种事被提出来的越多,王益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越差,就算王倎辅真有本事把大军带进京城,百姓想的不会是正名位,而是叛变。大周人民只会把王家当成乱臣贼子,而与之勾结的代王……又能有什么好名声?

    “蒋大人会替百姓申冤吗?不会官官相护,把事情给掩盖下去?”

    “别担心,过去几个月,何、林、曾、蒋几位御史大人已经逼得王家拔除若干桩子,王康仁相较起前面几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对蒋御史而言也不足为患。”周旭镛的口气笃定,听得敏容喜上眉梢。

    “明白了,下午我就去同村长提这事儿。”

    敏容话才说完,李萱眼皮突地一阵乱跳,头猛然抽痛起来,莫名而来的疼痛引得她冷汗直流。

    此时,大门口一名黑衣男子赫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他没多看敏容和李萱一眼,快步进屋走到周旭镛耳边低声数语。

    瞬地,周旭镛勾起唇角,清泉般的双眸中有股幽亮的光芒在微微跳动,像是只看到猎物的雄狮,蓄势待发。

    待他慢慢起身,脸上已经没了笑意,浑身冷凝的气势让人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他寒声问道:“人拦下来没有?”

    “拦下了,足足有七十二辆车,两百三十二人。”

    “这么多人?该夸王益为人有情有义,还是该嘲笑他一声愚不可及?”

    语音方落,他周身带起一股令人悚然的寒意,望着他,李萱明白,战争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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